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河险滩的风浪过后,江面终于恢复了平静。归墟堂的船行至中游时,两岸青山渐退,取而代之的是开阔的冲积平原。江面上往来船只渐多,其中不乏插着漕运旗帜的官船,桅杆林立,帆影重重,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昭阳坐在甲板的竹椅上,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姜茶,望着远处缓缓驶过的漕船,眉头微蹙。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她对归墟堂的三位当家多了几分复杂的认知——罗三娘的狠戾、郭夫人的精明、柳飘絮的诡谲,都远超她的想象。而她们对自己的“信任”,更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她不敢有丝毫松懈。
“在想什么?”苏无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端着一盘刚出炉的桂花糕,月白长衫被江风拂起,露出腰间悬着的短剑。他脸上的神色看似平静,但眼底的郁色仍未散去。
昭阳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清甜的香气在舌尖弥漫开来。“在想那些漕船。”她望着远处的船队,“归墟堂费这么大功夫劫贡品,真的只是为了财宝吗?”
苏无虞在她身边坐下,目光沉沉地扫过江面,“没那么简单。漕运不仅是朝廷的生命线,更是官员敛财的重灾区。我父亲曾掌管过江南漕运,这里面的门道,远比你想象的复杂。”
“哦?”昭阳来了兴致,“你说说看。”
苏无虞指尖轻叩桌面,缓缓道来,“漕运制度规定,每艘漕船可携带‘土宜’六十石,免税贩运地方特产。这本是朝廷给漕兵的福利,却成了官吏钻空子的工具。漕官虚报船只数量,空出的船舱用来私运盐、丝绸、瓷器;总兵与盐商勾结,借漕船私贩官盐,垄断南北盐利;甚至还有人将漕粮换成沙土,沿途售卖后再低价购粮充数……”
“这么猖獗?这不就是走私吗?朝廷不管吗?”昭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管?”苏无虞冷笑一声,“漕运官员盘根错节,互相包庇。去年江南漕运亏空三十万石,查来查去,最后只抓了几个小吏顶罪。”
昭阳心中一凛,终于明白江画棠为何对漕运案如此执着,当着苏无虞的面,她也不便多说,想来裴相在这桩案件中,亦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这不仅是贪腐问题,更是牵动朝堂根基的毒瘤。而归墟堂劫贡品,恐怕也不只是为了钱财,而是想借此动摇朝廷的统治。
“对了,陆大哥呢?”昭阳忽然想起陆仁秉,这几日他一直在郭夫人的船舱对账,很少露面。
“在里面忙呢。”苏无虞朝船舱的方向努了努嘴,“郭夫人把归墟堂近十年的账册都扔给了他,说是要在劫船前理清所有账目。我刚才去看了,他头发都快愁白了。”
昭阳忍不住笑了起来,“陆大哥也是不容易,不过这倒是个机会。等他理清账目,说不定能发现归墟堂的弱点,对我们逃跑有帮助。”
苏无虞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胳膊的伤口上,眉头又皱了起来,“伤口还疼吗?柳飘絮给的金疮药效果怎么样?”
“好多了,已经结痂了。”昭阳笑着晃了晃胳膊,“你就别担心了,我没那么脆弱。”
苏无虞却抓住她的手腕,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声音低沉,“以后不许再这么冲动了。那日在红河险滩,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昭阳心中一暖,反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以后我会小心的,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两人相视而笑,江风拂过,带着桂花的甜香,将这一刻的宁静无限拉长。
几日后,船行至傍晚,江面忽然起了雾。白茫茫的水汽笼罩着江面,能见度不足三丈。归墟堂的汉子们纷纷戒备起来,手持刀枪,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不对劲。”苏无虞忽然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雾气弥漫的江面,“这雾来得太蹊跷,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昭阳也跟着站了起来,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刚想开口,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紧接着,几艘插着“漕运巡查”旗帜的官船冲破雾气,朝着归墟堂的船驶来。
“是官船!”甲板上的汉子们惊呼起来,纷纷拔刀相向。
罗三娘、郭夫人和柳飘絮也迅速赶到甲板,罗三娘望着越来越近的官船,脸色铁青,“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飘絮,准备火药!”
柳飘絮点了点头,转身吩咐手下,“把昭阳姑娘做的火药弹搬出来!瞄准官船的桅杆!”
归墟堂的汉子们迅速行动起来,将昭阳连日来制作的火药弹搬到甲板上。这些火药弹被装在陶罐中,插上引信,威力巨大。
“放!”随着罗三娘的一声令下,几枚火药弹被点燃,朝着官船飞去。只听“轰隆”几声巨响,官船的桅杆应声断裂,帆布落下,船身失去平衡,在江面上摇摇晃晃。
“好!打得好!”归墟堂的汉子们欢呼起来,士气大振。
官船上的士兵显然没料到归墟堂有如此威力的武器,顿时乱作一团。他们试图用弓箭反击,却被归墟堂的弓箭手压制。
“再放!”罗三娘再次下令,又是几枚火药弹飞出,击中了官船的船舱。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官船渐渐失去了战斗力。
“撤退!”官船上传来一阵慌乱的呼喊,几艘官船调转船头,狼狈地逃离了战场。
归墟堂的汉子们欢呼雀跃,互相击掌庆祝。罗三娘看着远去的官船,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没想到这火药弹这么厉害!昭阳,你可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郭夫人也拍着昭阳的肩膀:“好丫头!有了这玩意儿,别说劫漕运船,就算是攻县城也不在话下!”
