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她在青袍之下 > 34. 第 34 章
    引线点燃的瞬间,火花沿着堤坡急急窜下,明灭闪烁,蜿蜒游走,直至隐没于堤脚的沉沉暗影之中。

    连溱退开两步,在心里无声默数——

    三。

    二。

    一。

    轰——!

    一声闷响自堤底翻涌而起,泥土与碎石裹挟着浓烟腾空炸开,铺天盖地的水汽弥漫开来,在夜色与火光中氤氲如雾。

    连溱垂眼望着缺口处奔涌而出的浊浪,沉声吩咐道:“留下十人清理溃口边缘的松散土石,其余人去溃口下游方向堆石护脚。”

    村民与河兵们应声而动,铁楸与碎石碰撞的声音在夜色中此起彼伏。

    连溱转头向河道下游望去,隐约可见两艘漕船横亘在水面之上,船舷仅余两尺高,半截桅杆探出水面,斜斜拖出一道剪影。

    她蹲下身,借着火光细看堤脚的水线,水痕比方才炸堤时大约爬升了两寸有余,还在缓慢持续地向上蔓延。

    “报——”

    连溱抬头,一个传令兵正疾跑奔来,喘息未定便急急开口:

    “青石关雨势未减,山洪持续入河,水位较昨日同时辰已涨了二尺三寸;双河口上游方向出现异常涌浪,疑有支流汇入形成临时壅水,体量尚无法测算……”

    连溱眉头紧拧着一字一句听完,面色愈发沉凝。

    山洪与支流叠加而至,此番洪势之浩大,恐怕是近十年之最。

    她缓缓站起身,转身望向那道正在奔涌的溃口,浊浪翻腾着向洛平倾泻而去。

    好在有洛平分洪,应当保得住下游。

    “公子,那是什么?”

    连秋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望向下游的漕船的方向。

    连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目光陡然凝住。

    是火光。

    在那两艘漕船附近,有星星点点的火光正在晃动。

    连溱沉声道:“那里驻守多少人?”

    “人手有限,只留了十人。”连秋答完,自己也蹙起了眉头,“看那火把的数目,少说有也几十人……”他说到一半,声音忽然一顿,随即猛地睁大了眼,“不对!公子,船头在动!”

    那两艘漕船原本横亘在河面最窄处,船舷相距不过数尺,恰好将水流牢牢卡住。可此刻,两艘船的船头正在缓缓偏移。

    连溱脸色骤然变了。

    船一动,漫入洛平的水流便会减少,抬高的壅水并上山洪与支流,将全数倾入下游河道……

    “有人!”连秋忽然扬声喊道,“公子,船上有人!”

    火光再度亮了一瞬,连溱看清了,船头站着一个人,正弓着腰在船板上动作。再细看,船尾处另有几道黑影,正合力推着一根长竿抵向河岸,意图再明显不过。

    连溱霎时全身血液冰凉,几欲声嘶:“快!带人过去阻止他们!船不能动!”

    话音未落,堤上众人已然动了起来,半数河兵跟着连秋拔腿就冲。连溱来不及多想,将衣摆往腰间一掖,提起一口气便跟了上去。

    一行人冲到岸边,尚未站稳,便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哪还有什么晃动的人影和火把,手中的火光映出的,是一具具横陈在地的河兵尸体。

    连溱呼吸一窒,压下心中万般悲痛与怒火,看向夜色中渐行渐远的漕船。

    身后有人作势想追,连溱猛地抬手,喝止道:“站住!别追了!”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回柳林渡。”

    这样湍急的水势,下水追船无异于以命相搏,且不论能不能追上,哪怕追上了也来不及重新固定漕船。

    柳林渡的溃口流量原本便未稳定,此刻沉船被水冲走,短短片刻之间,缺口已被撕裂成十余丈宽。

    雨偏在此时又落了下来,初时稀稀落落,转瞬便连成一片,铺天盖地倾泻而下,裹挟雷霆万钧之势,轰鸣不止。

    脚下洪流似是借了势,水势越发凶猛,看得堤上众人心神俱裂。

    洪水,拦不住了。

    “连秋!”

    连溱立在雨中,整个人已被浇得湿透,一张脸几乎没了血色,唯有眼底通红,脸上水痕遍布,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几近嘶哑:“去调所有能找到的空船,装满石块,横着沉入溃口两侧水流,船尾用粗缆连在一起,务必保住两侧堤头!

    “另外遣一队人,到溃口下方掘扇形分流沟,莫让水势聚在一处。”

    连秋回过神,连忙应道:“是!公子!”

    “报——”

    不过片刻,一个传令兵又踩着泥水疾扑到了连溱面前:“上游三处驿站的水则桩全部被冲断了!望云驿河段已经溢流,驿道被淹了三丈宽!”

