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她在青袍之下 > 38. 第 38 章
    连溱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四野俱黑,目不能视。

    远远的有水声传来,起初像是隔着几重山,朦朦胧胧,慢慢地却近了,似乎就在脚下蜿蜒。

    她试着迈出一步,冰凉的流水便无声无息地漫过了脚踝。

    又一步,没过了小腿。

    她低头去看,那水浑黄不堪,碎木与草根浮浮沉沉。

    然后她听见了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刻不停地刺进耳中。

    “骗子!”

    “让她偿命!”

    “淹死她!”

    连溱猛地低头,脚下哪是什么泥浆,粘稠温热的液体正自下而上,一点一点地吞没她的腿、她的腰、她的胸口。

    是血。

    她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喘息声气促而凌乱。后背的衣衫已然湿透了,伤口被汗浸得火辣辣地疼。

    “怎么了?哪里疼?”

    连溱怔怔抬眸,正对上赵询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他躬身撑在床沿,眉头紧锁,眼中满是焦灼。

    她张了张嘴,喉间干涩,半晌才挤出两个字:“……殿下?”

    顿了片刻,气息稍稍平复了些,她才道:“没事,就是做了个梦。”

    她侧眸望向窗外,夜色沉沉如墨,一丝天光也瞧不见,不由心头一紧:“我睡了一天?”

    赵询垂眸看她:“两天一夜。”

    连溱一惊,撑着胳膊就要坐起来。

    “别动。”赵询轻轻将她按回去,“好好躺着。”

    连溱蹙眉:“这当口我怎么能躺着。”

    “水今早已经退了,”赵询拿过手帕,替她轻轻擦拭额上的虚汗,“堤上善后事宜有连秋和陈康盯着,军屯驻地有高世昌坐镇,洪区也已调了府兵过去赈济,流寇这两日安静得很,未曾再露头。”

    他顿了顿,垂眼望着她苍白的脸:“这当口,你尽可以躺着。”

    连溱这才放松下来,静了一息,突然想起什么,抬眸看他:“那日官道上的百姓……我们是如何脱身的?”

    “还能如何脱身,”赵询笑了笑,“落荒而逃。”

    连溱正要接话,目光却突然定在了他脸上。

    右颊上一道暗红色的划痕斜斜横过,在那张白净俊朗的脸上极为突兀。

    那日的碎石泥块如雨般砸来,全冲着赵询去了,自己被他牢牢护在身后,反倒分毫无伤。

    她又细细去看他眼底,密密的红血丝交错纵横,眼睑下方泛着明显的青黑,灯影映过去,更衬出满面倦容。

    这两日各方事务如此繁多,桩桩件件皆压在他一人肩头。她倒头一躺万事不知,他却还要在料理事务之余,深夜枯守在她床前。

    连溱喉间涌上一阵涩意,轻声道:“对不起,殿下。”

    赵询笑着望她:“除了谢谢和对不起,没有别的话想和我说了吗?”

    连溱一怔,脑子还有些发懵,脱口便道:“那,殿下早些回去歇息吧。”

    赵询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气笑了:“刚醒来就赶我走?”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连溱眨眨眼,连忙解释,“殿下这两日肯定没有好好睡觉,现在我醒了,便不必再劳殿下守着了。”

    赵询没有立即接话,只静静地看着她,烛光在他眼底映出两簇暖光,他说:“我不困,我就想……看着你。”

    连溱微微一怔,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可那颗心却偏偏不听话,一下一下撞在胸口,又快又重,连指尖都跟着微微发麻。

    她不自觉地重复道:“看、看着我?”

    赵询定定地看着她,指腹缓缓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握住。他胸口起伏了两下,像是攒了许久的力气,终于张动了动嘴唇:“我——”

    “阿溱醒了怎么不叫我?”

    一道熟悉声音乍然从门口传来,连溱一惊,猛地抽回了手,力道之迅猛全然不像昏沉两日之人。

    她抬眸望向门口,对上来人的目光,牵了牵唇角:“……刚醒。”

    闻识微端着一碗药,径直走到榻前,往赵询边上一站:“殿下,劳驾让一让。”

    赵询起身退至一旁,连溱只直勾勾地盯着那只药碗,眼风也不敢往边上扫,全然不知赵询此刻面上是何神情。

    “感觉如何?头晕不晕?身上可觉酸软无力?”

    闻识微一连串问话砸过来,连溱被问得愣了愣,眨了眨眼道:“感觉……尚可。”

    “尚可?”闻识微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将药碗往桌上一搁,抬手便去探她的脉,“心神受挫,气血两虚,脉象浮而无力,细若游丝,你管这叫尚可??”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压不住的恼意:“与你说过多少回了,底子再好也经不住你这般折腾。若再来一回,少说折你十年寿数。”

    “我错了,往后一定遵医嘱。”连溱认错态度很端正。

    闻识微瞥她一眼,把药碗往她手边推了推。

    连溱端起碗来,眉头都没皱一下便一饮而尽,搁下碗才想起问:“你没跟着许尚书一行回京?”

    闻识微接过空碗:“寻了个由头多留两日。”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连溱:“还好多留了两天。”

    连溱弯起眉眼笑道:“嗯!多亏有你!”

