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处荒废已久,但又被精心打理过的宅子。
说它荒废已久是因为家具早已陈旧不堪,原本朱红的漆掉的斑斑驳驳,门窗上糊的纸也残破不全。但整间屋子,哪怕是犄角旮旯都打扫得干干净净,连挂着的帷帘也只是褪去了颜色,没染一丝尘埃。
“姐姐喝茶~”
“姐姐要不要尝尝点心?”
解知微看着面前身着素白麻衣的女子进进出出忙碌着,一会儿端茶,一会儿送点心,若不是那明显与常人不同的黑长指甲和泛着青斑的惨白皮肤,谁能想到这竟是一个已经成了煞的女鬼。
解知微拿起茶杯盖子撇了两下浮沫,水是热的,茶叶看着青绿也像是新茶,再瞧桌上的点心,一个个饱满可爱,色泽诱人,解知微咽了口口水,又把盖子盖上。
“姐姐不喜欢?”红衣女鬼看解知微既不喝茶也不吃点心,低下头去,“是了,我许久不做人,已经尝不出食物的味道,这茶和点心怕是入不了姐姐的脸。”
看着女鬼失落的样子,一阵愧疚涌上心头,解知微心底啧了一声,到底有些不忍,拿起一块点心,唉,大不了等会儿吞颗解毒丹。
在女鬼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眼神中,解知微视死如归地尝了一口。
咦?居然是真的点心?入口微甜,口感绵密,居然比普通糕点铺子里做的都要好吃。
女鬼看解知微明显有点惊讶的样子,不禁有些得意,“看来我的手艺没有退步,姐姐喜欢就好。”
喜欢喜欢,确实好吃,这一盘她能一口气全吃了……不对!她不是来吃东西的啊!
解知微把点心咽下去,又喝了口茶顺了顺,“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宋绾,姐姐叫我阿绾就好。”宋绾眼睛扑闪,“那姐姐叫什么呀?”
“解知微,知行知微。”
宋绾笑着点点头,一脸娇羞。
宋绾和解知微预想的披麻煞完全不一样,面对眼前这个礼数周全、柔弱娇俏的女子,再联想到她生前的遭遇,解知微实在做不到痛下杀手,只能硬着头皮和对方周旋:“阿绾为何带我来这里,我还要与我家相公进城安家……”
听到解知微仍想着自己的丈夫,宋绾柔声哄道:“你怎么还想着那没用的男人。”
不知道陆川听到自己二度被挂上“没用”、“不行”的定论,会作何表现?怕是又会气得冒烟,说不出话来。
解知微压住嘴角的笑意,装出些许为难,“他长得好看呀,还会给我做做饭,洗洗衣服,就这么不要了,实在可惜……”
听下来解知微也不是对那男人有什么真心,宋绾舒了口气,继续劝她回“正道”。
“男人啊,最是会装的,他对你好不过是觊觎你的家产,若是被钻了空子,怕是尸骨无存。”
“那妹妹就有所不知了,他对我可好了,我这一身绫罗绸缎都是他买的,”解知微托着下巴,装出天真的样子。
宋绾急道:“都是骗你的呀,等你带着嫁妆进了他家,那……”
“我嫁给他的时候可是没带一分钱嫁妆,我不喜欢和公婆住,他便跟家里分了家,要带我进城安家。”解知微笑着摆摆手,“阿绾妹妹不如就放我回去吧,我也是废了很大的心力才把他调教成这样的呢~”
“调教?”宋绾面露犹豫,抬手轻按眉侧玉颞,刚在林子里她只看到解知微要打男人,出于好奇和欣赏便将人带了回来,可真听到解知微把自己的所作所为如此理所应当地说出来,又下意识地觉得哪里不对。
解知微见宋绾困惑,决定再添把火刺激道:“哎呀,你看他这么柔柔弱弱的,又是家中独子,可好骗了,我哄他与我成婚,再时不时打压他两句,稍微动动手……”
“你,你经常打他?”宋绾睁大了眼睛。
“对呀,不打怎么长记性?我得让他觉得自己没用,这世界上除了我再也没有人看得上他。你方才不也看到了,他连还个口都结结巴巴的,真是笑死人了。”解知微笑着起身,盯着宋绾的眼睛,步步紧逼,“你说得对,男人嘛,最是会装可怜,不用心疼他们,等过两年我玩腻了,就……”
“就怎么样?”宋绾听得发愣,顺着解知微的话问。
“想个法子……”解知微抬手比了个下刀的动作,面上却依旧笑容不变,“到时候再找个更好的,日子不是越过越有意思~”
“不,不……这是不对的……”宋绾摇了摇头,喃喃自语,一缕黑气自眉心溢出。
“哪里不对了?”解知微问。
“你,你和那些男人一样!”宋绾抬头,原本褐色的瞳孔竟染上了一丝猩红。
解知微笑道:“我是女人,怎么会和男人一样,倒是阿绾妹妹,你抓了那么多无辜的男子,我们才是一路人啊。”
“才不是!他们伤害自己的妻子,我是替天行道!”宋绾的神色变得有些疯狂。
“安平镇凡是成家的男子都被你掳走,难道他们个个都是恶人吗?”解知微收起笑容,质问宋绾:“而且他们的妻子又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迷惑她们的神志?!”
