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屯卫所内,一名衙役匆匆而至,拱手禀道:“禀殿下、连老爷,经逐一排查,驻地之中与县尊症状相同者,共计四十六人。”
连溱闻言,心中稍稍一定。四十六人,说明霍乱爆发处在早期,还未大范围蔓延开来。
她略一沉吟,随即吩咐道:“在下风处搭设隔离棚,将这些人集中安置在一处。患者每日排泄之物,必须择地掘三尺深坑掩埋,埋后覆以石灰。”
“患者用过的水井悉数封填,不得再用,驻地之内,所有人饮水必须先烧滚方可入口。”她顿了顿,又道:“隔离棚外、封井四周以及所有茅厕旁的二尺环带之内,都厚洒一层生石灰,不得遗漏。”
衙役听得一愣一愣的,迟疑道:“老、老爷,不先请几位大夫来瞧瞧么?”
连溱眉头一压,语气不容置喙:“按我说的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去知会各村各户,打死苍蝇有赏,每集满一百只,可多换一碗米粥。”
这说法简直匪夷所思,闻所未闻。
衙役一脸茫然,忍不住悄悄往旁边的洛平县主簿程宿那儿瞟了一眼。
程宿果然开了口,斟酌着措辞道:“老爷,这隔离病患,不饮浊水的道理小人都懂。可这……这打苍蝇,又是何故啊?”
赵询也微微挑起了眉,他深知连溱绝非信口开河之人,可这般说辞,实在令人费解。
连溱想了想道:“苍蝇喜在粪便和腐物上爬行,翅足之上沾满了毒种,再飞落到饭食上,便极易将毒种散播于人。”
她又补了一句:“这毒种就是让人发病的元凶,极为微小,人的肉眼是瞧不见的。”
程宿犹自不解,追问道:“那您又是如何知晓的?”
连溱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得拉闻识微出来当挡箭牌:“我有一好友乃宫中太医,医术卓绝,于疫病之道颇有见地,这些都是她告诉我的。”
程宿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目光里仍留着几分狐疑,却也不好再追问下去。
连溱未做理会,续道:“另备粗盐与红糖,挨家挨户发放。家中若有人拉白水,便用一升烧开晾温的水,加上指甲盖大小的盐、两勺糖,搅匀了喂服。每隔片刻便喂一勺,日夜不许间断,只要病人咽得下去,待小便利出来,便无大碍。”
程宿越听越迷糊了:“不喝药……光喝水?”他满腹狐疑地看着连溱,“这也是您那位太医朋友教的?”
连溱面不改色,坦然点头:“是啊。”
程宿踌躇再三,终是开口:“不若……还是请几个大夫来看看?”
这京城来的官儿,未必将平头百姓的性命当真放在心上,若随意折腾死了人,谁来担责?他可不敢跟着胡闹。
连溱想了想:“也好。请大夫入隔离棚内逐一诊脉,将其中属痢疾与伤食泻的轻症者分出,另行安置。”
她顿了顿,神色郑重了几分:“至于余下那些患者,务必转告大夫,切不可强行涩肠止泻,只待症候稍缓之后温养脾胃便是。”
古代中医面对霍乱爆发,思路通常是芳香化湿,辟秽解毒,对付轻症的湿浊下痢或者普通肠胃炎倒还奏效。
可霍乱杀人的根本,在于□□和电解质的瞬间流失,在没有静脉输液和精确补盐的古代,哪怕张仲景再世,也防不住病人半日之间目陷无尿,肌肤干瘪如纸。
程宿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略点头应了,便带着衙役转身出去了。
二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赵询看向连溱:“可要传闻太医过来?”
连溱面色微微一僵,方才借闻识微之名做了托辞,可她若真来了,在众人面前说出点什么不该说的话,那自己不全露馅了。
还是得先通个气才行。
她心思急转,抬眸道:“殿下说得是,我也正想着回去叫她,正好我也该服药了。”
说罢抬脚便往外走,走了两步又顿住,回头看向跟在她身后的赵询,正色道:“此处不可无人主事,还请殿下留步。”
赵询脚步一停,微微一挑眉:“你一个人回去?”
