同一周的周三，安徽那边传来了消息。
周明被正式批准逮捕了。
刑拘转逮捕的流程，走得比预期还要快。
三个受害人的报案材料摞在一起有小一百页，铁证如山。
聊天记录、转账流水、语音截图，甚至还有他自己在游戏小号上跟狐朋狗友吹嘘战果的截图。
纯纯的自爆卡车，字字句句都是亲手往自己脖子上拴绳子。
涉案金额四万七千三百元，稳稳跨过了“数额较大”的门槛。
加上网上陆续冒出来的其他受害人联合举报，最终认定的诈骗对象直接翻倍，变成了六个。
总涉案金额被刷新到了八万两千六百块。
量刑区间，三年到十年。
县城看守所的铁栅栏后面，周明穿着蓝白条纹的在押人员服装，整个人眼瞅着脱了相。
半个月前还在网吧里叼着烟、得意洋洋打排位的那双手，现在无力地搭在铁床边缘，指甲缝里全是看守所水泥地的灰。
指定的法律援助律师来见他时，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了。
“周明，你的情况我了解了。六个受害人，涉案八万二，认罪态度直接影响量刑。”
律师推了推眼镜，公事公办地翻着手里的案卷。
“坦白从宽的前提是主动退赃，你名下有没有可退的财产？”
周明靠着冷冰冰的墙皮，嗓子干得冒烟。
“没有。”
“存款？”
“倒欠六万八的网贷。”
律师的笔悬在半空，停了两秒。
“也就是说，你不但拿不出退赃的钱，自己还是个纯负债状态？”
“嗯。”
律师合上案卷，表情平静得残酷。
“那就只剩认罪认罚从宽这一条路了。好好配合，争取从轻。”
周明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吞了沙子：“律师，我最多能判多久？”
“如果认罪态度好，积极退赃的话，三年左右。但你现在拿不出退赃款，这是个巨大的减分项。综合下来，四到五年是大概率的。”
四到五年。
听到这个数字，周明脑瓜子嗡地一声，最后那点侥幸彻底凉透了。
律师走后，他一个人缩在铁床的角落里，死死盯着头顶那盏永远亮着的日光灯。
二十四岁，进去踩四五年的缝纫机，出来就快三十了。
没学历，没存款，背着一身案底和催命的网贷，哪个正经公司敢要他？
他突然想起半年前，在游戏里一口一个“姐姐”把赵佳仪哄得团团转时的嚣张劲儿。
背地里他跟哥们儿炫耀：这个大冤种，又给我报销了三千块的机械键盘，爽歪歪。
他还给自己那套话术起了个极其装X的名字，叫“情感代练”。
结果代练到最后，把自己直接代进了铁窗里。
这波啊，叫终日打雁，终于被雁啄瞎了眼。
入夜，看守所的走廊里回荡着沉闷的关门声和巡逻的脚步声。
隔壁铺位的中年男人翻了个身，打起震天响的呼噜。
周明睁着眼躺在硬板铺上，一秒一秒地听着自己的心跳。
他心里门儿清，那个被他笑嘻嘻叫“姐夫”、被赵佳仪指着鼻子骂穷鬼废物的千亿掌门人，压根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过。
三个外地女孩能精准定位到他藏身的十八线小县城网吧，这背后要是没人顺水推舟，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他永远无法证明。
因为真正的满级猎手，就是高坐云端挂个机，连半个指纹都不会留下，就能把底层的蝼蚁彻底碾碎。
……
消息传到京海时，林潇潇正窝在半山别墅的真皮沙发上疯狂刷手机。
本地新闻推送里弹出一条简报：安徽某男子以网恋为名诈骗多名女性，涉案金额八万余元，已被依法批捕。
配图是一张打了马赛克的正面照。
林潇潇大眼睛一眯，瞬间对上了号。
“哥！”
她举着手机，像只嗅到大瓜的猹一样窜进书房，把屏幕直接怼到林浩眼皮子底下。
“惊天大瓜！那个周明，进去踩缝纫机了！”
林浩视线在新闻标题上扫过，连半秒都没多做停留，继续低头看报表。
“跟我有关系吗？”
“接着装？”
林潇潇把手机收回来，双手抱胸靠在书架上。
“三个外地受害人，能精准摸到安徽县城的一家黑网吧。这事儿你跟我说跟你没关系？”
