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强死死地盯着那张纸。

    那张薄薄的纸,此刻仿佛有千斤重。

    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我也凑了过去,目光落在了那串数字上。

    我一个数,一个数地看。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我反复数了三遍。

    才敢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贰佰叁拾陆万柒仟肆佰伍拾贰元叁角肆分。

    ??2,367,452.34

    两百三十六万。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整个人都懵了。

    我设想过很多种可能。

    我想过,连本带利,或许能有个一百万出头。

    那已经是我能想象到的极限了。

    毕竟我们存的只是死期,利息再高能高到哪里去?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

    会是这样一个天文数字。

    我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三十年。

    整整三十年的委屈,心酸,隐忍和坚持。

    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回报。

    我们赢了。

    我们没有输给时间。

    也没有输给那个看似无比正确的选择。

    周国强忽然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

    清脆响亮。

    把我和李经理都吓了一跳。

    “国强,你干什么!”我急忙去抓他的手。

    他却一把将我紧紧地抱在怀里。

    这个从不轻易表露感情的男人,此刻抱着我,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我能感觉到,有滚烫的液体,滴落在我的脖颈上。

    他哭了。

    压抑着声音,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我耳边呜咽。

    “惠珍……我对不起你……”

    “我对不起你和儿子……”

    “让你跟着我……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我混蛋……我不是人……”

    他语无伦次地,一遍遍地重复着。

    我抱着他,拍着他宽阔而不再坚实的后背,泣不成声。

    “不苦……不苦……”

    “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我们夫妻俩,就在这间小小的贵宾室里,抱着头,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把三十年的辛酸,都化作了泪水,流了出来。

    李经理没有打扰我们。

    她默默地退到门口,给我们留下了足够的空间。

    许久之后,我们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周国强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眼睛通红,像个孩子。

    他看着李经理,带着浓重的鼻音,郑重地说了一句。

    “谢谢你,闺女。”

    李经理微笑着走了回来。

    “叔叔,阿姨,恭喜你们。”

    “现在,需要我帮你们把这笔钱,全部转到新的储蓄卡里吗?”

    “转!”周国强毫不犹豫地说,声音洪亮。

    “全都转出来!”

    他仿佛要通过这个动作,来彻底宣告这场三十年赌约的胜利。

    李经理点了点头,正准备操作。

    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动作停顿了一下。

    “叔叔,阿姨,还有一件事,我需要提前跟你们说明一下。”

    “您这笔存款,由于金额巨大,而且原始存款方式都是现金存入。”

    “按照我们国家现在的金融监管规定……”

    她的话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

    周国强也皱起了眉头:“规定什么?”

    李经理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规定就是,为了防范金融犯罪,所有超过五十万的大额资金支取,都必须提供明确的资金来源证明。”

    “也就是说,您二位需要提供相关的材料,来证明这笔钱的合法来源。”

    资金来源证明?

    我和周国强都傻了。

    “什么意思?”周国强问。

    “这钱是我们俩省吃俭用,一个月两千,存了三十年存下来的,这还不算来源证明吗?”

    李经理耐心地解释道。

    “口头说明是不行的,需要书面材料。”

    “比如,您当年的工资收入证明,或者每个月存钱时,这笔现金的取款记录等等。”

    周国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工资证明?三十年前的工资条,我去哪给你找?”

    “那时候发工资都是发现金,哪有什么取款记录?”

    “你们银行这不是故意刁难人吗?”

    他的火气,一下子又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