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浪完全震惊了,骆野恍然一拍脑门,彻底对上了从前的事:“啊——原来那个人是你啊!”
白浪看向骆野,写道:【什么yi思?】
骆野朗声笑开,伸手指了指他:“我妈去年心血来潮要学手语,说是是受到了启发,原来那个启发就是你啊。”
这句话直直撞进心口。白浪握笔的手轻颤,满心雀跃地写下一行字:【好开心啊!!没想阿yi没有忘记我,你们还是一家人】
一旁的骆芃鼓着腮帮子瓮声开口:“你不用写字啦,我看得懂手语,我可以帮你们传话。”
白浪:【芃芃好总明】。
骆芃得意地扬起小脸蛋,轻轻哼了一声:“你的错别字太多了,字也好丑,还不如不看捏。”
……肉嘟嘟的脸蛋怎么能说出伤狼心的话。
白浪尴尬地收起纸条,向骆野赔笑。
方才说笑的骆野眉峰一竖,脸骤然冷下来,把骆芃放在地上,沉声说:“骆芃,你太没礼貌了!”
骆芃小小的身子轻轻一颤,怯生生攥住衣角。
骆野拿起白浪方才写满字的纸片,目光严肃地看向弟弟:“这里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哥哥一样去上学的,他中途休学了也很难过。你赶紧跟他道歉,不然我不理你了。”
“喀拉——”
某位兄控的天塌了,白浪都能听到一些碎裂的声音。
“哥哥……”骆芃扑上去牢牢抱住骆野的小腿,软声求饶,“我,我不是故意的……”
骆野垂眼看着他,没说话。
白浪跟老板再讨了一张空白纸,快速写下:【我没关系的】
“他说他没关系。”骆芃急急忙忙转述。
骆野不吃这套,拨开小孩的手,侧身坐到塑料小板凳上,双臂环胸翘起腿:“他原谅你是他大度,你道歉是为你的行为买单。反正你今天不道歉,我今天就不抱你了。”
骆芃抿紧小嘴,慢慢低下头,头顶针织猫耳软软垂向白浪,小声道歉:“对不起,浪浪哥哥,我不该说你。”
白浪做了个“没关系”的手势。
骆芃重新看向骆野,小心翼翼地问:“这样呢?”
骆野慢悠悠地瞥了眼白浪,最后点了下头。
骆芃一头扎进骆野怀里,骆野顺势将小孩抱到自己腿上,声音缓和下来:“下次再这样,不管他原不原谅你,我都不会抱你了。”
骆芃怕哥哥真的冷落自己,眼眶顷刻蓄满委屈泪水,大颗泪珠啪嗒砸落在雪地里:“呜呜呜……我错了,你不要不理我……”
骆芃再聪明,说到底还是个需要家长关爱的小孩子。
而且比白琅乖多了。
白浪看见他哭得脸颊通红,也心疼,比划着手语。
骆芃一边打着哭嗝,一边断断续续翻译:“他说,嗝,他真的没关系,以前也被人说过,都已经习惯了。”
骆野一下下轻拍弟弟的后背,脑袋转向白浪:“这种事怎么能习惯啊?下次遇到说你的,你翻个白眼,转身就走。”
骆野当场演示转眼珠子。
明明是很刻薄的动作,但在白浪眼里依旧很可爱,忍不住笑了出来。
骆野瞪大眼睛:“哥们你脾气也太好了吧,我都翻你白眼了,你还觉得好笑?”
白浪继续比划。
骆芃:“他觉得,嗝,你刚刚那个表情很有意思,嗝。”
白浪手在空中乱飞。
骆芃:“他知道你的意思,嗝,下次一定会不搭理别人的。”
骆野:“……也是让我遇到同声传译了。”
老板坐在柜台后,听得乐不可支,随手把电视音量调小,操着本地方言打趣:“骆野你不当老师真是可惜了,训人的话跟我儿子的班主任一模一样。”
“老师?” 骆野低声重复两遍,猛地一拍手掌,眼里亮起光,“对啊!”
