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溱抬眸望去,果然是那日田埂上遇到的老者。
他正席地坐在棚前,背靠着一捆柴垛,笑眯眯地望着她。
她走上前些,笑道:“老人家,又见面了。”
高世昌一脸茫然,道:“梁伯,你跟谁说话呢?”他左右看了看,“这哪有姑娘?”
梁伯一拍脑门,呵呵笑了起来:“啊对对,老头子又糊涂了。”
他目光一转,又落到连溱身侧的赵询脸上,连溱生怕他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抢先一步开了口:“您这两日可还好?”
“好着呢,好着呢。”梁伯拍了拍胸脯,中气十足,“你别看我年纪大,身子骨可比好些年轻人都结实。”
说完他突然皱起眉,眯着眼把连溱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倒是你,不过几日没见,面色怎的差成这样?”
连溱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唇角,语气轻描淡写:“这两日事务缠身,有些疲累,歇一歇便好了。”
梁伯目光透着几分怜惜:“你这两日……不好过吧?”
连溱一怔:“您都知道了?”
梁伯身后的柴垛上靠了靠:“就这么大块地方,芝麻大点的事都能长翅膀飞得到处都是,何况是这等天大的事情。”
面对付义钦的指责她可以条理分明地辩驳,可对上老人透亮的双眸,连溱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
“你救了好多人嘞。”梁伯忽然说。
连溱怔然抬眸,见老者仍目光和蔼地着看她:“往年陈桥决堤下游要死好多人的,咱们村就有十几户人家是从泗州迁来的,家里死得就剩一两个人了,可怜得很。”
他顿了顿:“发大水哪有不死人的,死得少总比死得多好些。”
旁边有个青年蹲在地上,忍不住道:“老梁头,你一把年纪了说话也不积点德,死的又不是你家人,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梁伯呵呵一笑:“我家里人早就死在水里了。”
青年撇撇嘴:“你通透,你高尚,你大义。”
梁伯不理他,转头看向连溱:“你莫想旁的,早日把身子养好才是最要紧的,你这样的好官死一个少一个。”
连溱本来心头还有些发沉,被他这一句话砸下来,登时没绷住,笑道:“是,我一定好好活着。”
梁伯满意地点点头,目光一偏,突然指着赵询:“让你相……”
“梁伯!!”连溱声调猛地拔高了一截,旁边棚里的鸡都惊得扑棱起来。
梁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震得一个激灵,手僵在半空,盯着赵询看了好一会儿:“我方才要说什么来着?”
他犹豫了一下:“相……相好的?”
高世昌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手忙脚乱地一把按下梁伯的手,低声道:“梁伯!你老糊涂了,那位可是晟王殿下,再说了,他二人都是男子,什么相好不相好的,你可别再说了,再说下去……”
“好了好了好了,”梁伯被他这一通急火攻心的说教吵得直往后仰,一边摆手一边不耐烦地推开他,“再说下去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赵询却在此时悠悠踱上前来:“老伯慧眼,我与她的确是……”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道弧度,“相见恨晚、相知有素、相得甚欢。”
高世昌猛地回过头,皱眉看着赵询:“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赵询微微一笑:“字面意思。”
高世昌眉头拧得更紧了。
梁伯却不管这些,颇为满意地上下打量着赵询,笑眯眯地频频点头:“有钱有势,还生得这般俊,不错,不错。”
赵询也不觉冒犯,从容地拱了拱手,眼含笑意:“多谢梁伯夸赞。”
连溱站在一旁,看着这一老一少隔着几尺远互相对望、彼此欣赏,不由有些恍惚,这老丈人看女婿的诡异画面到底是怎么生成的。
她定了定神,快步走上前:“梁伯,我们还有要事在身,得先走了。”
梁伯遗憾道:“还想留你们喝一杯呢。”
高世昌眉头一竖:“大夫说了,你不能饮酒。”
梁伯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有事就快走快走。”
……
三人再度上路,高世昌在前方领路,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连溱在后头唤了他两声,他竟浑然未觉。
她只得快走几步赶上去,抬手在高世昌肩头轻轻一拍:“高兄。”
高世昌猛地一颤:“怎、怎么了?”
他这副神游天外的模样,连溱再熟悉不过,可打趣的话到了嘴边,到底没能说出口。今时不同往日,二人之间早已不是当初可以随意玩笑的关系了。
她悬在唇边的笑意悄然散去,只道:“我是想问那伙流寇的线索。还有,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高世昌看向前方,淡淡吐出两个字:“尸体。”
连溱一怔:“尸体?”
