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笃定的嗓音落下，清晰回荡在静谧的禁地之中。
短短一句话，像是一缕暖风，轻轻撞碎了笼罩在沈湘儿心头的冰封。她僵直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颤，悬在睫羽间的泪珠骤然滚落，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之上，晕开一点浅浅的湿痕。
她猛地抬眼，怔怔望着叶辰，泛红的眼底满是茫然与错愕，下意识出声，声音沙哑又颤抖：“没有上一世？”
两世的记忆刻骨铭心，无数生死相伴的画面历历在目，那些疼痛、惶恐、坚守与深情，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她穷尽半生羁绊、日夜铭记的过往，怎么可能是假的？
看着她满眼的难以置信，叶辰心头的愧疚更重几分。他放缓语速，眸光柔和，没有半分圣人的超然淡漠，只剩下十足的耐心，一点点为她拆解所有真相。
“你脑海里的一切，你经历的所有重生，你记忆里我坎坷落魄、身中剧毒、濒临陨落的画面，还有你舍身救我的那段过往……”
“全部都是时空乱流滋生的虚假幻象。”
叶辰字字清晰，句句郑重，每一个字都在轻轻颠覆沈湘儿两世的认知。
“这片天地的时间线，从来只有一条，只会向前，不会回溯，更没有所谓的轮回重来。世上本无重生，自然也不存在你以为的上一世。”
沈湘儿瞳孔微微震颤，脑袋一片发胀，混乱的思绪疯狂翻涌：“可那些记忆太真实了……我亲身经历过那些绝境，亲眼看着你重伤垂死，我真切体会过所有的煎熬与心痛，怎么可能是假的？”
她无法接受。
如果一切都是幻象，那她两世的执念、两世的担忧、两世不离不弃的守护，到底算什么？
叶辰看着她满眼迷茫崩溃的模样，轻声解释，语气温柔得让人安心：“真实的从来不是过往，只是你的感知。青州近期灵气暴涨，我的圣道气息外泄，撕裂了天地间的时空壁垒。”
“薄弱的时空轨迹滋生出无数错乱未来，这些扭曲的画面会随机侵染神魂薄弱的修士，植入虚假的记忆。”
“你不是重生归来，你只是被时空乱流误导，把一条从未发生、早已被篡改作废的未来轨迹，错当成了已经经历的过去。”
一语落地，沈湘儿浑身一震，脚步微微踉跄，险些站立不稳。
原来如此。
原来不是他刻意演戏，不是他冷眼戏耍，不是他辜负了自己的真心与牺牲。
从头到尾，只是一场天地异变造成的误会。
她记忆里那个需要她倾尽所有、舍身相救的落魄叶辰，那个艰难崛起、最终陨落的天骄，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那条布满苦难与坎坷的路，只是时空捏造的虚假泡影，从未在这世间真正上演。
叶辰看着她渐渐松动的神色，继续缓缓开口，彻底解开她心底最后的心结。
“我自降生此方天地，便是圣人修为，心境超脱世俗，神魂不受时空乱流侵染。我没有所谓的前世，更没有经历过你记忆里的任何绝境与劫难。”
“你记忆中，你为了救我褪去衣衫、献身渡本源精血的画面，从来没有发生过。我从未身陷那般绝境，自然也从未需要你赌上清白与尊严来救我。”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压在沈湘儿心底最沉重的枷锁。
一直以来，那段舍身相救的过往，都是她最深刻的执念。她既庆幸自己当年护住了他，又暗藏一丝难以言说的羞涩与遗憾，更是因为这段经历，笃定两人是绝境之中相互救赎的唯一羁绊。
可现在她才知晓，那场让她铭记两世、赌上一切的救赎，根本不曾存在。
她一直耿耿于怀、误以为被戏耍的牺牲，从头到尾，都是虚无的幻象。
巨大的荒谬感与释然交织在一起，冲击着她的心神，让她眼眶再次发热，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之前的委屈、心痛、不甘，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场哭笑不得的茫然与轻松。
原来她两世的纠结、两世的揪心、两世的自我感动，全都是一场时空错乱引发的乌龙。
见她泪水不止，叶辰心头微软，语气愈发温和，褪去了所有圣人的威严，只剩纯粹的真诚。
