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平静无波的度过,一家人在温暖的阳光里迎来周日。
周日到了,就意味着祝容时的七日小长假进入尾声,周一正式开学,他们一家人在容家陪两位老人用了午餐后,离开云城返回A城。
在离开容家前,祝容时转头看了看容若珩,提步靠近祝雅言,凑在她身边轻声问道:“姐姐,舅舅他,不和我们一起吗?”
祝雅言轻声回道:“嗯,舅舅他之前临时有工作安排,所以回了一趟A城,今天早上才回来的,他说他打算明天再去,到时候去家里接上你一起去学校。”
祝容时轻轻点了点头,下一瞬,便听得容若珩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们姐妹俩刚刚在嘀嘀咕咕什么呢?”
祝雅言和祝容时同时抬头。
祝雅言道:“没有啊。”
容若珩弯唇一笑,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我不信”三个字,但眸光流转间落在祝容时脸上时,眨眼间便将那明晃晃的意味尽数收回,只余下一派温和。
“行吧,没有就没有。”
他顿了顿,没再追问,而是顺势换了个话题:“对了寸寸,我记得你已经开始接触临床了,那实验室那边是不是也该动起来了?我听说已经有导师主动联系你了,你想好了要选哪一位导师了吗?”
祝容时原本还在飘忽的思绪猛地被拉回,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声音平和却透着一股坚持:“我没有打算选择他们之中的谁,来作为我的导师,我想去神外。”
“寸寸,”容若珩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深邃而严肃,“你知道神外是干什么的吗?”
“我知道。”祝容时抬眸,平静却坚韧的眼神直直看进容若珩的眼里,“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我才想去。”
“为什么?”容若珩问道。
为什么?祝容时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思绪飘回到了前生。
她想起了前生那个因为脑出血过世的亲人,他明明很坚强的撑了四个小时,可最后却还是没能救得回来……而她在手术室外等了十二个小时,从天亮等到天黑,最终却只等来了“手术失败”的宣告。
时至今日,跨越前世今生,她仍然清楚记得那种感觉,痛苦、愧疚、遗憾和深深的无力感占据了她所有的思维,她在接到那个消息的瞬间,好像就失去了全部的意识。
当她再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了,他的尸首已被火化,她浑浑噩噩跟在家人身后,送走了那位生前最疼爱她的人。
所以今生高考结束,她才会依然义无反顾再度选择临床医学,因为她不想再体会一次那种只能等待宣判的绝望。
这一生,她想试一试,亲手握住那把刀。
她想尝试用自己的手,去把前生被宣告手术失败的人再救回来。
容若珩见她久久不曾开口,便打算劝她再好好想想,可在他刚刚启唇之际,却先一步听得祝容时说道:
“我想,去救人。”
话音落下,院里一片寂静。祝雅言怔怔看着身旁的妹妹,心神不由为之一荡。
她下意识转头去看容若珩,却见他神情凝重,让她也不由得有几分紧张。
早在容若珩与祝容时做完亲子鉴定那天,她就知道妹妹也是学医的,而医学生迟早有一天会走进医院接触病人,所以她并不意外祝容时说出“去救人”这种话。
因为救死扶伤本就是医者天职。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神外呢?其它科室,不也一样可以治病救人吗?
祝雅言不学医,但除了祝容时,容家还出了一个学医的人,所以她也大致了解过那些科室,她知道“神外”是怎样重要的一个科室,可看着祝容时的神情,她说不出阻止的话来,再如何搜肠刮肚,也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劝她再好好想想。
“寸寸,那是医院里最难的科室,也是真的可以累死人的地方,你真的想好了吗?”祝雅言道。
“我知道。”祝容时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我知道神外很苦,很累,甚至可能会有危险。但是我更知道,我想做什么。”
在他们二人中间,祝容时的眼神很平静,却像一潭深水,底下藏着惊涛骇浪。
容若珩看着她,不由自主回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手术台时的紧张,想起自己第一次主刀神外手术,结束之后脱下手套时,从手套和手上滴落在地的汗液。
神外科不比其他科室,那真的是拿命换命的地方,稍有不慎,就是两条命——病人的,和医生的。
他徒然地张了张嘴,想说“神外很苦,劳心费神是其他科室的几倍,你受不了扛不住的”,想说“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心内、儿科,哪个科室不比在神外科来得轻松”,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看着祝容时眼底写满的坚定,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祝容时的发顶。
掌心下的头发很软,可少女的态度却很坚定。
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长辈的无奈:“神外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祝容时的脸上,声音微沉:“行,既然已经想好了,就别后悔。”
说完,他收回手,转身背对着两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上车吧,昨天忙了一天了,今天回去了就好好休息,我明天下午来接你返校。”
祝容时乖巧地点点头:“谢谢舅舅。”
容若珩没有说话,转头对她们笑了笑,提步穿过连廊,走回内院去了。
祝容时和祝雅言目送他离去,不多时,祝盛蹊和容瑾瑜就出来了,身后跟着祝容羲。
祝盛蹊和容瑾瑜夫妻俩对视一眼,没有说什么话。
祝容羲几步走到祝雅言身边,眉头微皱,视线在两人脸上打了个转。
“刚才你们跟舅舅说什么了?”他压低声音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狐疑,“我看舅舅进去的时候,脸色不太对劲。”
祝雅言眼皮都没抬,一边低头帮祝容时整理了一下衣领,一边面不改色地随口胡诌:“还能有什么,当然是说你最近为了一个方案天天熬夜,都快把身体都搞垮了,舅舅在替你担心呢。”
“哈?”祝容羲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你少往我身上泼脏水!我的作息向来规律得很!”