余下三人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一震,老板捂着心口连连叹气:“诶唷,年纪大了,不要吓嬢嬢好吧。”
骆野双手合十赔了个歉,随即朝白浪扬了扬下巴:“白浪,我教你学习吧。”
——我教你学习吧。
白浪至今无法丈量这句话的重量。
骆野目光灼灼,静静凝望着他。
落雪折射的柔光铺在他白净的侧脸,发丝都有一层浅淡光晕。
他没有拒绝的念头,用力轻轻点了点头。
“今天我爸爸在家不方便,你明天再过来。” 骆野叮嘱道,“顺便跟你家里人说一声。”
白浪使劲点头。
几人又在外头闲逛了一阵,半路撞见骆野一群同班同学。
男生们看见骆野格外热情,轮番去戳骆芃软乎乎的小脸,哄诱小孩子:“跟哥哥们走好不好,家里有大电视。”
骆芃哼地一声转头,脸埋进骆野的怀里不理他们。
几个男生哄笑起来,其中一位发现了白浪,用方言问:“野子,他谁啊?”
“新认识的朋友,他不会说话,”骆野顿了顿,“对了,你们有没有看见罗标?我怀疑他上次被那货打了。”
那些男生发出唏嘘:“卧槽,罗标连残疾人都打?真贱啊?”
白浪想起那天打他的大块头,依稀听见有人喊他标哥。
原来那人叫罗标。
大家对这位罗标不满很久,七嘴八舌地骂起来。
骆野遮住骆芃的耳朵,轻声说:“打住,小孩在呢,别骂脏话。”
喧闹瞬间戛然而止,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再讲话。
骆野无语了:“怎么又不说话了。”
大家不好意思地说:“不让骂的话,那没啥好说的了。”
骆野:“……”
白浪笑了笑,举起那张纸,写着:【你朋友好有yi思,好有义气】
大家面面相觑,同时笑起来。
其中一人伸手搭住白浪的肩头,仗义开口:“你要是被欺负了和我们说,我们要是在,也会帮你的。”
白浪做了个谢谢的手势。
和热情的朋友们道别,他们再玩了一会儿,各自回家了。
回到租住的毛坯屋,白浪跟王丽丽他们说明天要去别人家串门,晚上不回来吃饭。
听到不用多做饭的夫妻两人,装模作样犹豫了一下,差点忍不住笑,让白浪在外头好好玩。
翌日,白浪根据骆野昨日写下的地址寻了过去。
骆野家就在那些歪歪扭扭的自建水泥矮房里,好几户人家共用一片荒芜狭小的院子,晾衣绳纵横交错,挂满各色衣裳。
骆野家在二楼最尽头,隔壁便是公用的洗手池。
楼道里的老旧灯泡接触不良,忽明忽暗。
白浪的心跳也跟着时快时慢,走到门前,敲了门。
房门拉开,骆野一身淡蓝色毛绒居家睡衣,腿边紧跟着小小的骆芃,头顶立着两簇猫耳,小手攥住骆野的裤子。
“进来吧。” 骆野弯腰给他递来一双干净拖鞋,“我本来打算去便利店接你,没想到你自己找过来了。”
骆野的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屋内陈设陈旧,有点冷。
餐桌紧贴着返潮发霉的墙壁,墙面整整齐齐并排贴着六张奖状,落款全是骆野的名字。
白浪走到阳台,低头往下望,正对小院里一片早已枯黄的花坛。
他后退半步,差点撞上旁边的四层铁架。
架子分层规整,上面两层摆满课本、试卷与练习册,底下两层堆放着各色手工编织小物件,其中就有骆芃的帽子。
一问才知道,那些帽子原本是他妈妈织给骆野的,一直存到现在,再给骆芃用了。
“我妈去医院配药,我爸到晚上才会回来,你想待多久呆多久。”骆野用塑料杯倒了一杯热水,递给白浪。
白浪喝完热水,默默点头。
骆芃迈着小短腿哒哒走过来,牢牢锁着白浪的手,认真叮嘱:“你要先洗手,你刚刚一直用手做手语捏!”
骆芃指向洗手间,白浪放下水杯,乖乖跟小家伙走进去。
他们家洗手间也特别简单,一个蹲坑,一个洗手台,旁边挂着花洒。
骆芃踩上旁边的凳子,递过一块香皂。
白浪比了句“谢谢”。
骆芃哼唧了一声,发现白浪随便一搓就好了,顿时皱起眉头:“你不会洗手吗?诶呀,哥哥说了要这样搓!”
说来惭愧,白浪也是今天才知道搓手还得搓指缝。
在芃老师的监督下,他认认真真洗完全程,换来小家伙满意地点头。
小家伙跳下凳子,兴高采烈地找骆野邀功:“哥哥我教他洗手了!”
