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吧。”
“你叔叔没了,先去给他上柱香。”
“家里的事,以后再说。”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的儿子,长大了。
我的丈夫,也终于从那个执拗的牛角尖里,走了出来。
葬礼办得很风光。
来了很多周国盛生意上的伙伴。
他们开着豪车,穿着名牌,在灵堂前,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
我和周国强,穿着最普通的衣服,站在家属的位置上。
默默地,迎来送往。
葬礼结束后,家里一下子就空了。
只剩下我们一家人。
那天晚上,周国强把周涛叫到了书房。
我没有进去。
但我知道,那将是一场迟到了三十年的,父子之间真正的沟通。
许久之后,周涛红着眼睛,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他走到我面前,紧紧地抱住了我。
“妈,谢谢你,也替我谢谢爸。”
“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们操心了。”
那天晚上,我和周国强躺在床上。
我们谁也没有睡着。
“惠珍。”他忽然开口。
“嗯。”
“那本存折,我们留着吧。”
“好。”
“就放在家里,当个念想。”
“嗯。”
“三十年……”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就像做了一场梦。”
我转过身,在黑暗中,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但很温暖。
“国强,我们没有输。”
我说。
“也没有赢。”
“我们只是……回家了。”
是啊。
我们回家了。
从那场持续了三十年的,和自己,和对方,和命运的战争中,撤退了。
我们带着一身的伤痕,但也带着失而复得的亲情,和对生活全新的理解,回到了我们最初的地方。
第二天,天气很好。
我和周国强,手牵着手,走在我们家楼下的小公园里。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就像我们的人生,有光,也有影。
“你说,剩下的钱,我们干点啥?”我问他。
他想了想,笑了。
那是这几天来,他露出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先把你那口烂牙,去给我好好镶一下。”
“然后,我们去旅个游。”
“就去当年,我们结婚时,一直想去但没钱去的,那个地方。”
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在阳光下,像一朵绽放的菊花。
我的眼眶,有些湿润。
我点了点头,用力地握紧了他的手。
三十年前,我们因为一场争执,开始了一场豪赌。
三十年后,我们因为一场死亡,结束了这场战争。
存折里的数字,是结果,但不是答案。
真正的答案,写在了这三十年的风风雨雨里。
写在了我们俩,此刻紧紧相握的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