“是吗?”祝雅言终于抬起头,理直气壮地翻了个白眼,“那舅舅脸色怎么那么难看,总不可能是被寸寸气到的吧?除了你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家里还有谁能把舅舅气成那样?”
这话说得顺嘴又自然。
“祝雅言!”祝容羲被她这副理所当然倒打一耙的样子气得不轻,指着她咬牙切齿道,“你少在这儿贼喊捉贼!我看就是你在舅舅面前乱说话,现在还想把锅甩给我?”
“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我了?”祝雅言毫不示弱地瞪回去,“我刚才一直陪着寸寸,哪有空跟舅舅乱说话?倒是你,一出来就在这儿咋咋呼呼的。”
“你——”祝容羲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祝容时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睛微微睁大,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在决定回归家庭之前,和他们短暂接触过,之前两个月里,每逢周末她就会被接回祝家别墅,但在之前的接触里,她没看出这对身为双胞胎的哥哥姐姐会一言不合就吵起来啊……
祝容时她才脱离孤儿的身份没多久,满打满算也才回归家庭一个星期的时间,这短短一个星期的时间,还远远不够让她看到家人完整的相处模式。
一旁的祝盛蹊和容瑾瑜见状则是满脸无奈:“好了好了都别闹了!多大的人了?!妹妹在这儿呢!你们俩作为哥哥姐姐的脸面都不要了吗?”
祝容羲冷哼一声,别过脸去整理袖扣,不再理会祝雅言。
祝雅言则冲他做了个鬼脸,拉起祝容时的手就往车边走。
祝容时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两辆车一前一后,平稳地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将云城的景色远远甩在身后。
祝容时和父母搭乘同一辆车,车厢内流淌着舒缓的轻音乐,隔绝了窗外呼啸的风声。她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和田野,思绪还有些飘忽。
对面的祝盛蹊看了一眼小女儿,见她神色有些倦怠,便放轻了声音:“困了就睡会儿,到了爸爸叫你。”
“嗯。”祝容时轻轻应了一声,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便闭上了眼睛。
旁边,容瑾瑜取出薄毯,轻轻为她盖上,与祝盛蹊对视一眼后,也闭上眼睛闭目养神。
前车安静平和,后车却不一样了。
车厢内,隔音玻璃缓缓升起,将前排驾驶座与后排彻底隔绝。
在玻璃合上的瞬间,祝容羲原本端着的“贵公子”架子瞬间垮了一半。他长腿一伸,有些烦躁地扯了扯领带结,整个人向后靠在真皮椅背上。
祝雅言坐在旁边,优雅地换了个坐姿,慢条斯理地拿出手机,一个眼神都没给旁边的祝容羲。
车辆启动,祝容羲也顺势调整了一下坐姿,坐正后开口道:“好了,现在就咱们两个人了,这会儿可以告诉我。刚刚你和寸寸单独跟舅舅在一起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了吧?”
祝雅言瞟了他一眼:“舅舅问寸寸,有没有想好选哪一位导师?”
“选导师?”祝容羲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也是,寸寸今年大三下学期了,按他们医学院的惯例,是该选导师了,她怎么回答的?”
“寸寸说要进神外科。”祝雅言长叹一声,无奈道。
“神外?”闻言,祝容羲也正了神色,“舅舅他不就是神外科的?还被称为“学院派执刀第一人”,寸寸跟随他的脚步,他不应该感到……后继有人吗?”
祝雅言白了他一眼:“你少装蒜。神外是什么地方?那是舅舅他们公认‘死得快’的科室。天天开颅,稍有不注意就是医疗事故。舅舅是‘学院派执刀第一人’,他当然希望寸寸轻松点!谁乐意自家孩子去那种拿命拼的地方?”
祝容羲道:“不乐意也没办法,寸寸既然开口了,应该就是已经下定决心了。”
“是啊。”祝雅言无奈轻叹一声,“现在只能由着她去,说不定等哪天,她认识到神外的艰苦了,自己就能直接打退堂鼓了呢?”
祝容羲点点头:“但愿吧,虽然我觉得,你说的不可能。”
说到这里,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及时开口:“对了,你和舅舅有没有和寸寸提,让她考虑一下介入科?”