柳飘絮则走到昭阳身边,眼中带着一丝探究,“你这火药弹的配方,是从哪里学来的?我从未听说过如此威力巨大的武器。”
昭阳心中一紧,连忙笑道,“是我家乡的一位老工匠教我的,他说这是祖传的秘方,能开山炸石。我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做的,没想到真的有用。”
柳飘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很好。以后归墟堂的火药,就交给你负责了。”
昭阳心中松了一口气,连忙应下。她知道,这次击退官船,让她在归墟堂的地位更加稳固,也为她们的逃跑计划争取了更多时间。
当晚,归墟堂的船上设宴庆祝。船舱里张灯结彩,摆满了丰盛的酒菜,归墟堂的汉子们推杯换盏,气氛热烈。罗三娘、郭夫人和柳飘絮坐在主位上,笑容满面。
“来,大家干杯!”罗三娘举起酒杯,“庆祝我们击退官船,预祝我们劫漕运船成功!”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罗三娘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昭阳身上,“昭阳,这次多亏了你。我敬你一杯!”
昭阳连忙举起酒杯,“大当家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两人一饮而尽,罗三娘笑着说,“你这丫头,不仅聪明,还这么能干。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郭夫人也笑着说,“是啊,你现在可是我们的四当家,归墟堂的未来,还要靠你呢。”
昭阳心中苦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能加入归墟堂,是我的荣幸。我一定会尽心尽力,为归墟堂效力。”
宴席上,众人越喝越高兴,罗三娘也渐渐打开了话匣子。她说起自己的经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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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是前朝的一名女将,出身寒门,靠着战功一步步升上来。”罗三娘叹了口气,“可没想到,最后却被那些权贵抢夺军功,还想杀我灭口。我带着亲信军队逃上了山,凭借着大家伙儿的本事,建立了归墟堂。”
她顿了顿,看向郭夫人和柳飘絮,“后来,我遇到了她们。郭夫人本是江南的一位账房先生,因不愿与贪官同流合污,被诬陷贪污,差点丢了性命。飘絮则是一位毒术高手,因拒绝为权贵制毒,被追杀得走投无路。我们三个同病相怜,便一起把归墟堂壮大起来。”
“所以,我们对朝廷有着血海深仇。这次劫漕运船,不仅是为了财宝,更是一种挑衅!我们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知道,我们这些被他们踩在脚下的人,也能掀翻他们的船!”罗三娘的声音激昂,眼中闪烁着复仇的火焰。
归墟堂的汉子们纷纷叫好,气氛更加热烈。
昭阳默默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她没想到罗三娘她们竟然有如此悲惨的经历,对朝廷的恨意也并非空穴来风。但她也知道,归墟堂的做法太过极端,只会让更多无辜的人受到伤害。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众人都喝得酩酊大醉。昭阳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开了船舱。她走在甲板上,江风拂面,让她清醒了不少。
“在想什么?”苏无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也提前离席了。
昭阳转过身,看着他,“我在想罗三娘的话。她们的经历确实可怜,但她们的做法,真的对吗?”
苏无虞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这个世界本就没有绝对的对错。朝廷腐败,民不聊生,归墟堂的出现,或许也是一种必然。但我们不能因此而迷失自己,我们的目标,是离开这里,过平静的生活。”
昭阳点了点头,“我知道。等劫了漕运船,我们就找机会逃跑。”
苏无虞握住她的手,“嗯,我们一起走。”
就在昭阳与苏无虞低声说话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带着酒气的脚步声,郭夫人摇摇晃晃地从船舱里出来,脸上泛着酡红,眼神迷离,一把搂住昭阳的胳膊,大着舌头笑道,“好丫头,跑这儿躲清闲来了?快跟我进去,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昭阳无奈地看向苏无虞,眼中带着一丝求助。苏无虞眉头微蹙,刚想开口,郭夫人却已经半拖半拽地拉着昭阳往船舱走,“别理他,一个大男人,哪有咱们姐妹亲。”
昭阳被郭夫人拉着,踉跄地往前走,只能回头给苏无虞一个安抚的眼神。苏无虞站在原地,望着两人的背影,指尖不自觉地攥紧,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刚走进船舱,喧嚣的人声和浓烈的酒气便扑面而来。郭夫人将昭阳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又给她满上一杯酒,“来,陪二当家喝一杯!”
昭阳推辞不过,只能浅尝辄止。郭夫人却不依不饶,非要她喝个底朝天。就在这时,郭夫人忽然凑近昭阳的耳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的口吻嘀咕道,“丫头,你那相好的裴三公子,看着倒是俊俏,就是身子骨弱了些,风一吹就倒似的。等咱们劫了漕运船,得了宝贝,二当家给你寻几个脸蛋好看、身材壮硕的美男子,保证比他强多了!”
昭阳闻言,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忙摆手,“二当家说笑了,我和无虞……”
“哎,别不好意思嘛!”郭夫人拍了拍昭阳的肩膀,笑得更加暧昧,“男人嘛,就得多试试才知道哪个好。你放心,二当家我眼光准着呢!”
昭阳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端起酒杯,借喝酒来掩饰自己的尴尬。而这一切,恰好被站在船舱门口的苏无虞听了个正着。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转身默默离开了船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