“芃芃真棒,”骆野刚挂断一通电话,半蹲下来将芃芃抱起来,“这里不开暖气,去我房间吧。”
白浪跟着他走进卧室。
这间屋子算不上规整卧房,更像是杂物间改造而成,地面铺着脸颊的榻榻米软垫,骆野说他们每天就在这上面打地铺睡觉。
窗边立着一张圆形折叠矮桌,塑料椅子叠靠在墙边防止倾倒,
靠墙立着高大木柜,柜门上贴满一沓沓照片。
照片里大半都是漂亮阿姨、襁褓时期的骆芃,还有各处风光景致。
每张照片构图干净柔和,质感细腻,明眼人一眼便知道是谁掌镜。
骆野怎么什么都会呀,真厉害。白浪更加崇拜骆野。
“砰” 的一声轻响传来,白浪闻声回头。
骆野将折叠桌挪到房间正中,两本书平铺在桌面:一本硬笔练字帖,一本低年级基础算术习题。
骆野抱着骆芃落座。
骆芃攥着铅笔,安静伏在桌边临摹字帖。
骆野嘴里叼着一根巧克力棒,拉开笔袋,从容开口:“这个算术题也比较简单,你先写到你不会做的题为止,我看看什么程度。你用铅笔把答案写在别的纸上就行,还有这本字帖,你会写拼音,先从写字开始练习吧……”
骆野认认真真说话所有流程,抬头看向发愣的白浪,遮到眉梢的表情明显就在说:“真的假的?”
骆野拍了拍身侧的椅子,递去一根巧克力棒:“愣着干什么?坐啊?”
白浪接过巧克力棒,惴惴不安坐下,在纸上写下一行字:【你真的要孝我吗?这样不是很亏吗?】
“亏?”骆野歪头。
【你浪弗时间】白浪写。
骆野耸耸肩:“反正也放寒假了,出去玩也是玩,跟你玩也是玩。”
【也不能……】
骆野干脆伸手抽走他手里的铅笔,指尖在纸面划出一道弧线,按住纸页:“你要是真过意不去。我教你学习,你教我们手语,顺道过来照顾芃芃,这样行了吧。”
白浪想来想去,还是觉得骆野很亏,正要抬手比划,骆野直接抓了一把巧克力棒塞进他嘴里。
白浪动作一顿:“……”
骆野手指点在嘴上:“嘘,听我的就行了。”
白浪嚼嚼嚼,不反驳了。
骆野纠正他错误的握笔姿势,覆在他手背上,带着他一笔一画描摹字帖上的汉字。
教了一下午,他学了一下午,教到骆野妈妈回来了。
许久未见,阿姨清瘦了不少,手腕纤细得仿佛只剩一层皮肉裹着骨头,但依旧很温和。
看见白浪时,会用手语说:“小朋友好久不见了。”
漂亮阿姨叫蔡云霓,白浪不懂“霓”字的意思,骆野说那是彩虹的另一道副虹。
既然是彩虹,那一定很漂亮,跟阿姨一样好看。
快饭点了,他们一起去厨房打副手。三个人做了一桌色香味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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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菜,糖醋鱼,炒藕片、蔬菜鱼丸汤……
哪怕客厅有点冷,白浪吃得也很暖和。
晚间七点出头,白浪帮忙收拾完碗筷,告辞回家。
往后一段时日,日子像这样循环。他来骆野家补习,闲暇之余,手把手教骆野、骆芃手语。
有一回正巧撞上骆野的父亲出门,叔叔目光沉沉扫过白浪,眉头紧紧蹙起,满脸不耐,擦肩而过离开了家。
骆野面色不好,看见他时,眉眼转瞬柔和下来,若无其事地招手让他进屋。
寒假一晃而过,骆野返校读书。
依照先前说好的约定,白浪每天过来照看骆芃。
独处前,白浪还担忧照顾不好骆芃,后来发现纯属想多了。
骆野在家时,骆芃黏人又软糯,动辄撒娇求抱。
骆野一走,他瞬间安静下来,自己倒水、写作业,乖巧得像个小大人。
白浪试着同他搭话,小孩只会一本正经开口:“白浪哥哥,请完成哥哥布置的作业,不要打扰我学习。”
半个月过去,两人相处始终淡淡的。
相比认识的弟弟,更像是定点上班的同事。
转眼到了二月二十三日,这天是骆芃的生日,骆野的朋友们都来了,白浪自然也过来了。
不过他被白志伟留下打扫卫生,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许完愿分好蛋糕了,正在卧室里看漫画书。
骆芃脑袋套着小皇冠,抱着云霓阿姨送给他的小玩偶,从客厅跑到卧室,再从卧室跑出客厅。
“他这是显摆呢。” 骆野切下一块蛋糕递到白浪手中,“快吃吧。”
白浪满心愧疚地比划:【我没钱准备准备礼物。】
“拿着吧,生日本来就是分享的啊,这块是轻轻特地留给你的。”云霓阿姨笑着走过来,衣服穿得整齐,像是要出门了。
白浪用手比划:“轻轻?”
