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身上的伤没有恢复,连着奔波了两日,又与解知微的师尊和师弟周旋了一番。陆川晚些时候还是发起了高烧。
解知微忙前忙后烧水煮药,心中盘算着这次一定要在陆川清醒的时候让他把药喝了。
躺在床上的陆川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我们各大宗门之间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虽然师姐不曾参与,但也见识过一二。】
沈确的话在他脑中反复盘桓,虽然从来没有真的认为对方会相信自己编造的身世,但他也下意识地不去提及这个话题。
只是解知微实在光风霁月,衬得他那点心思像地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天光。
他决定等伤好的差不多就离开,但是离开之前至少要跟解知微解释清楚“男子贞洁”的误会。
眼下是最好的时机,无论如何,应该都不会有人对一个奄奄一息的病人大发雷霆吧,更何况是宽宏豁达的解仙尊呢。
思及此处,陆川气若游丝道:“仙尊……”
解知微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小炉子上的药罐,闻言抬头看去,只见床上的陆川面容憔悴,神情幽怨,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朝她伸了伸。
“怎么了?”解知微皱眉走了过去。
陆川在她靠近床边的时候轻轻捏住她的袖角,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又叹了口气。
解知微见他如此纠结,忍不住坐下来替他盖好弄乱的被角,“是不是很难受,我帮你把毛巾换了吧。”说着便要去拿他额头上的湿布。
陆川立刻抬手阻拦,速度快到解知微愣了一下,陆川见状心道不好,马上抓住解知微僵在半空的手,面色懊悔,“仙尊,我心中愧疚……”
“愧疚?”解知微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疑惑道:“所谓何事?若是当铺兑银的事你觉得不妥,我们可以将多出来的银子还……”
“那倒没有!”陆川立刻打断解知微,开什么玩笑,那黑心掌柜活该被讹五百两,谁让他不走正道,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他们这是给他一个教训!心有不安的人大抵只有从来光明磊落的解仙尊吧,反正他是一点都不觉得哪里不妥。
“那……”既不是为了这件事,解知微想了想又道:“若是把小屋打扫得一塌糊涂这件事的话,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也不是!”为什么还要旧事重提啊!他都快忘了这件事了!好了,现在不仅这件事,他连白日沈确那不屑的眼神也回想起来了,陆川脸上灼热,分不清是烧的还是恼的。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解知微实在想不到这两日还发生了什么事,只好宽慰道:“没关系,若你实在觉得难以开口,也不用非要现在就说……”说完便要起身。
“不!我一定要说!”陆川立刻拉住她,眼神异常坚定,开什么玩笑,等烧退了他还怎么争取宽大处理?!
解知微只好又坐下来。
陆川虽然下定决心要坦白,但话临到嘴边又支支吾吾起来,“其实,其实,我,那日,那个……”
解知微也不催他,只用眼神鼓励,毕竟人在忏悔的时候总是缺少说出来的勇气,三师妹在犯了错的时候也和陆川现在差不多的眼神,东瞄西看就是不敢正视她。
或许是解知微的眼神太过柔和,再加上陆川自己烧得理智稍降,秉承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该来的总会来的想法,陆川硬着头皮几乎是喊出来的。
“那日我同你说什么凡界男子贞洁的话都是我胡编乱造的!”
说完陆川便闭上了眼睛,等待暴风雨的来临。
屋内一片寂静,好一会儿都没有一点声音,不远处的柴火发出“噼啪”一声响。
想象中的责怪并没有发生,陆川心中更加忐忑,他偷偷睁开眼睛,却见解知微一脸困惑,以为对方没有理解他的意思,他又小声解释,“就是那什么仙尊替我疗伤,我就失了贞洁,再也没人要了,这个都是我瞎说八道的鬼话……”
“那为何第二日掌柜看你的眼神有些奇怪,还说什么男人不能光看外表,那什么也很重要,那什么不是指‘贞洁’又是指什么?”解知微皱眉思索,显然想不通。
陆川没想到这中间竟然还有这样的事!那个掌柜居然在背后劝别人的妻子另寻丈夫!这也太缺德了!虽然解知微并不是他的妻子,但是对他的恶意中伤是真的好吗!幸亏解知微似乎并不知道掌柜的说的是什么意思。
陆川感觉自己鼻间呼出的气更加灼热,胸口也被一股郁结之气堵着,他冷笑一声,道:“谁知道呢,反正不敢当面说的都不是什么好话!”是诽谤!是造谣!
解知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道:“所以凡间男子并不会因为‘贞洁’二字而遭人非议?”