军屯后方的营房内,光线昏暗,潮湿的空气中浮着一层淡淡的铁锈味。
连溱站在并列摆放的三具尸体前,目光落到覆在上面的白布上,仍有些不解:“这三具尸体……有何不对?”
高世昌俯身,依次掀开三具尸体上覆着的白布:“这位是在柳林渡遇害的河兵,这位是遭难的村民,这最后一位,是前去追击被害的府兵。”他直起身来,指了指三人胸前的位置:“都是刀伤。”
连溱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着伤口,一时仍没看出什么门道。
用刀杀人害命,再寻常不过。
她正要开口,余光却瞥见赵询渐渐收紧了眉头。
高世昌抬眼看他:“殿下可是看出了端倪?”
“都是弯刀所伤。”赵询指尖虚浮在刀口上方,“伤口外浅内深,边缘呈弧形,并非寻常的刀剑劈砍的平直切面。”
连溱心头微微一动,所以几乎可以认定,那夜劫船的和屠戮村庄的确是同一伙人。
她看向赵询:“这个弯刀很特殊吗?能确定是什么人吗?”
赵询抬眸道:“弯刀虽然罕见,却也不能单凭此便断定是何人所为。”他看向高世昌,“可还有别的发现?”
高世昌转身从一旁的桌案上拿起一个物件,递到二人面前:“在遇害村民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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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找到了这个。”
连溱垂眸看去,是一只小巧的火镰包。
这个时代没有打火机,人们便将火石、火绒、火镰一并收在这类皮囊里随身携带,方便取火。
她将火镰包接过来,翻来覆去细看了片刻,也发现了不对。
连玉衡幼时在北境边关住过些时日,对这些小物件有几分印象。
中原的火镰包多用牛皮制作,铜线绑扎,北境的浑邪人则惯用厚实的骆驼皮或者沙蜥皮,再用动物筋腱手工缝合。而她手上这个,皮质厚而硬,针脚粗犷,包面上绘着醒目的狼纹,显然是浑邪的做工。
她抬起头来,正与赵询的目光撞在一处。四目相对,两人神色俱是沉沉。
弯刀与火镰包一同出现,所指为何,已经无需再多言。
中州虽与北境靖州接壤,可到底是大雍腹地,如今竟让浑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烧杀抢掠不算,更偏偏挑了分洪的漕船动手,险些酿成滔天之祸。
此中关节,细思极恐。
更可怕的是敌暗我明,不知他们还有什么计划,逃窜到了何处,是仅染指中州一隅,还是已经悄然渗入他地。
赵询看向高世昌,沉声道:“高县令,此事干系重大,务必严密封锁,半点风声不可走漏。”
高世昌点点头:“我自然明白。”
“只是……”他顿了顿,“这伙人如今销声匿迹,若想将他们揪出来,只怕难如登天。”
连溱垂着眼,盯着掌中那枚火镰包。沉默片刻,她忽而低声道:“寻他们不易,那便让他们自己走出来。”
这伙人既然能悄无声息地摸进中州,脱身想必亦非难事,如果只是一路尾随追索,无异于缘木求鱼。
赵询看向她:“你的意思是,引蛇出洞?”
连溱沉吟片刻,缓缓道:“他们劫船杀人,意在毁我分洪之策,搅乱中州,乃至动摇大雍。无论冲着我来,还是冲着百姓来,归根结底,不过是为了杀人,杀更多的人。”
她抬起眼来,眸色沉静如水:“现在那便遂了他们的愿,给他们这个机会。”
高世昌不解:“什么机会?”
连溱笑笑:“大灾之后,什么都缺,民心最是不稳,极容易生出事端、闹出人命,有得是机会。”
她看了二人一眼,道:“朝廷的……”
刚说了三个字,高世昌突然面色一白,一把捂着嘴便踉跄着撞开门冲了出去。
屋里两人皆是一怔,随即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剧烈的呕吐声。
连溱面色霎时变了,抬腿便冲出了门。
她赶到路旁,见高世昌正双手扶膝狂吐不止,再一转眼看到地上那滩米泔水似的秽物,心中不由猛地一沉。
她声音有些不稳:“除了呕吐,可有腹泻?”
高世昌勉力抬起头,脸色青白:“……有。”
连溱这才细细看他的脸,眼窝深陷,目光涣散,整个人都似被抽空了一般。这哪里是连日劳累的模样,这是已经出现脱水症状了。
她在陈桥千防万防,未曾料,先出事的竟是这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