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她在青袍之下 > 45. 第 45 章
    高世昌偏过脸去,冷哼一声:“无耻。”

    连溱疑惑,连溱不解,连溱震惊。

    自打头一回见面起,这二人似乎就不太对付,可不过短短一日,关系怎么就恶化到了这个地步?

    高世昌也是病糊涂了,他知道自己骂的是谁吗?

    她飞快瞥了一眼赵询,小声道:“高兄,慎言呐。”

    说罢,她又凑到赵询身侧,笑道:“殿下,夜深了,咱们还是早些把正事说完,好赶回程去。”

    赵询垂眸看她,目光在她眉眼间停留片刻:“那你继续。”

    连溱清了清嗓子,神色认真起来:“这伙流寇劫走漕船,虽坏了我的分洪之计,却并未达成水淹千里的目的。他们这一趟,算不得大获全胜。”她顿了顿,“所以,要想让他们再动,诱惑必须足够大,大到他们按捺不住。”

    高世昌微微蹙眉,思索片刻后道:“万一他们一击不成就撤了呢?虽说此次未酿成大祸,但也并非空手而归,再出手风险陡增,流寇素来惜命,未必肯冒这个险。”

    “可是高兄,这些流寇……”连溱看向他,“并非只是流寇。”

    她微微抬起眸子:“所以,所以,关键只在于这个诱饵,值不值得他们冒险。”

    高世昌想了想道:“你是说,再给他们一次破堤的机会?”

    连溱摇头:“洪水向来非人力可掌控,以此作饵,太过凶险。”

    高世昌蹙眉思索:“那还有什么……”

    “粮草。”一旁的赵询突然开口,“大灾之后,万民流离,最要紧的便是粮草。只需稍动手脚,便能掀起大乱子。”

    高世昌:“粮草?”

    连溱接话道:“没错,粮草。”随即道:“陈桥、洛平两地灾民数万之众,几日下来常平仓的存粮已经快见底了,只能拨银买粮。陈桥邻近州县中,廿州鱼米最为丰饶,路途也最近,但运粮必经听风岭与龙骨岭,这两处地势狭长险峻,向来便是流寇山匪劫掠粮草之地,正宜设伏。”

    “流寇行迹已然暴露,若想劫粮,只能乘辎重过岭之时动手。”她眸光一转,“所以,我们只需放出风去,大批救命粮不日过境,届时守株待兔便是。”

    高世昌道:“可他们若不来呢?”

    连溱微微抬眸:“赌。赌他们会来。”

    高世昌一愣,随即缓缓点了点头:“这倒也是个办法……”

    连溱话音一转:“不过……届时巡检司大批人手要分赴听风、龙骨二岭设伏,且排洪、清淤、防疫、安民,处处都要用人,要地守卫只怕人力吃紧,防守难免空虚。”

    “此时正值灾后乱局,若是真有流匪趁虚而入,怕是来不及回防。”她眉心蹙起,似是颇为犯难。

    高世昌思忖片刻,道:“我县中壮班尚余四十余人,另雇有白役百余名,可加派留守要地。途中可再设几处哨点,若有异动,随时传信调遣便是。”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陈桥、洛平两地一线相连,除北向出口外,其余三面皆有千户所驻守,所以,只需守好陈桥以北的盘河哨,便不怕流匪窜入作乱。”

    连溱摸着下巴点了点头,随即看向赵询:“殿下意下如何?”

    赵询面色淡淡:“高县令……”他顿了顿,方道,“言之有理。”

    连溱轻轻一拍手:“那就这么办!”

    她转身看向高世昌:“粮队明日一早便出发,两日后返程,此番安排,便劳烦高兄及早部署了。”

    高世昌靠在床头,微微颔首:“你放心。”

    ***

    回程的马车摇摇晃晃驶离驻地时,漆黑的天幕已沉沉压了下来。

    连溱微微阖着眼,靠在车壁上一动不动,面色在昏暗的灯影里仍泛着几分苍白。

    赵询解下氅衣,轻手轻脚地搭在她肩上:“可是困了?”

    连溱慢吞吞地将衣裳往身上拢了拢,入了秋,夜风确实有些凉了。她掩口打了个哈欠,声音含含糊糊的:“不困。”

    赵询:“……困了便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连溱摇了摇头:“真不困。”

    她哪敢睡啊,一觉过去,醒来时脑袋底下枕着的,天晓得是胳膊还是大腿。

    正想着,耳畔忽然传来一阵细微而匀长的鼾声。

    她侧头看去,闻识微仰着头睡得正香。

    “……”连溱默默叹了口气,这位倒是好眠。

    赵询看了一眼她的神情,问道:“在想什么?”