    “行了,药也喝了,安生躺着睡吧。”闻识微站起身来往外走。

    走到门槛边上却又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望着倚墙而立、始终未发一言的赵询:“殿下还有事?”

    赵询微微一笑,神色从容:“的确有桩要事,想与连部郎商议。”

    闻识微索性也不走了,往门框一靠:“何事如此紧要,非要深更半夜相商不可?”

    连溱心头一跳,不等赵询开口,抢着道:“没事没事,你们都快回去歇息吧,我也困了,先睡了!”

    她说着便往被子里一缩,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望着门口二人。

    赵询垂眸看她,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笑意,他直起身来,声音轻柔:“那……明日再议。”

    连溱眨了眨眼。

    明日还议?

    她翻过身去,将脸埋进枕间,阖上双眼,竟是一夜无梦。

    翌日醒来,身子仿佛轻了许多,多日来压在心口的那团沉滞也散了大半。推窗一望,阴晦了数日的天终于放晴,日光暖暖地铺进来,连空气里都浮着细碎的金尘。

    连溱洗漱更衣,收拾齐整,便唤来了连秋。

    “公子。”连秋一见着她便红了眼眶,“公子受苦了。”

    “我没事了,”连溱朝他笑了笑,语气温和,“莫担心。”

    随即话锋一转,正色道:“堤上情形如何?陈桥灾情如何?”

    “眼下河道主槽的水已经退了大半,洛平蓄水也在同步消落。陈桥段主堤有多处渗漏和管涌,正加紧抢修。”连秋顿了顿,又道,“过了这个月,汛期便该到头了,公子不必太过忧心。”

    他抬眼看了看连溱,声音低了几分:“只是陈桥与汾阳两处,共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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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辖区尽数被淹,熟田淹没共计八万四千余亩,冲垮瓦草民房六千二百余间,溺毙人口七百六十余口……”

    连溱指尖微微攥紧,没有打断他。

    “眼下积水虽退,但低洼之地仍如湖泽,泥泞难行。殿下已支仓谷三百石,设粥厂赈济,百姓暂且有了着落。”连秋说完,目光关切地望着她,“公子身子刚见好,莫要太过劳神。”

    连溱默然颔首,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那片久违的晴空之上,良久未语。

    她缓缓收回视线,转向连秋:“你去一趟中州以北的边军驻地。”

    连秋一怔:“公子是要……”

    连溱眉目沉沉:“送真正该死的人上路。”

    连秋的脚步声自廊下渐渐远去,连溱独自坐到案前,翻开了这两日积压的驿报文书,她一目十行地扫过,眉尖越蹙越紧。

    刚翻过两页,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连溱抬头,正对上赵询推门而入的目光。

    日光从他身后漫进来,在肩头勾勒出一道明朗的轮廓,他立在门边,微微侧眸望她,唇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四目相接的一瞬,仿佛满室的案牍与烦忧,都被那道目光悄悄冲淡了些许。

    连溱不知不觉也弯了弯唇角,唤了一声:“殿下。”

    赵询走到她身侧,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片刻后方道:“面色比昨日好些了。”顿了顿又道:“饿不饿?”

    连溱诚实道:“有点。”

    她目光下移,这才瞧见他手里拎着一只食盒。

    “这是什么,”连溱凑近嗅了嗅,“闻着怎么又香又苦的?”

    赵询将食盒放桌上,揭开盖子,取出一碗卖相极好的粥来。他将碗轻轻推到她面前:“温热的,正好入口。”

    连溱喝了两口,入口绵滑,感觉像是闻识微惯做的药膳,可细细品来,味道又有些许不同。

    “我做的。”

    连溱手上勺子一顿,抬眸望他,赵询正弯着眉眼笑,眼底亮晶晶的。

    “咳咳——”连溱险些呛住,慌忙放下勺子,“这种事情怎可劳烦殿下!”

    “我说过,”赵询目光轻柔地落到她眼里,“对你,什么事都不算劳烦。”

    连溱愣愣地望着他,那双眸子近在咫尺,目光沉静而温柔,像清泉映着天光。她的心口又一次失了分寸,一下一下撞得又急又重,连耳膜都跟着轰然作响。

    他……是什么意思,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四目相对,两道视线便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在日光深处轻轻缠在了一处。

    “殿下——”

    一道声音突然打破了满室静默。白斐迈步进来,先对上赵询亮亮扫来的目光,又瞧见连溱正一勺接一勺地闷头喝粥。

    他脚步一顿,有些迟疑道:“……我来得不是时候?”

    赵询抬眸,语气冷淡:“什么事?”

    “哦,宫里来信了。”白斐从怀里抽出一张信封,“惠妃娘娘亲笔。”

    赵询接过信封拆开,一目十行看完,拧紧了眉头。

    “殿下,娘娘还有口谕。”白斐说完,悄悄瞅了瞅一旁喝粥的连溱,压低了声音,“现在说吗?”

    赵询冷冷看着他,一字一顿道:“你说呢?”

    白斐赔着笑,一边往后撤一边道:“那您先忙,您先忙。”

    他退至门外,转身望着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断袖的儿子操心的妈,萌芽的爱情和破碎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