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她在青袍之下 > 44. 第 44 章
    衙役很快便领着程宿三人到了帐前,抬手道:“程主簿,这边。”

    帐帘大敞,里头药气已散了大半,暖融融的烛光漫出账外,铺陈在几人脚下。程宿驻足望去,只见帐内几人都已闻声看了过来。

    赵询面上辨不出喜怒,倒是他身侧的连溱,眸光冷冽如霜,直直盯着他。

    程宿当即心下便有了计较,索性避开那道寒凉的目光,径直走到赵询身前躬身行了一礼:“不知殿下传唤,有何吩咐?”

    赵询先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随即落到他身后的两个大夫身上:“这帐中的病人喝了药,是谁开的方子?”

    程宿忙答道:“是小人请两位大夫悉心钻研后,斟酌拟定的对症之方。”

    赵询视线垂落,微微眯起了眼:“本王记得,今日特意问过你,是否将连部郎的话悉数转达,你是应了的。”他顿了顿,“既如此,为何不依嘱喂服盐糖水,又另寻大夫开方子?”

    程宿回话,语气恭而不卑:“连部郎并非医者出身,这盐糖水治疫更是闻所未闻。”他顿了顿,又道,“况且一人之言难免有所疏漏或偏颇,小人为求万全,特地寻了两位医术精熟的大夫参酌拟方,也好多一重保障。”

    赵询轻笑一声:“你倒是心思缜密。”

    这一笑,程宿心头本还悬着的几分忐忑顿时落定,忙道:“小人不敢居功,只望殿下莫要再轻信水能治病的妄言,改用真正对症的方子,再拖下去,怕是要误了更多性命。”

    话落,他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连溱,见她面色越发铁青,又补了一句:“连部郎救人心切,下官明白,但医道并非儿戏,性命更非儿戏,当有敬重之心才好。”

    连溱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来,你过来。”

    程宿皱眉:“您这是何意?”

    连溱见他不肯动,索性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他手腕便往里拽。程宿脚下一个踉跄,来不及反应,已被她推搡到两具死状惨烈的尸体前,膝弯一软便扑跪在地,脸与尸体仅半尺之隔。

    程宿一个文人,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当即惊叫出声,手脚并用地便往后挣。

    赵询一脚又将他踹了回去:“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就是喝了你那对症之方的下场。”

    程宿动作一顿,随即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什、什么?”他不住摇头,声调都变了:“不可能,不可能!”

    赵询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不远处瑟缩着的两个大夫。那二人早已面如土色,额上冷汗涔涔。被他这一眼扫过,顿时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双双跪倒在地。

    赵询缓缓道:“认识地上这二人吗?”

    两人暗中对视一眼,迟疑着不敢作声。

    赵询声音一沉:“说话!”

    “认、认得,”那年轻些的大夫率先开口,“是程主簿找到我与张大夫,分别为这二人诊脉开方。”

    他觑了一眼赵询的神色,又道:“此症起病急暴,来势凶猛,我二人……其实也并无把握,起初是推拒过的。”他瞟向程宿,“但程主簿执意要试,还特意挑了两名身强体健的病人来服药,说是……说是有底子扛得住,试起药来更有保障。”

    “试药?”连溱闻言,目光剜向程宿,“这就是你说的‘医道并非儿戏,性命更非儿戏’?这就是你口中的‘敬重之心’?”

    “我、我……”程宿喘了口气,喃喃道,“我本是好意,这是个意外。”

    他对上连溱的视线,竟又硬起声来:“我的方子是失败了,可你那糖水又是什么东西?我好歹尽心竭力想要救人,你却只把人命当作草芥一般摆弄!”

    连溱冷笑一声,正要开口,又有一名衙役疾步掀帘而入,禀道:“殿下、连部郎,帐中病患已逐一排查完毕。除已故者外,其余人等均按时喂服盐糖水,并无一人私自服药。”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振奋:“另外,轻症者口干舌燥、小腿抽筋等症状已有显著缓解,约八成病人的腹泻之势也有所减轻。这补盐之法,当真是奇效啊。”

    连溱闻言松了口气,这程宿虽蠢,倒也算蠢得恰如其分,并未酿成大错。

    “不可能!不可能!”程宿扶着地挣扎起身,“喝水如何能治病,我不信!”

