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与我一道而行,久而久之必然连累他一并被人误解,于他而言,我又何尝不是真的瘟神。】
初见萧明夷时,他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解知微看着满身颓丧的萧明夷,道:“你当初说的那个不想牵连的真朋友就是时砚吧。”
萧明夷自然不会回答一个灵体的问题,但解知微已经百分百确定。她曾经觉得萧明夷洒脱、随性,即使是被别人误解,他也始终坚持自己的道心,但她忘了,一个对自己狠心的人未必能做到对别人也同样狠心,更何况时砚于他而言可能是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了。
萧明夷确实如解知微所想,他可以不要济世堂医仙的身份,也可以是人人避而远之的瘟神,无论自己遭受多大的误解,他都可以一笑了之,但是他不能接受因为自己给时砚,给济世堂带来没必要的麻烦。
如果不是因为他,济世堂济世救人,名声在外,馆内众人不说人人受人敬重,那至少不会有人敢当面叫嚣、挑衅,甚至连不在馆内但同为一族的旁支也要遭人非议。
时砚更不必说,他本可以在那个清净的山头,吸收天地灵气,修行修身皆按自己的意愿来,终有一天他依旧能自然化形飞升天界。如今却因为自己的一时兴起,时砚不仅要承担城隍的职责,还要应对复杂的人心。
萧明夷把墙角的杂草连根揪起,根茎上沾着的泥土扑簌簌往下掉,似乎在埋怨动手之人的暴力。
“唉……还是去道个歉吧……”萧明夷扔掉手中的杂草,起身拍了两下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也不知道枣泥糕吃没吃,要不再买点带过去好了……”
解知微非常赞同地点点头,“就是啊,有什么话说开了就好了……”她跟着萧明夷往城中走,又带着新买的枣泥糕重新回了济世堂的祠堂。
时砚还是保持那个动作窝在椅子里,一直没有动过。
萧明夷踌躇半晌还是小心翼翼唤了他一声:“时砚……”
没有想到萧明夷居然这么快又回来了,时砚一下抬头看过来,愣愣地看着他。
萧明夷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把手中的枣泥糕提起来,“新出炉的,要不要趁热吃?”
时砚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一句话,眼神落到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枣泥酥上,点了点头。萧明夷立刻从解知微身边走过,朝祠堂里面,朝时砚走去。
对于刚刚那场激烈的争吵,二人心照不宣地保持了沉默。
解知微看着似乎已经重归于好的两个人叹了口气,萧明夷并不是真的“洗心革面”了,这会儿回来低头认错也就是做个表面样子,单纯不想让时砚继续生气而已,毕竟自他们交友近百年以来,这家伙回玄都国的次数可是屈指可数,怕是这会儿已经暗中下定了决心,不再“连累”时砚和济世堂等人。
不待她继续往里走,时空漩涡牵扯的力量猛然升起,眩晕感迅速袭来。
和前几次的迅速场景变换不同,这次的解知微在漩涡中停留了许久,无数萧明夷和时砚的记忆碎片零零散散地围绕着她。
和她猜想的一样,萧明夷确实开始有意地减少回玄都国的次数,用的都是瘟神事务繁忙的借口,但以前就算任务再怎么繁重,萧明夷也一定会定期抽空回来,可是这次以后,他回来的间隔越来越长,从一两个月,到一两年,柳京墨抱怨,干脆直接在她死之前来看一眼好了,萧明夷让她闭上乌鸦嘴。
时砚对萧明夷的举动从始至终都保持了沉默,只是像是无声的抗议一般,他在萧明夷不来的日子里一点点断开了和城隍之力的链接,渐渐不再接受百姓的供奉,萧明夷对此一无所知。
等到萧明夷真的亲手送走了柳京墨,他来人界的次数就更少了,而时砚也彻底失去了有百姓加持的城隍灵力。
“这又是何苦。”
解知微看得眉头紧锁,时空漩涡的气流在她四周不停翻转,她努力调动灵力稳住身形,不让自己迷失在时间碎片里,她透过那些片段,仿佛和萧明夷、时砚一起经历了孤独的旅行和漫长的等待。
终于在她灵力即将耗尽之时,白光盛开,时空漩涡将她重新推进了一个碎片中。
脚接触到地面的那一刻,解知微几乎要虚脱跪倒在地,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半边身体靠在墙上才勉强撑住了没有倒下去。情况不太妙,灵体状态下的她已经被溯天镜消耗了太多的元神,她必须尽快找到出去的办法。
解知微抬头,居然又是石人神庙!她几乎当场力竭倒下,“还得再走一个场景……”
陆川如果也是灵体状态,估计正和她一样也在萧明夷和时砚的这些碎片中穿梭,希望对方能运气好点,找到一块天界的碎片,毕竟眼下只有回到圣君身边才能想办法离开溯天镜。而她实在不觉得自己剩余的灵力能支撑她在时空漩涡中找到天界的碎片。
但是如果是另一种情况,比如陆川进来的时候并不是他还没出生的时候,他也并不是灵体状态,反而和萧明夷、时砚他们一样在自己的实体中,那真是……解知微想到飞升前的陆川,她握紧了手指。
“那可真是太糟糕了!”