“我们骆野的小名。”云霓阿姨捏了一下骆野的脸,“他小时候体重又轻,也很亲人,被别人抱着也不哭,就叫他轻轻啦。”
骆野红着耳根,拿掉妈妈的手:“没必要解释这个吧……他也不会叫。”
白浪没法说出口,但在心里一直念着这个名字。
轻轻,轻轻……越叫越喜欢,不由地露出浅笑。
骆野以为他吃蛋糕吃开心了,尝了一口蛋糕,也就那个味道。
不多时蔡阿姨动身去往医院抓药,骆野拉着白浪走进卧室。
屋内三男一女席地盘腿而坐,中间摊开各色漫画,书皮都被磨得快看不见字了。
白浪捧着蛋糕坐在一旁,静静几人畅谈漫画剧情。
白浪默默想起白琅往年的生日。王丽丽夫妇会订下酒楼包厢,邀约白琅的一众玩伴,转头又借口包厢位置不够,将他留在家中。
原来过生日这么热闹吗,难怪大家都很喜欢过生日。
众人说说笑笑,一晃到了午后三点。
寿星骆芃蜷在骆野怀里安稳地睡着了。
大家降下音量,放下备好的礼物,陆续道别离去。
白浪铺好被褥,骆野小心翼翼将熟睡的骆芃安置躺下,盖上毛毯。
骆芃陷在梦乡,舒舒服服地转了个身。
两人收拾好满地杂物走出卧室,骆野忽然开口问道:“对了,你什么时候生日啊?到时候也给你过生日呗。”
白浪摇摇头,手语说:【我没有生日】
骆野一愣,眼底满是诧异:“怎么会?你连自己的出生日期都不知道吗?”
【他们没有提过,我从小到大,一次生日都没过,记不得。】
“靠,这算什么爸妈啊……”骆野低声骂了一句,抿紧嘴唇,放下手中碗筷,“那我们自己定个时间吧。”
白浪狐疑地比划:【自己定吗?】
“对啊,”骆野越说越觉得自己是天才,得意地扬起下巴,“你有什么喜欢的日子或者季节吗?”
白浪浅浅地比划:【我喜欢春天。】
骆野思忖片刻,对他扬起笑容,轻声提议:“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一起过生日。”
白浪愣了下:【和你?】
“我的生日是四月十三日,正好是春天。这样哪怕其他人忘了,我也绝对不会忘记你的。”骆野有点不好意思了,指尖局促地抠着指腹,“没关系,你要是介意的话,我们就再想一个。”
白浪用力摇头,拿起纸笔认认真真写下一行字,举到骆野眼前:【我想和你一起过生日】。
2012年,注定是白浪生命里刻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一年。
冬末,他拥有了专属于自己的生日,拥有了一个永远不会将他遗忘的人。
同年的初春,印有“香秧百年一遇的神童”的简报,铺满了大街小巷。
整条街的行人都在议论简报上的孩童,王丽丽路过时也望着报纸艳羡不已:“诶,要是我们琅仔也是神童就好了,也不知道那个小孩能给他家带来多少钱,肯定赚发了。”
走在身后的白浪目光落在简报上,看清照片里的人时,心头猛地一震。
他一把撕下那张画报,抬手向夫妻俩比了个临时有事的手势。
白琅跟他们翻译:“他说突然想起有点事要做,让我们先走。”
王丽丽巴不得让他快点走,这样就不用多买一份东西了,挥挥手:“又是去找那个朋友吧,去吧去吧。”
白浪头也不回地往骆野家跑。
春日阳光和煦,寒冬残雪尽数消融,骆野家小院的花坛也冒出一层嫩绿新芽。
他扶着门框大口喘气,抬手叩响房门。
开门的不是别人,正式画报上的骆芃。
骆芃一看见他,当即扑过来抱住小腿,眼眶一红,委屈地放声大哭:“浪浪哥哥……带我去找妈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