    连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抬了抬下颌,示意他继续说。

    “双河口……”那传令兵声音几乎带上了哭腔,“双河口的临时围堰也被冲垮了,清水河和涔河的水全汇到了一处,水头比此处只高不低……”

    连溱正想开口,又一个传令兵冲了上来,声嘶力竭地喊道:“陈桥!陈桥段出事了!”

    连溱呼吸骤然一停,身子猛地晃了一下。背上那道伤口被雨水冲刷了半夜,早已痛到麻木。此刻仿佛又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牵扯着五脏内腑,疼得她眼前一阵发白。

    她死死咬住牙关,将涌上来的眩晕硬生生压回去,站稳了身子,抬手示意:“继续说。”

    “陈桥北段三里的石垛基础被淘空了,大堤护坡塌了一丈多宽的缺口,水已经灌进去了!

    “还有、还有北段五里处、南段二里处、四里处均已出现管涌……

    “老爷,陈桥——撑不住了!”

    陈桥,撑不住了。

    连溱立在原地,雨水抽在她的身上、脸上,她却浑然不觉,脑中只剩一片混沌,唯余这六个字在心头反复震响。

    一道惊雷自穹顶劈下,惨白的电光撕开浓墨般的云层,刹那间照亮了半片天空。

    连溱竭力睁开眼,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望向雨幕深处摇摇欲坠的堤线。

    不,陈桥必须撑住。

    “传我令,”连溱一字一顿道,“即刻在北段五里溃口下游二里处,抢筑月堤,一炷香内务必成堤。

    “另遣快马,驰往下游五十里内各州县,鸣锣示警。凡低洼处居民,即刻向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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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移,不得滞留片刻。”

    她顿了顿,继续道:“再拨一队人沿陈桥段来回巡守,遇管涌便筑围井,见渗漏便堵渗漏,务必撑过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后,”她忽然抬起眼,目光沉沉,“在溃口上游五十丈处,再开一道口子。”

    传令兵愣了一瞬,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要再开个溃口?”

    “开。”

    陈桥主堤已溃,其他地段的堤身也在同步失稳,分洪口壅水失效,削峰无力。若任由水势一路倾泻而下,便是一场无可挽回的覆顶之灾,她必须让汇往陈桥的洪流另寻出路。

    哪怕那条路要用人命去填,也好过下游两州十六县全数覆没。

    “连溱!”

    连溱转身望去,一道身影正从堤岸那头快步而来。

    雨势太大,她一时看不真切对方的面容,可这道声音,她熟得不能再熟。

    直至走到她面前,连溱才看清他的模样。

    赵询的头发被雨浇得散了大半,水珠顺着眉骨簌簌滚落,那件素日里一丝不苟的月白锦袍早已湿透,衣摆处还有黄泥斑斑,哪还有半分矜贵皇子的影子。

    除了将他从河中捞起来那日,连溱第二次见他如此狼狈的模样。

    赵询握住她冰凉的手,目光从她散乱的发尾缓缓上移,拂过她苍白的脸颊,干裂的唇线,最终落到那双略带疲惫与空洞的眼睛上。

    她就这样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赵询喉头发紧。

    他心疼得快要死了。

    他的目光转又转向她腰背处,深色的湿痕已然洇开了一大片。赵询的呼吸猛地一滞,像是被人当胸踹了一脚,疼得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伤口疼不疼?”

    连溱一愣,她想说,不疼。

    可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说被堵住了,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她忽然觉得鼻尖酸得厉害,眼眶猛地一热,泪水混着雨水,无声滚下面颊。

    她飞快地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好像,是有一点疼。”

    赵询轻轻拨开她眉间的发丝,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羽上:“疼就歇一歇。”

    “可是殿下,”连溱抿了抿唇,声音闷在雨声里,“漕船被挪走了,分洪不成,陈桥主堤……也溃了。”

    赵询往前迈了半步,侧过身去替她挡住风口,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知道。”

    连溱肩头往下一塌,似被雨打落的枝叶:“我答应了那位老丈,淹了洛平便不会淹旁的地方,我失信了。”

    赵询垂眸看她:“可你还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是吗?”

    雨声簌簌,天地一白,四下皆是被水声填满的空阔。

    连溱默然片刻,缓缓抬起头来,眸中一点星火,灼然不灭。

    “我知道。”她说。

    她转向连秋,语调沉稳:“守好洛平溃口,等我传令。”

    随即转过身,面朝赵询:“殿下,我们回陈桥。”

    她抬眼,望向雨幕低垂的天际。

    道险且长,然既履之,则虽覆一篑,亦当进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