解知微扶着墙站稳,仔细打量了一下四周,严格来说这里还不是石人神庙,而是城隍庙,不过是已经没有百姓供奉的城隍庙。
现在正是晚上,四周一片寂静,唯有一点虫鸣声混杂着风声吹进院中。两个双髻小童打闹着从前门跑了进来,解知微睁大了眼睛。
双髻小童!
她追着这两个小童跌跌撞撞往小院去,她记得那两个小童说过,时砚是突然有一天变得不对劲的,既然溯天镜选择了这个场景让她进来,必然是对时砚而言非常重要的一个节点,说不定就是那个黑衣人出现的时候。
后院不同于往日的清净,存了几分剑拔弩张的氛围。
“你是何人!”时砚坐在桌案边,一脸警惕地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黑衣人。
来人一身黑色,兜帽连着的大氅盖在头上,脸部被黑色的雾气缠绕看不清真容。
“一个能实现你愿望的人。”不同于阴森恐怖的外形,黑衣人的声音温润柔和,甚至有种能抚慰人心的感觉。
时砚慢慢起身,仍旧非常戒备,“我有什么愿望需要一个擅自闯入的陌生人来替我实现。”
“闯入?”黑衣人轻笑一声,“可是我听到了你心底的声音,你的孤独和怨恨一直在召唤我。”
时砚冷冷地看着他,黑衣人继续往下说:“他们说你好痛苦,百姓享受着你的护佑却诋毁你,挚友也因此远离你,这茫茫天地间,到头来还是只有你踽踽独行。”
“接受我的力量吧,这样百姓才会正视你,你在意的人也会回来。”
黑衣人的声音充满了蛊惑,解知微看到黑色的怨气从黑衣人的衣服下摆缓缓溢出,朝着时砚的方向满满流淌,里面似乎还夹杂着一点灵光。
“我不需要你的力量,我就是块石头,怎么会被人的感情困扰,你怕不是幻听了。”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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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冷笑一声,抬手便要攻击。
“啪。”一声清脆的响指突兀响起。
时砚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制骤然停住,随后手臂垂落,他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最终只剩下一片茫然。
“我从来不会听错痛苦的声音。”黑衣人歪着头,声音中带着点笑意,慢悠悠地反问道:“是啊,一块石头怎么就生了心呢?”
解知微看着黑色怨气化作缕缕细丝逐渐缠绕上时砚,心头大惊,当即便要冲进去。
黑衣人却像是突然感应到什么,骤然回头,兜帽下的浓稠黑雾依旧把五官遮得严严实实,但解知微仍感觉到那冰冷的视线直直射向自己。
他看得到她!
解知微猛地后退一步,抬手唤道:“闲事!来!”
一片寂静。
这里有溯天镜的空间墙,她召唤不了闲事!
气氛瞬间僵持,黑衣人已经发现了她,她无路可退。
就在解知微心一横,准备硬着头皮放手一搏时,黑衣人忽然出声:
“你不应该在这里。”
一道黑气朝解知微袭来,她下意识闭上眼,但想象中的撞击并没有出现,那股黑气非常温柔地缠绕在她腰腹,轻轻往后一扯。
眼前的场景瞬间溃散,黑衣人、时砚、城隍庙都化作无数碎片,不过瞬息,等解知微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石人神庙中庭的香炉边上。
“解知微!”
“解仙君!”
一男一女两道声音同时在身后炸起,是龙泉和安宁宁!解知微猛地回头,就看到朝自己冲过来的两人。
安宁宁扑进她怀里,上下来回摸了好几遍,一脸担忧,“没事吧没事吧没事吧?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龙泉也是一脸焦急,“怎么样?到底什么状况?另外三个人呢?”
对啊!还有陆川呢!解知微转头看向还在发光的溯天镜,抬脚就要进去。安宁宁一把拉住她,急道:“这是要做什么?好不容易出来!你要干嘛?!”
“陆川还在里面!还有萧明夷和时砚!”解知微铁了心要进去。
安宁宁本就是个普通人,一时拉不住她,便朝龙泉喊:“哎!你倒是帮帮忙啊!”
龙泉这才反应过来,将解知微拽住,“不是,咱先等等,万一他们马上就出来了呢!”
“出不来的!要找到圣君才可以!”解知微大喊,还要往前去。
龙泉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还是忍了下来,苦口婆心劝道:“你不相信萧明夷和时砚,总要相信陆川吧!陆川一定能出来的!”
解知微还在挣扎,“我在里面连他的人影都没看到!”
龙泉头大的很,这陆川怎么回事!关键时刻玩什么失踪啊!快点搞定出来啊!
“陆川都没出来,你是怎么出来的?”
一道质疑声从身后传来,三人同时回头。
解知微抬眼望去,说话的是一名穿着素白长袍的修士。
安宁宁立刻介绍:“叶冥,我跟你说过的那位朋友!”
啊!魔尊冥夜!解知微心中一喜,既然镜子的主人在这儿,他说不定有办法。
正要开口说明黑衣人的事情,一团浓郁的黑气毫无征兆凭空翻涌而出,迅速缠上解知微的腰身,硬生生将她从龙泉和安宁宁手中扯开。
两人只觉掌心一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解知微和那团黑气便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