“介入科?”祝雅言有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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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地看了他一眼。
“对啊,”祝容羲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我专门调查过,现在神经介入发展得特别快,很多以前要开颅的手术,现在用导管就能做。”他顿了顿,“寸寸既然想学神经方向,为什么不考虑一下介入?相比较于高强度的开颅手术,神经介入科相对比较轻松,或许也更适合她。”
祝雅言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等到家了,你问问寸寸,看她怎么说。”
祝容羲随性地点了点头,他们的交谈在此刻画上句号,他拿出平板来查看文档,祝雅言则在一旁低着头看着手机,二人之间安静如鸡,俨然一派井水不犯河水的相处模式。
大约三个小时后,两辆车先后抵达目的地,停放在祝家别墅大门前。
车辆停稳,祝容羲便迫不及待拉开车门下车,而他下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祝容时和父母的所乘车辆。
彼时祝容时刚被祝盛蹊温柔唤醒,迷迷糊糊下了车,还没来得及回神呢,就被突然来到面前的祝容羲吓了一跳。
祝容时抬手放在扑通乱跳的胸口,看着祝容羲,有些习惯性地开口:“哥你干嘛?”
祝容羲显然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妹妹虽然找到了,但是前两个月只是祝容时试探着接触他们这些人,所以严格说起来,他们对彼此的了解都并不太深,因而看见祝容时这个类似撒娇的反应,祝容羲的第一反应是震惊,随后便是无奈与宠溺溢满心头。
他抬手轻抚过祝容时的头,语气温和:“吓到你了吗?”
“没有。”祝容时嘟囔了一句,便偏开头移步到后备箱那边,管家正在整理东西。
她走过去,径直拿过自己的背包,但包刚到手,就被祝容羲接过了:“我帮你拿。”
闻言,祝容时便没有拒绝。祝容羲拿着包往家里走去,一边走,祝容羲一边说道:“对于医学生来说,大三是最关键的一年,这一年你们需要选择导师,我听雅言说,你想去神外科?”
祝容时点点头:“哥哥是来劝我的吗?”
“是,也不是。”祝容羲道,“神外科毕竟不是寻常科室,工作强度太大,一台手术从开始到结束平均时长都在十个小时以上,不提手术强度,只说平时的工作安排,即便休息也需要二十四小时待命,你觉得自己可以抗住这样的工作强度吗?”
祝容时垂眸沉思片刻:“身体素质和体力的确是个问题,我后面会在闲暇时间里去健身锻炼,让我的身体扛得住这样的工作重压。”
“但现在有一个相对不那么累的科室,也与神外有关,你愿意选择它吗?”祝容羲怀揣着一丝希冀问道。
祝容时闻言便知道他在说哪一个科室,她摇摇头,声音里满是坚定:“我知道你说的是哪个科室,但是我现在还没有开始健身锻炼,也还没有进去过科室,更没有亲自站上过手术台,所以目前神外是我唯一确定的选择,在现实的困难把我彻底击溃以前,我不可能考虑退而求其次。”
说话间,兄妹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家门,而他们方才谈论的话也尽皆落入走在他们前面的家人耳中,祝雅言神色一如往常,祝盛蹊和容瑾瑜对视一眼,眼中却流露出几分担忧,于是等落座后,便迫不及待看向祝容时。
“寸寸,你真的打定主意了?非神外科不选了?”容瑾瑜道。
“嗯。”祝容时神色坚定的点头。
祝盛蹊沉默了许久,目光沉沉地看着小女儿:“你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要做好牺牲很多个人时间的准备。”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但是那位顾先生,他知道你选择神外科的事吗?”
祝容时稍作思量,便明白了祝盛蹊的言外之意,无外乎是觉得她才接受了顾星河的心意,然而却不等维护关系,她就选择了一条注定忙碌的路,而这条路注定让她无法平衡私人生活和工作。
她沉吟片刻,道:“顾星河很好,但我们目前只是暂时确定了关系而已,我从不觉得我和他能走到最后。”
祝容时决定接受顾星河的感情并给予回应的原因有二,其一是因为他的一举一动令祝容时忍不住为之触动;其二则是因为,她想尝试一下,去靠近前生今世那唯一一个与她萍水相逢,还没有深入了解过彼此,就对她说“喜欢”的人。
她想看看,那个人的喜欢能持续多久?若能一直持续下去固然是好,如若不能,她也不会让自己过多的去在意。
她从不会因为谁的存在,就改变自己的想法和决定。
她从选择临床医学的那天起,就想好了今天要走的路。
听完她的言论,众人抿了抿唇,互相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想到昨天晚上容瑾瑜和祝容羲对他说的那些话,祝盛蹊微不可见的叹了口气,他们说的一字不错。
一个人,如果能在感情中始终保持这种绝对的清醒,这其实也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
在这样的情况下,祝容时能懂得克制,或许才是最好的。
这一夜,一家人平静的用过晚餐,便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祝容时搭乘电梯回到六楼,还没来得及拿出作业检查,就先接到了顾星河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