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营长定睛一看。
差点笑出来。
僧兵们手里拿着的是火绳枪。
鸟铳。那种明清时期的火绳鸟枪。铁管子有一米多长。枪托是弯的木头。枪机上挂着一根麻绳做的火绳。有的鸟枪上面还系着红色的布条。像是供在什么地方好多年才拿出来的。
五六十个僧兵举着鸟枪。站成一排。摆出了射击的姿势。
对面的伞兵们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伞兵小声说："这是什么枪？博物馆的？"
另一个伞兵说："我奶奶家的墙上挂过一把这个。我一直以为是烧火棍。"
李营长没有笑。他怕笑了刺激到对方。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台阶路上面传来了一声怒吼。
一个穿深红色袈裟的老僧从台阶路上走下来。
六十来岁。不高。很瘦。但走路的姿势很有威严。他的袈裟比别的僧人精致。肩头搭着一条金黄色的披带。手里拿着一串巨大的檀木佛珠。
达旺寺的主事。相当于寺庙的住持兼总管。
他走到僧兵队列的后面。看到了他们手里的鸟枪。
他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然后他开口了。
用藏语骂了一通。声音不大，但句句像刀子。
多吉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他虽然是青海藏族，但门巴方言里有些词他也听得出大概意思。
多吉翻译给李营长。
主事骂的内容大致是：你们拿这些破烂出来丢人现么？人家手里的枪能打一百发。你们的枪打一发要装半天药。你们是想打仗还是想送死？给我拿回去。换像样的东西来。
僧兵们被骂得缩了缩脖子。
领头的大和尚嘟囔了一句。大意是仓库里就这些。
主事瞪了他一眼。
"翻。给我仔细翻。后面那间库房，上次英国人来的时候收缴了一批洋枪。应该还在。"
大和尚一拍脑门。领着僧兵们又跑上去了。鸟枪扔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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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营长站在下面等着。
他开始对这座寺庙的军火库产生了好奇。
大约五分钟后。
台阶路上第三次出现了僧兵的身影。
这次他们跑得慢一些。因为手里的枪比鸟铳重。
李营长仔细看了看。
斯宾塞连珠枪。
他认出来了。美国南北战争时期的武器。1865年型。七发弹仓。杠杆式枪机。在1860年代算是最先进的连发步枪。在1951年——已经是八十六年前的古董了。
但不得不说，这枪保养得不错。枪身上的蓝漆虽然磨掉了大半，但没有锈。枪管是亮的。木质枪托上的油还在。
大概在寺庙的库房里保存了几十年。偶尔拿出来擦一擦。
五六十个僧兵举着斯宾塞连珠枪。在台阶路底部再次列成一排。
这次他们的表情比前两次自信了一些。毕竟手里的家伙比鸟枪强了不是一点半点。
主事从后面走下来。看了看僧兵手里的枪。
他的表情比刚才好了一点。但也好不了多少。
"没有更好的了？"
大和尚满头大汗。
"仓库翻遍了。这是最先进的了。后面还有几箱子弹。不过有些子弹可能受潮了。"
主事沉默了几秒钟。
他看了看僧兵手里的斯宾塞。又看了看对面伞兵手里的冲锋枪。
1865年的杠杆步枪。对1951年的自动武器。
他是个聪明人。活了六十多年。见过英国人。见过藏军。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和事。他不懂枪械的型号和年代。但他懂一个道理——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他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把枪放下吧。"
大和尚愣了一下："主事——"
"放下。"
主事的声音很平静。
"我们打不过的。佛祖慈悲。打不过的仗不要打。死了是白死。不如坐下来谈。"
他转身朝李营长走了过来。
僧兵们站在后面。互相看了看。然后一个一个地把斯宾塞连珠枪放在了地上。
铁器碰着石板。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
主事走到李营长面前。
他的个子比李营长矮了半头。但他仰着脸看着李营长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是那种见过世面的老人才有的从容。
他用藏语说了一段话。
多吉翻译过来。
"他说，达旺寺在这里三百年了。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就出生在这里。三百年来，英国人来过，他们走了。藏军来过，也走了。你们是第三批。他不知道你们会待多久。但他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不要进寺庙。不要动寺里的东西。不要碰僧人。其他的都好说。"
李营长看着这个老僧。
"请转告主事。解放军尊重宗教信仰。我们不进寺庙。不动寺里一草一木。不干涉僧人的任何活动。这是我的承诺。"
多吉翻译了。
主事听完后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双手合十。微微鞠了一躬。
李营长还了一个军礼。
主事转身朝僧兵们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又说了一句话。
多吉翻译："他说，地上那些枪你们拿走吧。放在庙里也是积灰。还不如给你们当柴烧。"
李营长看了一眼地上那几十支斯宾塞连珠枪。1865年的。南北战争的。
他笑了。
"替我谢谢主事。这些枪我们不拿。让僧兵们搬回去吧。将来可以放在寺庙里当文物。"
多吉把这句话翻译过去。
主事愣了一下。然后他也笑了。
是那种老人特有的、皱纹从眼角堆到脸颊的、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释然的笑。
他挥了挥手。僧兵们捡起地上的枪。排着队。沿着台阶路往山上走。暗红色的僧袍在夕阳下摆动着。
主事走在最后面。走了几步。又回了一次头。看了看李营长。看了看河谷里那些草绿色和藏蓝色的身影。
然后他转过头。一步一步地走上了台阶。
红色的袈裟渐渐消失在达旺寺的山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