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她在青袍之下 > 39. 第 39 章
    赵询再出来时,白斐已经在外头等了好一会儿了。

    他目光先是落到赵询手中那只空碗上,随即又扫到他袖口上的一点油渍,白斐顿时痛心疾首。

    殿下千金之躯,有朝一日洗手作羹汤竟是为了一个男人。

    惠妃娘娘若是知道了,怕是要当场心梗。

    赵询脚步未停,只凉凉瞥他一眼:“回房说。”

    ……

    “娘娘口谕,命殿下十日内启程回京,备办下聘事宜。”白斐说完,觑了一眼赵询的脸色,又补了一句,“殿下还是早些打算为好。”

    见赵询沉默不语,白斐接着道:“今年陈桥汛险已过,比起往年决堤之祸,已算是小灾了,连部郎身子好转之后,自己应付当是不难。”

    赵询依旧未置一词,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白斐看了他半晌,轻咳一声:“殿下就算再……”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再中意他,迟早也是要成家的。林阁老乃文官清流,门下遍布朝野,殿下若能与他府上结亲,于公于私,都是再妥帖不过的。”

    赵询抬起头,透过半开的窗扇,遥遥望向西厢方向,缓缓道:“你说得没错。”

    白斐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舒展开,便又听他道:“可娶妻乃终身之私,岂能因时势与公职而俯仰从之。”

    从前,他不知心系一人是何滋味,只依势而行,听命而娶。而今方知情之所起,便该从心而择,再不旁顾。

    白斐震惊地看着他:“殿下?!”

    什么意思这是?为了一个男人连大局也不顾了?

    赵询却面色平静,只淡淡道:“十日内我自会启程回京。”

    白斐一头雾水:“啊?”

    那方才的话又是何意?

    赵询垂眸,目光落回案上那封信笺,在“太子”二字上停了片刻。

    妻子,他要自己选,权位,他也要自己争。

    他转向白斐:“浑邪人近来可有异动?”

    话题转得猝不及防,白斐愣了一瞬才回过神来:“没有。北境传书,一切正常。”

    赵询指尖轻叩案角:“盯紧郝有钱,他若是在赤柳城露头,即刻动手。”

    “郝有钱?”白斐微微皱眉,他自然认得此人。浑邪部的巴彦塔勒,给自己起了个汉文名字叫郝有钱。巴彦塔勒直译过来便是“财富核算官”,负责登记浑邪的战利品分配和羊毛铁器等交易。

    他想了想道:“动手杀了?”

    赵询抬眸扫了他一眼:“……”

    随后起身出门,淡淡撂下三个字:“抓活的。”

    刘同升被押解回京候审,官商勾结、私采金矿,罪名非同小可,沈家即便不死,也必得脱层皮。太子在中州的财路已被截断,然而东宫属官、六部党羽、豢养私兵,哪一处不需银子填?此路断绝,迟早要从别处寻补。

    母妃信中提及,沈晋源在朝中倡议于赤柳城开设榷场,既已开口,便说明那头多半已经动了手。

    浑邪部向来野心难填,榷场若开,无异于开门揖盗。太子自己递上来的把柄,岂有放过的道理。

    白斐摸着下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再一抬头,赵询的身影已走出十步开外,径直朝着西厢的方向拐了过去。

    白斐望了望天,不必多问,反正也就那一个去处。

    ……

    许是闷在屋里躺了两日,连溱总感觉身上哪哪都不舒坦,坐不住也躺不安稳,干脆到院里做了一套第八套全国广播体操。

    于是等赵询找到她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她反复张开双臂,下蹲起立仰望天空的画面。

    他不由立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出声:“这是……在做什么”

    “广播体操。”连溱气息有些乱,抽空答了一句。

    赵询默默走到一旁等她。相处这些时日,他早已习惯了连溱嘴里时不时蹦出些闻所未闻的词句,也不知是从哪里学来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连溱终于做完整套操,停下来时已是气喘吁吁,鬓边也沁出了薄薄一层汗。

    她缓了缓,走到赵询身旁:“殿下忙完了?”

    赵询点点头,目光落在她略微苍白的脸上:“身子还未大好,该多歇息才是。”

    连溱眉眼一耷:“不能再躺了,骨头都要发霉了。”说着偏了偏脖颈,“还是动一动舒坦。”

    她活动了两下,慢慢停下动作,抬眸看向赵询:“殿下,我想去河堤上看看。”

    赵询皱了皱眉,对上她清亮的眼眸,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我陪你去。”

    ***

    陈桥河道主槽的水位确实退了些,但仍居于高位,未降至基流,洪区低洼处的积水定然也是排不出去的。

    连溱在堤上望了一阵,唤住前方路过的一个河兵:“叫陈师傅过来。”

    不多时,陈康便小跑着赶来了。待走近了,瞧见连溱虚弱苍白的模样,心里不由一揪,哪家孩子这样拼命累着熬着,当爹娘的都得心疼死。

    他上前一步,语气不自觉地带上几分长辈的嗔怪:“老爷身子可好些了?怎的不多歇两日?”

