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容时与宣翾已经两个月没见了,而这两个月的时间,足以让过去的许多事都淡化。

    自从她拉黑删除了所有联系方式,那些记忆便随着断联逐渐变得模糊——她已经快要记不清,自己与宣翾仍是朋友时,她们在一起常说什么话,常做什么事……

    从前时隔多日再见,她们或许会有些激动的抱一抱对方,如今却只是平静却又饱含复杂情绪的看着彼此。

    她们怔怔对视片刻,不知是谁率先移开眼去,当祝容时再度转头看去时,宣翾已经隐没人群中。

    祝容时对宣翾的去向并无什么兴趣,只是淡淡收回视线,转而看向身边的人。

    顾星河对适才发生的事没有丝毫在意,只垂眸敛目把玩着她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摩挲过她的手背与指间软肉,仿佛对每一处都爱不释手。

    祝容时看着他的动作,耳根微微泛起薄红,她轻轻抽回手,将其交握在一起,随后偏头看向落地窗外。

    顾星河定定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转头循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的那一刻他适时开口:“要去楼上看看吗?”

    祝容时抬眸,有些迟疑的目光落在顾星河身上。

    顾星河重新将她的手纳入掌中,言语矜持却又略显几分温柔:“楼上的露台,能看到云城最好的夜景。”

    祝容时循着他的言辞,转头看向一旁的楼梯,又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裙,然后当机立断摇了摇头:“不了。”

    身上这件礼服裙摆宽大,层层叠叠直将她的脚遮了个严严实实,所以为了避免不小心踩到裙摆,她目前只想在平坦的地面上移动,不太想去其它地方。

    顾星河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于是微微凑近她耳边,低声轻语:“旋转楼梯后面,有电梯设备。”

    祝容时闻言,看向顾星河的眼神多了几分惊奇,她抬眸看了一眼那个旋转楼梯,随后径直提着裙摆起身,提步向楼梯后方走去。

    途中与几位宾客擦肩而过,他们笑容温和与她颔首以全礼数。

    祝容时也噙着笑意点头回应,直至来到楼梯后面。在旋转楼梯的阴影里,一部设计极简的电梯悄然伫立,祝容时静静站在那里看了片刻,随后转身便要离去。

    在这样一座豪华庄园里,庄园内部的一切都有极高的私密性,这座电梯也并不例外。

    不似寻常她见到的电梯那样在墙边设了按钮,这座电梯像一道厚重的铁门,静静伫立在那里,沉默的拒绝着所有意图靠近的人。

    她向来不会对别人的秘密产生什么兴趣,于是当机立断准备离开。

    但在她即将转身的那一刻,一只大手从后方伸来将她揽入怀里,肩背不受控制的往后靠在男人挺括的胸膛里,男人温热的掌心贴在她的腰腹,传来阵阵难以忽视的暖意。

    这样亲密的靠近让她红了脸颊的同时,也忍不住慌了心神。

    她慌乱的视线没有落定之处,只逃避般的盯着地面,因而也没注意到顾星河具体做了什么操作,那电梯门叮的一声,莫名其妙的就开了。

    电梯门打开,顾星河低下头在她耳边温声软语:“去吗?”

    祝容时僵硬了一瞬,脑子里思绪一片空白,下意识就点了点头,于是她就被顾星河揽着腰带进了电梯里。

    走进电梯的时候,祝容时还没反应过来,抬眼看去,只见外面一左一右站了两位西装革履的男士,仿佛在护卫着电梯,防止有人靠近一般。

    她心里生出一丝困惑,但还来不及多看,电梯门就合上了,等她再回过神来时,他们已经到了庄园五楼的露台,夜风裹挟着庄园外围特有的花草清香涌了进来。

    正如顾星河所言,这里的视野极佳。整座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陈开来,远处的车流汇成一条条流动的光带,蜿蜒向城市深处。

    祝容时走到栏杆旁,双手轻轻搭在微凉的石栏上。

    “很美。”她轻声感叹。

    “嗯。”顾星河应了一声,目光却并未落在繁华的夜景上,而是落在她映着万家灯火的侧脸上。

    本是美好至极的画面,但祝容时却突然再度开口:“但我其实,并不适配这种地方。”

    顾星河微微一愣:“为何?”

    祝容时沉默片刻,道:“我的所有,包括身份背景、家世地位、见识眼界等等,细论起来,我与你其实都是天差地别,就像刚刚,我不知道对于这样一座低调奢华的庄园来说,电梯只是最基本的配置……”

    “你位于这个世界的食物链顶端,而我虽然被家人找了回来,但我的成长环境,决定了我的见识与你有着天壤之别,我的眼睛习惯了看到和我存在于同一个阶级的人事物。”

    说到这里,她的神色中多了几分坚定与决绝:“所以,顾先生,面对这样的我,你确定还要继续喜欢下去吗?”

