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四日。下午六点。西安。钟楼。
C-54运输机降落在西关机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这架飞机是从昆明飞来的。任务是从西安装运二十吨武器和物资——准备空投到锡金去的那一批。方天朔他们搭了个顺风。他们得等到第二天早上才能坐值班专线飞机飞北京。
正好有半个晚上的空闲。
六个人——方天朔、李福远、张浩浩、吴大江和两个警卫员——全换了便衣。军装脱下来叠好放进了背包。一身灰布棉袄，往人群里一站，谁也看不出是当兵的。
天擦黑了。钟楼上的飞檐在暮色里勾出一道弧线。街上的店铺陆续掌了灯。卖糖葫芦的、推煤球的、挑担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听说西安的羊肉泡馍最出名。"李福远揉着肚子说，"坐了一天飞机，吃碗热乎的。"
几个人就近找了一家泡馍馆子。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油亮亮的招牌。里头蒸汽腾腾，羊汤的香味飘出半条街。
六个人要了六碗羊肉泡馍。五千元一碗——旧币。
伙计端上来的不是泡馍。是六个空碗，每个碗里搁着两个半发面的饼子。
李福远愣了一下。
"这是啥意思？"
"自己掰馍。"伙计说，"掰好了喊我，给你下锅。"
李福远的脸一下子垮了。
"坐了一天飞机，胳膊腿都不是自己的了，还要自己掰馍？"
他抱怨归抱怨，手上倒是麻利。抓起饼子三下五除二就掰完了。一碗的饼子,掰成了七八块。
伙计过来一看,直摇头。
"太大咧。掰小点。"
李福远不服气："这还大？"
"花生米那么大才行。"
张浩浩和吴大江的碗里也是一样的情形。掰得跟核桃似的。被伙计退了回来重掰。
只有方天朔不慌不忙。他捏着饼子，一点一点往下掐。掐成花生米大小的碎块，整整齐齐码在碗里。
李福远在旁边看着，撇了撇嘴。
"旅——"他差点把"旅长"说出口，赶紧改了，"老方你这是绣花呢？"
方天朔笑而不语。继续掐他的馍。
折腾了好一阵，六个碗里的馍总算都掰得合格了。伙计把碗收走，下了锅。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泡馍煮好端上来了。
热气腾腾的一大碗。汤是奶白色的。上面撒着葱花和香菜。
李福远迫不及待地低头一看。
碗里薄薄的两片羊肉。
他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一拍桌子。
"把你们老板叫来！五千元一碗羊肉泡馍，就给两片肉，这是糊弄谁呢？"
方天朔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算了算了。出门求稳。别给人添麻烦。"
李福远不依不饶。
"两片肉，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声音不小。隔壁桌的几个本地食客都扭头看过来。
过了一会儿，老板从后厨出来了。系着油围裙。一脸不耐烦。
进门就嚷。
"谁行事呢？"
李福远站起来。
"你是老板吧？你这羊肉泡，五千元一碗，里头就两片肉。五千块，我出去买熟羊肉，能买半斤！"
老板眼睛一瞪。
"你皮夹紧！额给你说，额们这儿滴羊肉泡馍，不论几片，都是一两半肉。你能吃咧吃，不吃咧滚！"
这话一出口。
张浩浩和吴大江"噌"地一下都站起来了。
吴大江一米八五的个头，往那儿一杵，跟半堵墙似的。张浩浩个子不高，但罗圈腿一扎，眼睛瞪得溜圆，一看就是要动手的架势。
方天朔赶紧伸手把两个人按住。
"坐下坐下。"他压低声音，"一会儿纠察队来了，又是一堆麻烦。赶紧两口吃完，我们再找一家。"
张浩浩和吴大江悻悻地坐下了。但脸色都不好看。
老板见这边没动静了,哼了一声,转身回了后厨。
几个人闷头吃饭。一句话不说。
旁边几个本地食客的议论声飘了过来。
"这几个外地人揍不会吃泡馍。把馍掰滴跟他答滴蛋黄一样大,你舍那能好吃吗?"
"泡馍吃滴揍似一个汤,汤滴味道。要吃肉,出起到南门买肉夹馍起,量大管饱。说白咧还是吃不起。"
"揍似。吃个三秦套餐能把他美死。"
"啥三秦套餐?"
"肉夹馍,凉皮,醪糟汤么。"
满桌人都哈哈笑了起来。
方天朔他们装作没听见。闷头把碗里的泡馍扒拉完。结了账。出了门。
外面的冷风一吹，李福远长出一口气。
"没吃饱。肚子里还憋了一肚子气。"
方天朔抬头看了看街对面。
一块牌匾。三个字。"春发生"。
他笑了。
"走。吃葫芦头泡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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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端上来的葫芦头泡馍，就完全是另一个样子了。
碗口上飘着一层红亮亮的辣子油。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汤色浓白。里头码着满满的肥肠，软糯弹牙。还有好几片肘花肉，肥瘦相间，颤巍巍的。
李福远眼睛都亮了。
几个人又每人加了两个饼。又叫了两盘肥肠、两盘肘花肉。
风卷残云。
这一顿吃得美美实实。汤喝得一滴不剩。
出门的时候，几个人都在打饱嗝。
李福远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哎，这葫芦头不就是猪大肠吗？为啥叫葫芦头？"
张浩浩用东北话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因为葫芦头啊——就是猪的痔疮。"
李福远本来就还有点晕机，胃里翻江倒海地没缓过来。听张浩浩这么一说，那一肚子肥肠肘花肉"咕噜"一下就往上涌。
他捂着嘴冲到路边。
哇——
吐了个昏天黑地。
剩下几个人笑得直不起腰。吴大江那张黑脸都咧开了，露出一口白牙，难得地笑出了声。
张浩浩还嫌不够，凑过去补刀。
"福远啊，你这一碗泡馍算是白吃了。连本带利全吐出来咧。"
李福远扶着墙，一边吐一边骂。
"张浩浩……你他娘的……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