“嗯……”陆川艰难应道,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那真是太好了呀!”解知微欢喜的声音从侧边传来。
陆川诧异地看过去,只见解知微弯着眉眼笑得真心实意,“若如此便没有这许多受苦的人,这是好事呀。”
解知微的喜悦仿佛会传染,陆川也跟着笑起来。
像是想到什么,解知微突然又看向陆川,问道:“那女子也是如此吗?”
笑容僵在脸上,陆川一下子哽住了。
是啊,男子不用为了所谓的名声去守贞洁,那女子呢?
要的,因为贞洁对女子而言非常重要,若非涉及到传宗接代的问题,或许那客栈掌柜也不会说出让解知微再找一个的话,甚至最开始那个掌柜就默认了他们是一对夫妻,若是当时他出口反驳,那客栈掌柜的又会怎么看解知微呢?是否会认为她是一个放浪形骸的女子?那第二天被劝的人是不是就会变成他了?
毕竟贞洁对世间女子而言是那么的重要。
可贞洁若真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那为只有女子有,男子就没有呢?遭男子胁迫而失去贞洁的女子,不应该是丢了重要财物的受害者吗?可为什么遭受世人指指点点的却是丢了东西的人,该被唾骂的难道不应该是抢夺东西的恶人吗?
屋里的空气也变得沉重,解知微的眼神黯淡下去,她的眼中有一丝困惑,“水本清澈,若是滴入墨汁便会变黑,但是黑的是墨汁,跟水又有什么关系呢?”
陆川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千万年来的镣铐锁在女子的脚踝之上,甚至连女人们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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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都习惯了这种束缚,即使被拽得走不动也只会怪自己生来力气太过弱小,挣脱不动。
但从来如此就是对的吗?
贞洁是困住了女人的牢笼,但又何尝不是诱导男人堕落的毒药?一旦行事有了托底,人便会心存侥幸,失去下限。
他作为一国之君,理应带领国家和子民解开套索。
陆川盯着头顶虚空,觉得治国救民,也非一朝一夕。
小炉上的药已经煮过了头,解知微只好重新换了一包再煮。
等到煮好的时候,陆川早已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解知微端着药站在床边轻轻唤了两声:“陆公子,起来喝药了?”
陆川没有反应,解知微又弯腰靠近,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两下被子,“陆公子?”陆川还是没有反应。
解知微看了一眼手中的药碗,果断转了个方向,同上次一般将陆川扶起靠在她身前,干脆利落地卸了他的下巴,一气呵成地将药灌进去,错手往上一抬,下巴复位的同时药也随着陆川本能的吞咽下了喉咙。
陆川眉头轻皱发出一声呻吟,解知微身形略僵,又等了片刻,确认陆川没有醒来的迹象,解知微才退开,重新将陆川摆正躺好。
解知微将空了的药碗放到一边,低头看着睡得不太安稳的陆川,撇嘴道:“骗人是不对的,所以这是惩罚。”
她将烛火吹灭,又在小屋门口坐下盯着院中的茶树发呆,月亮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院子照得白亮。
解知微觉得苍生道,任重而道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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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川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明和殿上,他正因南部灾疫一事与摄政王对峙,殿下群臣几乎都倒向了摄政王,齐齐劝说他放弃南部,不要再拨救济粮银,以免造成国库亏损,他一人以一当十,在殿上痛斥文武百官妄为民官,群臣默而静立,无声逼迫他。
摄政王从台阶上一步步向他走来,冷汗从后背沁出,陆川忍住了想要后退的脚步,死死盯着摄政王那双阴鸷的绿色眼睛,他从殿下走到殿上,已然无视了君臣礼制,陆川怒目而视,喝道:“放肆!来人!摄政王以下犯上——”
摄政王一把擒住他的下巴,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蚂蚱,低笑道:“以下犯上?你们安顺国的律法何时能管得了我了?”
“我的好侄儿,你为什么不去死呢?”
陆川挣开摄政王钳住他的手,转身便要呵斥高明为何还不出来制服摄政王,竟让一国之君在众臣面前被人如此羞辱。
但他转身后却发现本该群臣林立的大殿竟空无一人,陆川心中一惊又去看摄政王,却发现摄政王也不知何时原地消失了。
“喔!喔!喔!”
庄严宝殿的门口突然传来三声公鸡打鸣的声音,陆川错愕地看过去,只见一只威武雄壮的公鸡在殿中趾高气昂地踱步,小而锐利的眼睛散发着奇异的光芒,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
“喔!喔!喔!”
陆川醒来的时候脸上还是一片茫然,只觉得下颌隐隐作痛,那被摄政王擒住的感觉还残留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