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与余蕾的谈话，方阳迈出食堂大门。微凉的夜风中，他一眼瞥见不远处那个焦灼张望的身影。
那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女人，面容清秀却带着明显的操劳痕迹，眼下淡淡的乌青诉说着疲惫。
她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藏青色运动服，款式朴素得近乎陈旧，却意外地勾勒出挺拔修长的身形——常年与舞蹈相伴赋予了她紧致优美的肩颈线条和纤细有力的腰肢，即便是最普通的装束也难掩那份舞者特有的体态美。
此刻，她双手紧张地绞在身前，眼神在期盼与惶恐间剧烈摇摆，像一只惊弓之鸟。
一见到方阳出来，女人立刻小跑着迎上，近乎九十度的深深鞠躬透着小人物面对大人物时的小心翼翼和卑微讨好：“方先生！您、您好！我是那群聋哑姑娘的领队老师，我姓周，您叫我小周就行！”
方阳虚扶了一下，嘴角挂起温和的笑意，试图缓解她的紧张：“周老师，放松点。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方先生您真会说笑……”周老师局促地直起身，双手依旧不安地搓着衣角，但目光却像焊在了方阳脸上，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希冀，“那个……您刚才是和余导一起……关于孩子们的那个节目……有、有消息吗？”
她每一个字都小心翼翼，仿佛怕惊碎了什么。
“嗯，”方阳直接给了颗定心丸，语气肯定，“余导点头了，再给孩子们一次机会。”
“真……真的？！”周老师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仿佛溺水濒死之人骤然被拉上水面，巨大的冲击让她身体都晃了晃，“太……太好了！谢谢！谢谢方先生！谢谢余导！”
她语无伦次，眼眶瞬间就红了，巨大的喜悦几乎要将她冲垮。
“但是，”方阳话锋一转，语气随之沉凝下来，给她泼了点现实的冷水，“余导的意思很明确，姑娘们原来的节目不行，必须推倒重来。需要一个全新的舞蹈节目，而且，”他顿了顿，强调道，“只有一个星期时间验收效果，过期不候。”
“啊？！一……一个星期？！还……还是全新舞蹈？！”
周老师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仿佛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只剩下刺骨的青烟。
巨大的落差让她如遭雷击，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飘散的羽毛，“这……这怎么可能？神仙也做不到啊……之前的舞，孩子们磨了整整半年，每一个动作都浸透了血汗……才勉强成型……”
她摇着头，脚下虚浮，几乎站立不稳，只觉头晕目眩。
方阳目光如炬，直视着她失焦的眼睛：“这就没信心了？”
周老师嘴角泛起浓重得化不开的苦涩，那是一个普通教师在绝对困难面前的无力感：“方先生，大型团体舞编排有多难，您……您可能不太清楚。构思立意、动作设计、队形变换、节奏卡点、与音乐的契合……虽然她们听不见，但需要配合播放的节奏点……别说时间只有七天，就算给我一个月，我……我绞尽脑汁也变不出能让导演组眼前一亮的新舞来啊！就算是杨丽萍老师亲临，怕也……”
她绝望地摇头，话语里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无力感，肩膀也垮了下去。
“这可不行，”方阳打断她，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海口我已经在余导面前夸下了，这事必须成。”
“我做梦都想让姑娘们站上春晚的舞台……可我……我真的无能为力。”
周老师急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当然无比渴望奇迹，渴望孩子们能站在那梦寐以求的璀璨舞台上，但她更清楚自己能力的边界，这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方阳看着她快要崩溃的样子，忽然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话锋一转，带着点轻松的意味问道：“周老师，你可知道圈里人叫我什么吗？”
“啊？”周老师一脸懵，茫然地抬头，下意识地顺着回答，“神之右手？上帝之手？”
“没错！”方阳打了个清脆的响指，自信的光芒瞬间在他眼中流转，仿佛驱散阴霾的阳光，“所以，编舞的事，交给我。你只需要负责一件事：带姑娘们在一个星期内，把我编排的舞蹈练熟、练透、练到骨子里，让每一个动作都成为她们的本能。能做到吗？”
他的话语带着强大的安定力量。
“方先生您……您还会编舞？！”
周老师彻底懵了，嘴巴微张，杏眼睁得溜圆，满脸的不可思议，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眼前这位音乐才子，难道真是无所不能的神仙？
方阳微微倾身，靠近她一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狡黠和少年般的得意：“偷偷告诉你，一般人我不告诉他。在我这儿，编舞和写歌，”他顿了顿，语气笃定，“一样简单。嗯，就像吃饭那样简单。”
周老师彻底石化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轰鸣：方先生，除了生孩子以外，还有什么是不会的？这真是一个……妖孽啊！
“时间紧任务重，”方阳不再多言，果断地拍了拍她的肩，“我和余导打过招呼了，一楼东侧那个大排练室现在归我们用，争取今晚就把舞蹈框架定下来。你现在就去把姑娘们带过来。”
“啊？哦！好！好！好！”
周老师猛地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像是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黯淡的眼神重新燃起火焰。
眼前这个男人，可是创造过无数奇迹的方阳啊！
反正情况已经到了最坏的谷底，大不了死马当活马医呗，何不拼尽全力试一试？
万一……万一真能起死回生呢！
一股混杂着孤注一掷和绝处逢生的兴奋与力量涌上心头，驱散了之前的绝望。
“方先生您稍等！我马上去叫孩子们！马上就到！”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说完便转身，几乎是拔腿就跑，那急切的身影仿佛生怕慢一秒，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就会从指缝中溜走。
看着她风风火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方阳心中微叹。这位朴素的周老师，为了这群特殊的孩子，是实实在在操碎了心，那份执着令人动容。也罢，这忙，帮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