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地里。
丹增旺楚仰着头。
他看到了那些伞花。
一朵。两朵。十朵。几十朵。
白色的降落伞在篝火的映照下,从黑沉沉的天幕中飘下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藏在树林里的锡金人再也忍不住了。
"啊——"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然后所有人都从树林里涌了出来。仰着头。指着天上的伞花。叽叽喳喳地说着。叫着。
第一个物资箱落地了。
"咚"的一声闷响。砸在谷地的雪地上。降落伞软软地盖了下来。
几个锡金青年立刻冲上去。七手八脚地解开绳索。掀开油布。
里面是一捆崭新的M1加兰德步枪。
擦得锃亮。泛着幽蓝的金属光泽。还带着机油的味道。
一个锡金青年抱起一支步枪。举过头顶。
他的脸在火光里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泪水和狂喜。
"枪!真的是枪!"
更多的箱子落了下来。咚。咚。咚。一个接一个地砸在谷地里。
锡金人疯了一样冲过去。一个箱子一个箱子地打开。
步枪。冲锋枪。机枪。一箱一箱的子弹。手榴弹。还有拆开的迫击炮零件。
三百多个锡金人,在篝火和伞花之间奔跑、欢呼、拥抱。
有人把步枪高高举起。
有人抱着弹药箱又哭又笑。
有几个头人跪在地上,捧着一支步枪,朝着北方——拉萨的方向，也是中国的方向——磕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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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增旺楚站在三堆篝火的中央。
他的手里,也握着一支崭新的步枪。
他抚摸着冰凉的枪管。枪身上还贴着没撕干净的封条。这是真正的武器。不是部落里那些祖传的火绳枪,也不是英国人留下的几支老掉牙的旧枪。是崭新的、能打仗的、足以武装三千人的武器。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去年十二月,印度人的政治官员住进了甘托克。国王被架空。军队被解散。税收被夺走。整个锡金,从一个延续了三百多年的王国,变成了印度人手里的一个玩物。
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无能为力。
他去拉萨求助。被印度人封锁的山口挡了回来。
他几乎绝望了。
直到他在达旺遇到了中国军队。直到他见到了那个年轻的中国指挥官。直到此刻——四架飞机,二十吨武器,从天而降。
丹增旺楚把步枪高高举过头顶。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满谷地的锡金人,大喊了一声。
是锡金语。
但那声音里的情绪,不需要翻译,所有人都懂。
"驱逐印军!"
三百多人愣了一瞬。
然后,山呼海啸般的回应炸响了整个山谷。
"驱逐印军——!"
丹增旺楚再次举起步枪。
"恢复王权!"
"恢复王权——!"
三百多个声音,汇成一股声浪,在春比谷的群山之间回荡。撞在两侧的山坡上,反射回来,又叠加上去,变得更响,更密,像是有几千人、几万人在一起呐喊。
"驱逐印军!恢复王权!"
"驱逐印军!恢复王权!"
火光熊熊。伞花飘落。崭新的武器在三百多双手里挥舞。
那些被印度人压抑了一年多的愤怒、屈辱和不甘,在这一刻,随着呐喊声,一起喷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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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
最后一批物资投完了。
孙连长趴在舱门边,朝下面看了最后一眼。
黑沉沉的山谷里,三堆篝火依然在燃烧。火光周围,密密麻麻的人影在攒动、奔跑。还有更多的小光点亮了起来——是锡金人点起的火把。一个。两个。几十个。几百个。整个谷地慢慢被火光照亮。
孙连长听不见下面的喊声。飞机的轰鸣盖过了一切。
但他能看到那些挥舞的手臂。那些奔跑的身影。那些被点燃的火把。
他不知道这些人在喊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情绪——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滚烫的情绪。
他想起出发前,更上面的首长——交代过的话。
"这二十吨东西送过去,不只是武器。是给那些被欺负的人,一个站起来的机会。"
孙连长收回目光。
"任务完成。"他对身后的报务员说,"发电报。物资已全部投放。信号正常。接收方接收顺利。"
报务员架起电台,开始发报。
四架飞机重新编队。拉升高度。调转航向。朝着东方——飞回中国的方向。
发动机的轰鸣声渐渐远去。
最后变成了一声若有若无的低鸣。
然后消失在了群山的那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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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地里。
飞机走了。
但谷地里的喧闹没有停。
锡金人还在欢呼。还在搬运武器。还在点燃更多的火把。
丹增旺楚站在篝火旁,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从今天起,锡金不一样了。
这三百多人,会带着这二十吨武器,回到各自的部落和村庄。武装起更多的人。三千人。一个团。
然后,在一个月之内,他们会发动起义。
他们会去攻打印度人的兵营。攻打那个住在甘托克、对锡金人发号施令的政治官员。
他们还会派出一支队伍,南下二十公里,去西里古里走廊——那条连接印度本土和东北的咽喉——炸掉那里的铁路桥和公路桥。
丹增旺楚抬起头,望向南方。
南方,是西里古里走廊。再往南,是广袤的印度平原。
他又望向北方。
北方,是雪山。是达旺。是那个年轻的中国指挥官。是那个刚刚向他伸出援手的、古老而强大的邻邦。
雪山上的鹰,记得每一阵帮它飞高的风。
丹增旺楚握紧了手里的步枪。
他低声说了一句。没有人听见。
"国王。我们回来了。"
火把的光,照亮了整个春比谷。
像一片燃烧的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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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十五日。中午十二点。北京。
方天朔是当天上午坐值班专线飞机从西安飞抵北京的。
飞机一落地，就有军车直接把他接到了总部。来不及休息，来不及换洗。一身风尘,他就走进了首长的办公室。
汇报很简短。
从昆明到江心坡,从江心坡到藏南,从达旺到邦迪拉。十三天。江心坡的十一个要点。密支那。达旺机场。藏南封锁线。卡廷部队在雪崩中折损。锡金使者的来访和武器空投。
方天朔挑着重点说,半个小时就讲完了。
首长和李副部长听得很认真。中间几乎没有打断。
讲完之后,首长点了点头。
"干得漂亮。比我给你的期限还提前了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