    那衙役目光有些嫌弃:“程主簿这一整日都不见人影,自然瞧不见病人转好的情形。”

    程宿一时无言,呆怔在原地。

    “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连溱冷眼看着他,“你读这么多年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程宿张了张嘴:“我……”

    赵询道:“你违抗防疫禁令,擅作主张,致使无辜百姓枉死,本王便是治你一个死罪,也绝不为过。”

    程宿顿时脸色煞白,人证物证俱在,连找大夫开方的话都是他亲口认下的,此刻就是想辩解也无从开口。

    一旁衙役闻言,抬头看了看程宿,又看了看赵询,咬了咬牙跪下道:“殿下,程主簿虽有过错,到底也是一片好心,求您饶他这一回吧。”

    一个人开了头,帐内其余几个衙役也纷纷跪了下来,七嘴八舌地求着情。

    “是啊,县衙这些年多亏程主簿操持,弟兄们也都受过他的照拂……他不过是一时糊涂,实在罪不至死啊。”

    “殿下,求您开恩,饶他一命吧!”

    赵询久不言语,待众人的求情声渐渐低下去,才看向程宿:“你,还有何话说?”

    程宿僵立片刻,终于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倒:“小人甘愿以死谢罪……无话可说。”

    连溱轻轻扯了扯赵询的袖口,朝他摇了摇头。

    虽然她也想送这个蠢货下去以命赔命,可眼下这情形,军屯调粮、工役分派、疫病防治,事事都需要人奔走落实。高世昌还卧病在榻,如果再折了程宿,县衙只怕难免混乱。

    更何况……她看向跪了一地的衙役,这些人与程宿共事日久,方才句句求情皆是真心实意。可见此人虽蠢,威望却不低,此刻贸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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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杀了固然痛快,却难免寒了县衙上下的人心,于大局无益。

    赵询目光微动,片刻静默后再度开口:“你致人死命,按律当斩。”他顿了顿,“不过,本王念你初心并非歹恶,又在县衙有多年劳苦之功,今日便暂且饶你一命。”

    程宿猛地抬起头,面上怔忡一瞬,随即被狂喜取代,连连磕头道:“小人知错,小人知错!多谢殿下开恩!多谢殿下!”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赵询淡淡道,“本王暂留你主簿之职,须悉数遵照连部郎所定之法防疫,容你戴罪立功。另重打三十杖以示惩戒,再罚银五十里,赔偿两户死难者家属,你可有异议?”

    程宿哪里还敢有异议,不住磕头:“小人没有异议!多谢殿下!小人明白,小人一定谨遵连部郎的法子,再不敢自作主张,那、那两户人家,小人倾家荡产也赔给他们!”

    赵询摆摆手:“行了,带下去行刑吧。”

    帐外很快传来棍杖落肉的闷响,伴着程宿压抑不住的痛呼。连溱听着那一声声惨叫,垂眸看了看地上两具僵冷的尸体。

    真是便宜他了。

    她抬眼望了望帐外沉沉的天色,墨蓝的天幕上疏星几点,夜风已有些凉了。她转向赵询道:“殿下,夜深了,连秋今夜该当回来了,我们还是先回陈桥吧。”

    闻识微闻言也点了点头,顺口接道:“今日收到了太医院的急诏,我也得早些回去收拾行装了,明日一早便启程回京。”

    连溱一愣:“这样匆忙?出什么事了?”

    闻识微皱眉道:“具体情形我也不清楚,只说是宫中贵人有恙。”

    “贵人?”连溱蹙眉想了想,能让太医院连夜发急诏的贵人,掰着手指头数也不过那几位。

    赵询静默片刻,随即抬眸道:“既是宫中有事,那便早些动身吧。”

    话音刚落,又有衙役掀帘而入,禀道:“殿下,连部郎,县尊有要事请二位前去相商。”

    连溱脚步一顿:“要事?”

    ……

    再见到高世昌时,他正靠坐着床头小口小口喝盐糖水,动作已然比白日里稳当了许多。

    连溱看了一眼他惨白消瘦的面颊:“……什么要事非得赶在这时候说?”

    高世昌看了二人一眼,开门见山道:“你先前不是说,有法子引出寇流么?到底是什么法子?”

    连溱微微蹙眉:“就为此事?”

    高世昌清了清嗓子:“此乃要事。”

    连溱想了想道:“我计划……”

    刚说了三个字,赵询便截住了话头:“高县令还是好生将养身子要紧。”

    连溱不解地看向赵询,赵询又补了一句:“少操些心,好得快些。”

    高世昌冷笑一声:“此事乃我县要务,我自然是要过问的。殿下这般将我排除在外,到底是何用心,你我心知肚明。”

    “哦?”赵询挑了挑眉,饶有兴味道,“那你便展开说说,本王是何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