    夜风拂起她耳边的碎发,有几缕不听话地贴在了她的唇角。顾星河看着她,眸色渐深,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心底蔓延。

    他没有开口回答,只是抬手,轻轻为她拂开唇角碎发,随后低头,一点一点靠近,鼻尖与她相触,觉察她不曾躲避或远离,才终于下定决心靠近,浅浅在她的唇角虔诚地印上一吻。

    “你的眼睛看到的,是和你一样,不辞辛劳,为修补世人疾病苦楚而努力学习的人……”顾星河的声音低沉而又温柔,“这个世界该感谢你们不曾有过退却之举,始终坚守本心留在那里,面对繁重课业不曾有过丝毫懈怠,为做一个担起别人对于生的希冀而努力的人。”

    祝容时怔愕片刻,抬手轻触方才被轻吻的唇角,不自觉流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顾先生,你的每一个反应,都超出了我的意料之外。”

    她本以为顾星河会说“以后会让她增长更多见识眼界”又或者“那都不重要”等诸如此类的话,却唯独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平静的对她说这样一番话……

    方才那个吻,她本可以躲过去,可看着他越靠越近,她却生不起半分躲避的心思,最终任由那个满怀珍惜的吻落在唇角。

    顾星河唇角微不可见的扬起些微弧度,眉眼却柔和得出奇,他抬手轻轻捧着她的脸颊:“还叫我顾先生吗?”

    祝容时垂眸轻笑,再抬眼时,眸中似有星光熠熠:“顾星河,谢谢你喜欢我。”

    她仍没有对他说出“喜欢”二字,但她的话语中充满轻快,是对终于决定接纳他的心意感到轻松快乐。

    所以顾星河再度倾身,在她眉心落下一吻,随后郑重地道:“我的荣幸。”

    晚宴结束在十点半,鉴于庄园主人另有安排,便不再如寻常晚宴一般举行夜场,云月庄园的管家备好礼物,一一送走前来赴宴之人,随后安排车辆司机,送祝容时的家人返回家中。

    于是他们一家四口,再度搭乘了来时乘坐的那辆车,车辆行驶得四平八稳,将他们平安送回家去。

    到了容家,前院大门外面灯火璀璨,沈知远和司机下车,为祝盛蹊一家人拉开车门,在他们下车之后没多久,另一辆车随后来到,他们没有急于上前,而是静静站在门外等候。

    落后一步的车辆稳稳停住时,车厢里亮起灯光,但从外窥不见内里丝毫,前排驾驶室的助理和司机率先下车关上车门,等候顾星河的指示。

    在他们下车之后,祝容时沉吟片刻,面露些许难色,下意识觉得,才刚刚接受了别人的心意,就这样一句话都不说,直接下车离开,有些不太合适。

    于是她抬头看向身边静静坐着的顾星河,问道:“你接下来有什么特殊的安排吗?”

    顾星河沉吟片刻,道:“明天没有工作安排,但我需要今晚返回A城。”

    “今天都快凌晨了,晚上行车不太安全……”祝容时看了眼时间,提议道,“如果没有特别紧急的工作安排,我希望你能休息一晚再回去。”

    时间太晚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更深的原因是,她觉得顾星河与他身边的助理以及司机都需要休息,疲惫做事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不可取的。

    她本人更崇尚安全至上。

    “这只怕不行。”顾星河沉吟片刻,回道。

    祝容时一怔,问道:“为什么?”

    顾星河抬手,动作轻柔抚过她的眼角:“因为有位对我来说非常特别的人说过,等她从云城回来,会与我共进晚餐。”

    祝容时怔怔片刻,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有点多,她一时间没想起来顾星河话中的人是谁,待得反应过来,便不由自主眼眶微红。

    来云城的前一天,他带她去了一趟祇宁山道观,晚上回来,她因为穿走了那座公馆里的一条裙子而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所以承诺他回来后与他共进晚餐,可这样一句话,怎么能让他和他身边的人不顾自身……

    她静默片刻,缓缓开口道:“顾星河,原定明天的晚餐,可以另外约定时间吗?”

    顾星河目露问询之意。

    祝容时接着道:“这一个假期我感觉过得很忙碌,仿佛没有一天好好休息过,而且后天就要回校上课了……所以我希望原定明天的晚餐可以更改时间,我明天晚上想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顾星河沉吟片刻,随后轻轻颔首:“但凭君意。”

    祝容时脸上漾开一抹笑容,她心满意足,微微倾身,在顾星河脸上落下一吻:“既然明天没有安排了,那今天晚上,你和助理先生与司机先生,就都要好好休息。”

    顾星河的神色顿时柔和下来,抬起的手轻轻落在祝容时的后颈。

    他的手修长有力,掌指间触及的脖颈纤细而柔弱,拇指轻轻一抬,就可以抚过她的侧颊。

    越看,便越觉得坚韧,越触摸,却越觉得柔弱,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情至深处,心神微荡。

