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五点四十分,京海饭店门前。
赵佳仪站在马路对面的行道树下,手心狂冒冷汗。
孙晓燕借她的那条黑色连衣裙刚过膝盖,腰部有些松垮。
脚上那双半高跟黑皮鞋还大了半码,一走道后跟就打滑。
纯纯的破产版灰姑娘。
她在出租屋里对着破镜子死磕了半小时妆,勉强遮住了牛马的黑眼圈。
但她心里门儿清,自己这身“高仿”行头,连门口递名片的公关小妹都能全方位吊打她。
京海饭店大堂灯火通明,红毯从台阶一直铺进旋转门。
黑色轿车流水般停靠,西装笔挺的大佬和珠光宝气的阔太鱼贯而入。
赵佳仪深吸一口气,攥紧那张被汗水浸软的陪同券,硬着头皮迈步。
安保台前,黑西装大汉扫了眼卡片,让她登记了手机号和身份证后四位。
“请进,二楼宴会厅电梯在左手边。”
声音客套,没给多余的眼神。
赵佳仪踩着打滑的半高跟,走进了她这辈子大概再也高攀不起的顶级修罗场。
宴会厅大门敞开,满眼的水晶吊灯、鲜花冰雕与香槟塔。
两百多号京海名流三五成群,手里端着高脚杯,笑容体面而矜贵。
一进去,那种被降维打击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赵佳仪身上这条借来的旧裙子,在这满场的顶奢高定里,段位简直连服务生的工装都不如。
她端了杯橙汁,像只鹌鹑一样缩在罗马柱旁,开始在人群里疯狂扫视。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没有。
赵佳仪的心开始往下沉,塑料杯被她捏得变了形。
难道他今晚不来了?
就在她快要绷不住时,宴会厅右侧的VIP通道入口,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
林浩出场了。
深灰色高定西装,深蓝领带,白金袖扣。
他走在最前,步伐从容,那种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气场,直接对全场完成无差别碾压。
身后半步跟着王叔,再往后是两个高大的黑衣保镖。
他一露面,七八个商界大佬瞬间挂着笑脸迎上去握手。
林浩一一回应,笑容礼貌疏离。
分寸感拿捏到了极致,既给了面子,又绝不会让人觉得他有多热络。
赵佳仪站在二十米外,手里的橙汁杯“啪”地掉在地毯上。
她死死盯着那个男人。
那张脸她看了七年。
在出租屋里系着围裙炒菜的脸,在暴雨里送外卖冻得发紫的脸,被她指着鼻子骂穷鬼时一声不吭的脸。
而现在,这个被她踩在脚底下整整七年的男人,正站在金字塔尖,被整个京海的商界权贵众星拱月。
赵佳仪迈开了腿。
脑子里只剩下一片嗡嗡的白噪音,那双大半码的鞋踩在厚地毯上,每一步都打着趔趄。
穿过大佬圈,绕过冰雕台。
五米。
三米。
两米。
林浩正侧身听一位地产商说话,手里的香槟杯微微晃动。
赵佳仪停在了他正前方。
周围的目光唰地扫了过来,带着审视与挑剔。
一个穿黑色高定晚礼服的阔太皱了皱眉,满脸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
赵佳仪全当没看见。
她死死盯着林浩,喉咙里像卡了块生铁。
“林浩。”
声音嘶哑,但在这几米内足够清晰。
林浩的动作停了。
他转过头,视线淡淡地扫过来。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涟漪都没泛起。
就像在看一团毫无生气的空气。
对上那道极度冷漠的目光,赵佳仪双腿一软,当场破防。
“咚”的一声闷响。
她双膝着地,狠狠砸在铺着厚重地毯的地面上。
整个宴会厅的空气,在那一刻仿佛被抽成了真空。
方圆十米内死寂一片。
端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交谈声齐齐掐断。
两百多双眼睛,全聚焦在这个当众下跪的女人身上。
赵佳仪跪得笔直,指甲死死抠进掌心。
“对不起。”
她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却远在云端的男人,嗓音抖得快散架了。
“我欠你七年……七年的饭,七年的忍耐,七年被我踩在脚底骂穷鬼。”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也没脸求你原谅。”
“我就想亲口跟你说一句……林浩,是我瞎了眼,是我不配。”
全场鸦雀无声。
角落里已经有人悄悄举起手机,开启录像模式。
有人认出了林浩的身份,倒吸一口冷气。
京海风投那位杀伐果断的新掌门,居然被个女人当众下跪?
林浩居高临下地看着赵佳仪。
没有冷笑,没有嘲讽,眼神平静得令人窒息。
真正的神罚不是暴怒,而是极致的漠视。
他安静地看了她两秒。
随即将手里的香槟杯递给身旁的王叔。
转身,迈步。
连半个标点符号都没施舍给她。
步伐平稳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径直走向VIP通道。
王叔跟在后面,经过赵佳仪身边时,老管家的目光扫了她一眼。
带着点悲悯,但更多的是无能为力。
林浩一走,周围压抑的窃窃私语瞬间炸了锅。
“这女的谁啊?穿成这样也敢来碰瓷?”
“听她那意思,以前嫌贫爱富把人家当穷鬼骂,现在看人家是千亿大佬,跑来玩追夫火葬场了?”
“这算什么?纯纯的越级倒贴啊!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配不配。”
“林董这波无视绝了,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强!”
议论声字字诛心。
赵佳仪跪在地上,借来的裙子被静电吸住了边角,活像个被扒光了底裤的小丑。
两个黑衣安保快步上前。
“女士,请您起来,这边请。”
语气专业,却透着股赶苍蝇的冷硬。
赵佳仪撑着地站起来,打滑的鞋子让她踉跄了一下,被安保嫌弃地虚扶了一把。
她木然地往大门外走。
经过那座晶莹剔透的冰雕台时,她在冰面上看到了自己。
头发散乱,妆容斑驳,穿着不合脚的破鞋。
曾经的高傲碎了一地,此时此刻,小丑竟是她自己。
走出宴会厅,身后传来一阵毫不掩饰的哄笑。
夜风倒灌进领口,赵佳仪冻得浑身直哆嗦。
她蹲在马路牙子上,把脸死死埋进膝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干呕。
手机疯狂震动,是孙晓燕。
“怎么样?”
赵佳仪张了张嘴,声音像吞了把碎玻璃:“说完了。”
“他呢?”
“走了。”
电话那头死寂了两秒。
“一句话都没回?”
“连一个字都没有。”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孙晓燕叹了口气,语气冰冷又残酷。
“回家吧佳仪。该说的说了,该跪的跪了。人家用行动告诉你了,你连让他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赵佳仪挂断电话。
她蹲在京海饭店门外彻骨的寒风里,直到膝盖的痛觉彻底麻木。
这辈子最大的回旋镖,终于把她扎得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