林浩翻了一页手里的文件，语气波澜不惊。
“法律面前，所有证据都是受害人自己收集的。我没有参与任何环节。”
“至于她们怎么找到他的，那是她们自己的本事。”
林潇潇盯着自家老哥那张油盐不进的脸看了五秒钟，忍不住撇了撇嘴。
“行吧，千亿总裁绝对不会做这种掉价的事，懂的都懂。”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补了一刀。
“不过最搞的是，赵佳仪到现在都不知道，她捧在手心里的那个白月光男闺蜜，已经在看守所里穿条纹服了。”
“她会知道的。”
林浩把文件合上，随手放进抽屉里。
“网贷催收的短信会告诉她，朋友圈的曝光贴会告诉她，那些被周明骗过的女孩也会去告诉她。”
“这堆回旋镖，早晚会扎回她自己身上。用不着我脏手。”
林潇潇愣了一下。
确实。
等到那个时候，赵佳仪才会真正感受到什么是五雷轰顶，才会明白自己这七年，到底扔掉了什么绝世珍宝，又捡了些什么纯种垃圾回来。
林浩拉开另一个抽屉，取出一份沈氏医药基金的补充协议。
“行了，周明的事到此为止，以后这名字别在家里提。”
“帮我把这份协议送到法务部，让刘律师明天之前出一版修改意见。”
林潇潇接过文件，瞅了一眼封面上沈氏集团的Logo，八卦雷达再次启动。
“哥，你最近跟沈若初联系挺频繁的吧？”
“工作往来。”
“纯工作？”
“纯得不能再纯。”
“那你手机里跟她的微信聊天记录，我能扫一眼吗？就一眼！”
“不能。滚。”
林潇潇抱着文件嗖地窜出了书房，关门之前还不忘探进个脑袋甩下一句。
“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你的微信记录翻个底朝天！万恶的资本家！”
书房重新恢复了安静。
林浩靠在老板椅的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落地窗外，京海的夜景灯火辉煌。
那栋五十二层的集团大厦在夜色里矗立如剑，顶楼的灯光永远不灭。
这座城市每天都有人在巅峰上觥筹交错，也有人在谷底里吃着冷掉的残羹冷炙死撑。
有人在看守所的铁窗里等待审判，也有人在六十平米的老楼里对着空碗发呆。
而他坐在半山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几百亿的筹码，身边的椅子空着一把。
林浩拿起倒扣在桌面的手机，点亮屏幕。
聊天列表置顶的第一个，是沈若初发来的一条消息。
内容干脆利落：【补充协议第七条第三款的措辞建议修改，具体意见见附件。】
发送时间：今晚八点十一分。
他点开附件过了一遍。
沈若初用红色字体标注的三处修改意见，条理极其清晰，措辞严密考究，连标点符号都没毛病。
林浩退出附件，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停了两秒，随即飞快打字。
【收到。明天法务出修改意见后同步给你。】
发送。
发完，他锁掉手机，把视线重新拉回桌上那堆等待批阅的文件上，眼神里透着股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从容。
走廊里，隐隐传来林潇潇跟王叔嘀嘀咕咕的对话声。
“王叔！你刚才看见没？我哥回沈若初消息的速度，是不是比回我的快了整整三倍！”
“大小姐，我没有随身带秒表的习惯。”
“你少来！你的眼角在疯狂上扬，你在憋笑！”
“大小姐多虑了。这两天山里风大，老头子我眼睛进了沙子。”
“你骗鬼呢！”
书房里，林浩把金属钢笔的笔帽拧开，翻到了下一份文件。
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来得快，收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