    连溱笑笑:“已然好多了。”

    陈康应了一声,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那日那些灾民,其实并非存心冲撞老爷,他们只是……”

    “我明白,”连溱点了点头,截住他的话头,“我不怪他们。”

    那些百姓不过是被绝望压垮了,满腔怨愤无处可去,需要寻一处出口罢了。

    何况,谎言本就是她编的。既种下了因,便该担得起果,风来受风,雨来承雨,没什么好躲的。

    连溱看向陈康:“陈师傅,退水阶段最容易出现滑坡和坍塌,主堤查漏加固及驻守溃口之事我便不再多言,仍按旧例每半个时辰报一次险情。”

    她顿了顿:“低洼处积水不退,便在浅垭口处开挖明渠,引向低处的河道。”

    陈康应下:“是,老爷。”

    “此外,还有一事须切记,”连溱面色沉肃下来,“洪区外围若有漂浮的死畜,一概焚烧深埋,不得拖延。待水位退至脚踝以下,且地面踩踏不再冒水泡时,方可穿着厚底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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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鞋进去清淤。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入洪区半步。”

    洪退之后,大疫常随,为祸最厉害的,往往不是饥寒。除了水源被粪便污染导致的霍乱和痢疾,最常见的便是赤脚清淤导致的钩端螺旋体病和皮肤溃烂感染,必须严防。

    陈康在河上奔走多年,自然知晓轻重,连连颔首应下,道定会严加管束手下河兵。

    从堤上下来,已是晌午,日光薄薄地铺在泥泞的官道上。连溱抬眼望去,三三两两的灾民正互相搀扶着往县城方向走去。

    她侧眸看向赵询:“殿下,粥厂设了几处?”

    赵询答道:“县城两处,受灾各村共四处,灾民最远步行半日能到,若投奔亲友,凭路引可领三日口粮,沿途驿站亦备有热水干粮接济。”

    陈桥半县被淹,灾民大多会去投奔附近县乡的亲友,余下的分别在沿河各村高地就地扎棚落脚。

    连溱一路行至县城,见城内外寺庙、道观、城隍庙等地,皆腾出了厢房和廊庑,用以安置老弱病残。

    城门口的粥厂正在派粥,热气腾腾翻涌着,白雾裹着米香漫开,人声虽杂却不乱,倒透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安然来。

    陈桥县令付义钦正站在大锅旁与身侧主簿低声交代着什么,抬眼间瞥见赵询的身影,连忙三两步迎了上来,躬身行礼:“殿下——”

    他目光一转,落到赵询身侧的连溱身上,面色立刻沉下了下来,“连部郎也来了。”

    他这态度连溱倒也不以为意。

    以一县之地,换全域安澜,自己固然占了保全大局的理,可于付义钦而言,辖地一夜之间被淹了大半,满目疮痍皆是拜眼前之人所赐,他没当场跳起来指着她鼻子骂,已经算是涵养极好了。

    连溱微微颔首,随即道:“付县令辛苦。”

    付义钦冷笑一声:“哪比得上连部郎辛苦?费尽心思保住了下游两州,可是功德无量啊。”

    他顿了顿:“你若到了泗州、廿州,百姓怕是要夹道相迎、立庙供奉的,只可惜……”付义钦话锋一转,眼里似是淬了冰,“此处是陈桥,你是如何敢出门的?”

    他并未压低声音,粥棚附近的灾民闻言都看了过来。这两日,治水使为保下游放水淹陈桥的事情早已沿着堤坝和村巷传开,一双双眼睛隔着蒸腾的热气望过来,眼底满是深沉的恨意。

    赵询侧身一挡,将连溱半护在身后,声音沉下来:“付义钦!”

    付义钦面色涨红,牙关紧了又松,终究还是顶着赵询的目光,上前一步道:“臣治下陈桥县,虽户不过七千,却皆是大雍子民。水患未至,连部郎却先决堤自毁,与纵寇屠城有什么区别?”

    他死死盯着连溱:“若天意终不可违,便应当以人力争万一,岂可未战先溃,自断生路,寒了万千百姓的心!”

    “如今这万民流离,伤的伤,死的死,连部郎拿什么来赔?”他恶狠狠道,“拿命赔吗?”

    话音落下,粥棚前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到了连溱身上,无声地诉说着两个字:

    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