    连溱看着他温和的眼睛,突然道:“殿下……是不是不喜高世昌?”

    赵询微微一挑眉:“很明显吗?”

    连溱:“……不明显吗?”

    赵询未置可否,目光落到氅衣袖口处,连溱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上头盘绣的金线。指尖修长,金线润泽,指尖与丝缕间牵出一点细微的流光,十分赏心悦目。

    车厢里静了片刻,他忽然开口:“没了?”

    连溱指尖一顿:“什么没了?”

    “你不问为什么?”

    连溱偏过脸,避开他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不问。”

    “呵呵——”

    赵询望着她干净的侧脸,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连溱蓦地抬头,有些惊讶地望着他。

    平日里赵询多是微笑浅笑,温和而沉静,似乎从未这样开怀地笑出声过。

    那笑声带着胸腔的共鸣,混着他声线里独有的清冽与温柔,在狭小的车厢里轻轻震荡开来,听得她耳尖一阵发痒。

    “我不喜他。”赵询终于笑够了,再度开口,唇角那缕浅淡的笑意却还未收尽,“是因为你。”

    未等连溱开口,他又补了一句:“但不只是因为你。”

    连溱怔了怔,将奇奇怪怪的小心思扒拉到一旁,说回正事:“殿下与他有过节?”

    赵询摇头:“并无过节。”

    他顿了顿,望向连溱:“你以为,他当年离京,只是因为一段谣言吗?”

    连溱一愣:“不、不是吗?”

    赵询叹了口气:“谣言而已,不过市井笑谈、茶余饭后的闲话,谁又真拿它当回事?再荒唐不堪的谣言,日子久了也如烟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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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他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要紧事。”

    “你大约以为,他是在乎自己的脸面。”他顿了顿,目光微深,“的确,他在乎。但是,他要的是自己挣来的脸面,所以于他而言,没有什么仕途和前程更重要。他放着好好的京中青云路不走,偏偏来这穷僻之地做个七品县令?图什么?”

    连溱听得一怔,她从未细想过高世昌离京的来龙去脉,只顺理成章地以为一切皆因那段谣言而起。

    他图什么……

    连溱忽然想起高世昌从前遭人轻辱时倔强的、充满恨意的眼睛。是以,他图权?图位?图一个拨云见日、翻身雪耻的机会?

    赵询淡淡开口:“他家世寒薄,偏又自视甚高,得罪的人不在少数。当年若非你从中周旋,他怕是连考场都踏不进去,后来纵是中了二甲进士,馆选一关原也轮不到他,却偏偏被授了庶吉士。你以为,是谁在背后替他铺的路?”

    连溱微微蹙起了眉,思绪陡然一转。

    那一年的馆选,主持者乃是内阁大学士沈一清。

    沈一清……沈家……太子……

    她蓦地觉出一丝微凉的寒意。

    “他当年离京时,不过寥寥几人相送,”赵询顿了顿,“其中,便有沈一清。”

    连溱沉默片刻:“殿下可有他与……来往的实证?”

    赵询挑了挑眉,理直气壮道:“没有,都是揣测。”

    连溱抬眸道:“我印象中的高世昌,才学出众,品性端方,嫉恶如仇,待人至诚。虽然自尊心强了些,可从未有过什么过激之举。”

    她顿了顿:“便是被遣到了这偏远之地,也是个爱民如子的父母官。”

    她抬起头来:“殿下却这般揣测他,防着他……未免太过武断了些。”

    赵询闻言,目光定定地看着她:“难道……只有我防着他?”

    连溱敛眸不语,只盯着自己脚尖出神。

    恰在此时,马车忽然一个颠簸,倚在角落假寐的闻识微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来。

    “你俩聊什么呢,嘀嘀咕咕说一路了,跟蚊子似的在我耳边嗡嗡嗡,”她看了连溱一眼,忽然眉头一皱,“你现在最忌忧思过度,快住脑,不许再想了。”

    连溱回神,哭笑不得:“不想了,不想了,都听你的。”

    闻识微却不见松懈,反倒垮下一张脸来:“明日我就要启程回京了,你这样弱柳扶风又不听医嘱,叫我如何安心离开?”

    她目光一转,瞥了一眼赵询,忽然郑重道:“殿下。”

    赵询微微颔首:“放心。”

    连溱:“???”

    他们在这一瞬间达成了什么交易?

    正想开口追问,马车却恰好缓缓停住。连溱抬手掀开车帘,道署门前两盏灯笼正悬在夜色里,晕开两团暖红的光晕,照亮了夜归人的路。

    帘外随即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公子!”

    连溱眉眼一弯,连秋果然回来了。

    她探身钻出车厢,刚扶着连秋的手臂站稳,便听他迫不及待地说:“公子,你看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