“刚才是我不好。”
他主动开口，坦然认错，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姿态。
“我随口一句上一世是我装的，没有多想，也没有顾及你的感受，让你误以为自己所有的真心与付出，都只是我闲来无事的一场戏。”
“让你为一段虚假的过往，白白难过、委屈了这么久。”
身居圣人之位，他俯瞰万灵，向来无需向任何人解释、道歉。可面对眼前委屈落泪的少女，他心甘情愿放下所有姿态。
因为他清楚，那些虚假的记忆虽然是假的，但她两世的担忧、真心与守护，却是无比真实的。
沈湘儿吸了吸鼻子，抬眸望着眼前温柔致歉的少年，眼底的水雾朦胧，心里五味杂陈。
误会解开了，心结消散了，可她心里却生出了新的羞涩与窘迫。
她刚才哭得那般委屈，那般歇斯底里地质问他，纠结一段从未存在的过往，像个无理取闹的傻子。
尤其是她当众说出自己舍身相救的私密画面，如今想来，更是让她脸颊发烫，羞赧不已。
“所以……你从来没有骗过我？”她小声询问，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确认。
叶辰轻轻点头，目光澄澈而认真，字字笃定：“我从未骗你。”
“我这一世低调藏拙，伪装金丹修为，只是单纯闲得慌，想看看此方天地的变数百态，仅此而已。”
“我从未刻意戏耍你，更从未冷眼辜负过你的真心。”
清风掠过禁地，吹散了所有的阴霾与郁结。
沈湘儿静静看着眼前白衣少年温润真诚的眉眼，积压两世的沉重执念彻底落地消散。
原来从来没有辜负，从来没有戏耍，从来没有一厢情愿的笑话。
一切的痛苦与纠结，不过是一场时空异变造就的虚假大梦。
她抬手轻轻拭去脸颊的泪痕，泛红的眼眶依旧楚楚动人，眼底的幽怨尽数褪去，只剩下浅浅的羞赧与柔和的暖意。
大梦初醒，尘埃落定。
她抬眸重新看向叶辰，轻声呢喃：“原来是这样……是我误会你了。”
可这句话刚落，沈湘儿的心绪骤然一沉，一股猝不及防的慌乱，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刚刚释然的心境，再度彻底乱了节奏。
她怔怔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心底刚刚褪去的酸涩，以另一种汹涌的姿态重新翻涌上来。
如果……如果上一世真的完全不存在呢？
那她两世刻骨铭心的羁绊、生死与共的陪伴、舍身相护的决绝，全部都是假的。
那些绝境里的依偎，那些危难中的守护，那些她以为独属于两人、无人能替代的过往，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那是不是意味着？
从始至终，她和叶辰之间，根本没有任何特殊关系。
没有共渡生死的情谊，没有相互救赎的羁绊，没有刻骨铭心的牵扯。
一切的一切，都是她靠着一段虚假记忆，自我编织出来的缘分。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世间最懂他、最陪他、与他牵绊最深的人。
她以为自己是唯一陪他熬过低谷、见过他狼狈、救过他性命的人。
可真相摆在眼前。
他从未低谷，从未狼狈，从未需要她相救。
她所有的特殊、所有的独一份、所有的羁绊牵绊，全部清零。
在叶辰漫长、超脱、无上的圣人岁月里，她根本没有半点痕迹。
这一刻的沈湘儿，忽然比刚才误会被戏耍时还要慌乱、还要无措。
刚才的她，至少还觉得自己拥有过一段真切的双向羁绊。
可现在，她猛然惊觉，她和叶辰之间，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什么都没有。
风再次吹过，却不再温柔，反而吹得她心口发凉，浑身发虚。
她刚刚褪去绯红的脸颊，又一点点白了下去，眼底刚散去的水雾，再次迅速凝聚。
原本柔和的眼神，瞬间变得茫然、慌张，甚至带着一丝无措的怯意。
她抬起头，呆呆望着眼前依旧温润从容的叶辰，声音微微发飘，带着抑制不住的慌乱与颤抖。
“那……那如果上一世真的不存在。”
“我和你之间……岂不是从来就没有半点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