“因为她们执迷不悟!她们看不清身边人的真面目,还要和我对抗,既然如此,那我就让她们一直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也是成全了她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宋绾原本惨死就积攒了不少怨气,被仇恨侵蚀之后,不仅亲手虐杀了自己的丈夫,更是一次性杀光了全宅的人,从普通怨鬼变成了披麻煞,平日里看着像是个正常人,稍微受点刺激便完全失去了判断对错的能力。
“你把安平镇的人都藏哪儿了?”解知微皱眉,既然赵柯去地府没有查到记录,那证明被掳的人还没死,但是宋绾对男人的怨恨如此之深,若是不尽快救出再拖下去也是危险。
宋绾猛地收住笑声,她左右转动眼珠,弯起嘴角,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你放心,怎么能让他们痛痛快快的死呢?”
“我给他们做了个幻境,他们在里面呀,各个都有貌美的妻子和善良的岳母,”宋绾声音放得很柔很轻,想是真的怕吵醒了谁一样,“就是身份颠倒了一下,这次呀~换成他们来洗衣做饭,怀孕生子!”
“一边挺着大肚子,一边还要做家务,稍微惹女人不高兴了,就要挨打!”宋绾说得高兴,拍起手来,“孩子掉了也没事,死不掉的,大不了再怀一个,再打,再掉,再打,再掉,哈哈哈哈哈哈!”
解知微笑不出来,安平镇被掳过来的那些男人重复的噩梦,正是宋绾生前经历的无尽黑暗。
“阿绾……”
“你也应该和他们一起,”宋绾猛地回头,狠狠瞪着解知微,一字一顿道:“下,地,狱!”
说完,一阵阴风裹挟着黑色怨气朝解知微袭来,凌冽刺骨带着浓郁的血腥味道,所过之处皆被腐蚀殆尽。
解知微翻身破窗而出,那阴风却像是长了眼睛径直跟了出来。
厅堂里桌椅案塌都是障碍物,若是强行反击致使房屋坍塌,恐有伤及后屋百姓的风险,现下在室外解知微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反手就是一道灵力,与身后的阴风相撞,激起一阵烟尘。
“闲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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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银光自虚空中破壁而来,稳稳落在解知微手上,此剑没有剑鞘,剑柄刻着复杂精致的暗纹,剑身泛着冷冷寒光。
烟灰散去,宋绾站在门口,眼神阴冷,“你是什么人?”
“宋绾,一步错步步错,你已报仇,不该牵连无辜,又躲避追捕。”解知微没有回答宋绾,只是握着剑准备随时应对宋绾的攻击。
“无辜?这里没有一个无辜的人,”宋绾笑了笑,一缕缕黑气自手部升起,“包括你!”
说完便冲了过去,解知微立刻侧身抵挡,剑身散发清冽罡气,直刺暗处,宋绾被神官灵气冲开数米远,束好的长发散开,在阵阵阴风下翻飞乱舞。
“你不是我的对手,不要挣扎了。”解知微抬手,剑指宋绾。
“那可不一定。”
宋绾周身煞气翻涌,渐渐包裹全身,院里的草木花朵受到影响,竟瞬间枯萎,现出残败之相。她按住胸口,嘴里喃喃有词,似是在向什么东西祈祷,“……助我……”
宋绾身上的煞气似乎融入了别的力量,竟在一片黑色中隐约泛出一丝金光。这不是披麻煞会有的怨气,倒像是神力。
解知微眉头皱起,手中的闲事也在这时候发出剑鸣,“嗡嗡”响个不停,“别闹,干活呢!”解知微握紧剑柄,食指点了两下算作警告,闲事这才安静下来。
在看宋绾,已经全然没有了人样,青筋布满全脸,一双血红的眼睛落下两行血泪,在她惨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渗人,她怒吼一声再次朝解知微冲过去,来势汹汹,怨力强盛完全超过刚才。
解知微不再蓄力,反手刺去,带起一道凌厉弧线,宋绾不闪不避,仍由剑刃擦过脸侧头发,她反手一抓,指尖黑气暴涨,竟要缠上剑刃。解知微眉头轻挑,手腕翻转,剑势陡然一变,以指节为轴,剑身迅速转了半圈躲开宋绾的手,同时重重磕在宋绾的肘弯处,这一下若是寻常鬼怪必定已经吃痛倒下,宋绾被弹开后竟像是毫无知觉,立刻又缠了上来。
“叮!”
闲事的罡风之气与宋绾的阴气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解知微只觉虎口一麻,一股阴寒之气如毒蛇一般顺着剑身靠近,她心头一凛,立刻往剑身注入灵力,运气将二人分开。
解知微剑指宋绾,眼神锐利,“这不是你的力量。”
“怎么,怕了?”宋绾被震得往后退了两步,发出阴恻恻的笑声。
宋绾已经犯下大错,倘若再被不知名的邪物利用,怕是会真的万劫不复。解知微持剑立在原地,腕间灵力流转,她不想和宋绾再多费口舌,想要救她只能先收了她。
二人对峙,宋绾举着黑长指甲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解知微剑也抬至半空,忽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
“轰——!”
宋绾身后的大门被一道强横的灵力硬生生破开,两扇厚重的门板竟被震飞,带着呼啸的劲风,直直拍向院内的宋绾。
宋绾正全神戒备面前的解知微,根本没有料到身后会突生变故,整个人被门板拍中,狠狠压到地上,瞬间尘土飞扬。
解知微见状,立刻收剑后退两步,抬手挥了挥,站定后向门口看去。
是陆川!
方才破开木门那一击,力道之强,连周遭空气都微微扭曲,定是出自他手。他笔直立于门外,面无表情,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神威煞气,直到看到对面安然无恙的解知微,才稍稍放松神色,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他张嘴刚准备说话,另一个人影扒着他的胳膊从后面探出了脑袋,喜道:
“仙君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