连溱诚恳地点了点头:“我可以的,殿下不必担心我。”
赵询目光垂落,细细看她。
脸上血色仍薄,那双眼睛倒是依旧清凌凌的,只微微睁圆了些,反倒透露了几分紧张。
连溱被看得有些心虚,但还是直直迎上他的视线:“我很快就回来。”
她顿了顿,神色认真了些:“请殿下务必信我,我并非信口妄言。只要严格按照我说的法子防治,在发病后的三个时辰内及时灌下足量的口服补液盐,八成病人都能活下来。”
赵询眸光微动,终于轻轻“嗯”了一声:“路上慢些,此处有我,不必挂心。”
临近暮时,军屯以东二里处已陆陆续续地搭起了十来间棚帐。
赵询立于帐前,望着一个接一个被抬进帐内的病患,微微蹙起了眉。
“殿下,病患仍在源源不断地送来,还有四人未送到就已经死了。”程宿站在他身后,压低了声音,“若是再不能遏住,怕是要酿成大疫。”他顿了顿,似有踌躇,终是又道:“小人将连老爷的法子转述与几位大夫,他们都说、都说……“”
赵询淡淡道:“说什么?”
程宿觑了一眼他的脸色,咬咬牙道:“都说是无稽之谈。”
赵询侧眸看他,面上辨不出喜怒:“那你想如何?”
程宿犹豫片刻,低声道:“小人是想,若是因此耽误了病情反倒不好,不如还是依几位大夫的方子治着?”
“若治不好,你担责?”
程宿一惊,忙道:“殿下,这……这从何说起啊?小人如何担得起啊!”
“若是连溱的法子无用,”赵询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本王担责。”
程宿怔愣在原地,抬眼望去,赵询已转身向棚帐走去。
他不由握紧了拳头,死死盯着那道背影。
这些王公贵族,根本没把人命当回事。
赵询掀帘进了头一间帐子,高世昌便被安置在此处。
此刻他正卧在席上,不过短短半日,面色便枯槁下去,皮肤便皱缩如秋后落叶。见赵询进来,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喉间却只逸出一缕嘶哑的气音,几不成句。
赵询神色不动,只示意一旁的衙役给他喂盐糖水。
高世昌咽下一口,艰难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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挤出几个字节:“现、现下……情形…如何?”
“死者四人,患病六十有余。”赵询顿了顿,“死去四人皆是老弱。”
高世昌喘了口气:“大、大夫呢?”
“大夫随后便到。”赵询目光落在他唇边溢出的水渍上,吩咐道,“继续喂。”
高世昌冷不丁又被灌了一勺盐糖水,费力吞下,又哑声道:“……连、连兄呢?”
“不是说了么,随后便到。”赵询看了他一眼,“你安心喝药便是。”
高世昌茫然地望着他。
喝药?喝水?连溱?大夫?
他已经病到神志不清了?
还想再问,赵询却已转身出了帐去。
刚出帐门,程宿便迎了上来,躬身道:“殿下,收入帐中的六十余人皆已安置妥当。”
赵询微微颔首。
程宿又补了一句:“几位大夫也都分派去照看着了。”
赵询闻言看了他一眼:“连部郎今日交代的话,都转达了?”
程宿连连点头:“都说了,都说了。殿下忙碌一整日了,饭菜已备好,您先去用些吧,小人在这头守着便是。”
赵询抬眸望了一眼天色,暮霭沉沉,最后一缕霞光也快要燃尽了。
连溱……应当也快回来了。
***
“连溱!”
赵询脚下步子一顿,抬手掀开帐帘。
帐内衙役正苦着一张脸,见他进来,小声道:“殿下,您终于回来了,我们县尊大人他……”
赵询目光扫过席上,高世昌正阖着眼,口中含混不清地呓语着。他摆了摆手:“你先出去。”
衙役如获大赦,忙不迭退了出去。
高世昌浑然不觉,仍自顾自嘟囔着:“连兄,我如今怕是……怕是不成了,有些话,我定要当面跟你说……”
赵询好整以暇地在席边坐下,淡淡道:“你说。”
“自我在风吟楼见你的第一面起,我就、我就……”高世昌的气息断了一下,“我便想,这世上怎会有这样好看的人。”
赵询端坐一旁,极有礼貌地回应了一句:“多谢夸奖。”
“后来、后来你替我出头。”高世昌的嘴角微微牵动,似是想笑,“你都不知道,你看我的时候,你的眼睛有多漂亮……”
赵询面不改色,徐徐吐出一口气:“是吗?”
“……对!”高世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总想着,等哪天我出息了,等我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了,我便告诉你。”
“可、可是……”他眼皮动了动,似是有些犹豫,话音一转,“其实那年七夕,我不怨你。这辈子能遇到你,已经是老天待我不薄了。”
话音落下,他的头微微偏过去,声音愈发轻了:“但是、但是,我还是无数次地想,若是那晚你来了,该有多好。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可惜,她不喜欢你。”
一句话如冷水兜头浇下。
高世昌猛地睁开眼睛,便见赵询坐在一旁,面容无波,眉目冷淡,正垂眼看着他。
方才还沙哑的声音硬是尖利了几分:“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