    他微微低头,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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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尖与她轻轻相撞,抬眸之间看见她轻颤的眼睫,心里不禁软的一塌糊涂,呼吸交融的瞬间,他微凉的唇瓣轻柔无比的落在她柔软的唇上。

    只这样轻轻地印了一下,怕她不喜欢不适应,他便赶忙退了回来,只轻轻与她额头相抵片刻,满怀不舍的放开手:“我们会好好休息,放心。”

    祝容时低低嗯了一声。

    当他终于舍得松开她,抬手按下车窗,司机和助理移步上前,不多时车门开启,祝容时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转身下车,移步向家人靠近,脸上是明媚温和的笑容。

    这样的笑容,在今天晚上,似乎还是第一次见到……

    容瑾瑜和祝盛蹊对视一眼,夫妻二人相视一笑后,容瑾瑜抬手揽着女儿往里面走。

    车辆在他们转身走进大门之后调转方向,去往远方。

    祝容时走在父母身边,在她身后的祝容羲和祝雅言不时对视一眼,一看便知道她们对她单独与顾星河相处时的情况颇为好奇。

    但作为父母的祝盛蹊和容瑾瑜不曾开口问询,他们便也不问。

    走进前院,祝雅言便拉着祝容时提着裙摆往上面二楼走去:“寸寸,我们先去把这身礼服换了。”

    祝容时闻言,便提着裙摆,跟在祝雅言身后。

    今晚只有她们俩的衣服颇为复杂,容瑾瑜是上衣下装,回房间正常换下卸妆沐浴即可,祝盛蹊和祝容羲这两位男士自是不必多说。

    几人站在客厅里目送她们提裙上楼,看不见身影后才收回目光。

    “寸寸与那位顾先生,看起来像是已经确定的关系了……”容瑾瑜的话语平静中夹杂着一丝无奈。

    “顾家这样的门第……那位顾先生对寸寸的喜欢,能够持续多久?”祝盛蹊面露难色,“将来若他们二人不欢而散,寸寸与咱们能顺利全身而退吗?”

    背靠景城顾家这个庞然巨物,他们自可以稳步发展,可当有一天这座庞然巨物抽身而去,他们的集团会不会遭受来自多方的打压?不止是同行,还有很多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危险因素……

    他们不是不希望女儿感情顺利,只是作为集团负责人,他们必须顾及多方因素,所以祝容时和顾星河的恋情,也在他们考虑的范围之内。

    “爸,你忘了吗?寸寸她从不轻易接纳任何人的。”祝容羲在父母对面落座,神色平淡到近乎笃定的地步。

    闻言,祝盛蹊和容瑾瑜微微一滞。

    祝容羲接着道:“她无论对谁,防备心都强到离谱,对我们这些与她拥有最亲密的血缘关系的人时见面也不例外。当初她第一次面对外公外婆时,更是毫不避讳,直截了当告诉他们,她对我们的靠近产生恐惧的缘由,这证明她的性格十分独立和冷漠,她可能不在乎很多东西,当然,这其中也包括她自己。”

    “她始终是个防备心极强的人,只有得到她信任的人,才能靠近她的身边。可仅仅只是靠近她身边还不够,要想走进她心里,说是需要过五关斩六将都不为过。”

    说到这里,祝容羲有些无奈的露出一个苦笑:“最重要的是,爸,妈,寸寸她才回归家庭没有几天,你们真的觉得,她已经完全接纳我们,作为她的亲人了吗?”

    祝盛蹊和容瑾瑜注意到他说的是完全接纳,而不是开始接纳,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容羲,你说这些话的用意,是什么?”祝盛蹊正色问道。

    不等祝容羲回答,容瑾瑜率先开口:“容羲的意思是说,像寸寸这样的人,能够接纳一个人,允许他的喜欢和靠近,本身就是一个奇迹,这证明顾先生对她而言是值得信任的人。”

    “所以我们不必怀疑顾先生对寸寸的真心,因为寸寸她本身就能做到防备和看淡一切。”

    “寸寸她虽然没法完全规避风险,但她比谁都清醒,她能做到在关系存续期间,把对自身的伤害和风险降到最低。况且……既然她肯让顾星河靠近,就说明她已经想好了退路,我们不必过多担心。”

    听完容瑾瑜所言,祝盛蹊不禁下意识松了口气:

    “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

    这句话里多了几分放松的情绪。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他们转头看去,祝容时和祝雅言的衣物已经换了,妆容也卸了个干净。

    看见家人仍在客厅,祝雅言不由开口问道:“爸、妈,你们怎么还没有去休息啊?”

    “等你们啊。”祝容羲笑容温和,“不然楼下一个人都没有,多安静啊。”

    祝雅言噗嗤一笑,抬手就往祝容羲肩上拍了一下:“那真是谢谢你了啊!”

    祝容时静静站在一旁,嘴角噙着一抹浅笑,看着说笑的哥哥姐姐。

    容瑾瑜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到祝容时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走吧,去休息。”

    祝容时转头,对上容瑾瑜写满温柔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