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漆房梁高悬头顶,像一把把厚重的枷锁。
解知微睁开眼环顾四周,雕梁画栋的陌生房间,屋内陈设虽简单但用料皆为上乘,即便是床帘镶边也缂了金丝,若隐若现泛着光泽。
吱呀声响起,解知微探出头去正和开门的两名宫侍对上眼,其中一个端着汤碗,另一个手里的托盘上整整齐齐叠着一套水色衣裙。
解知微看着她们两个眨了眨眼,两人都愣在原地,下一刻,端碗的那个竟扭身又原路跑了出去,边跑边喊:“醒啦,醒啦,快告诉高统领!那个姑娘醒啦!”
待高明匆匆赶过来,解知微已经换好衣服,也把重新送回来的药喝掉了。她头一回喝凡间的药,舌尖品尝到苦涩的瞬间,她对频繁受伤喝药的陆川表达了深切的敬佩,并非常想立刻马上吞一颗蜜饯,事实证明,药就该配蜜饯,桂花糕是解不了苦的。
“仙尊。”屏退宫侍后,高明才向解知微询问昨晚情况。
解知微这才知道,发现他和陆川的是暗卫影三,而此刻也已经是第二日晚上了,陆川经过太医诊治并无大碍,但还在昏迷中。
“只是仙尊你……”高明吞吞吐吐,看着解知微脸色异常难看。
太医同时也为解知微把了脉,但是得出的结果却是脉象细若欲绝,竟是枯竭之象。
解知微平静道:“我恐怕活不了几日了。”
高明瞬间睁大眼睛,惊道:“活不了几日?!你们两个昨晚到底遇上什么事了?”骇然之余,高明竟连尊称都忘了。
解知微没有立刻回答高明的问题,在心中算了算时间,反问道:“他前日大约午时的时候,在做什么?”
前日午时,正是厉朔吐血而亡的时候,高明眼神微暗,“君上前日午时在宗人府和摄政王密谈。”
“陆川的皇叔?”想到昨晚陆川浑身是血倒在昏暗宫殿里的样子,解知微忍不住蹙眉,“我知道此人心术不正,但没想到竟阴毒至此。”
高明急道:“到底怎么回事?难道这件事还和厉朔有关系?但是君上从宗人府出来到昨晚为止并无任何异常啊!”
“陆川中的是血咒,此咒不会立即发作。”解知微沉着脸,见高明面上一片茫然,又耐心同他解释了一下什么是血咒,血咒又会在什么情况下发作。
听完解知微的话,高明猛地想起那日他进屋为厉朔收尸的时候,是陆川扶着他,恐怕就是那时沾上了厉朔带毒的血,太医带着护具反倒逃过一劫。
“他居然真的一点亲情旧念都不顾吗!”高明猛地一拍桌子,怒火直冲眼底。
陆川和厉朔毕竟是血亲,高明刚到陆川身边的时候,他对仅剩的亲人高度依赖和信任,哪怕之后看清了厉朔的真面目,这十几年来仍对他有着不可割舍的感情。
但是厉朔根本毫不在乎,即使是用自己的身体炼毒咒,也要拉着陆川同归于尽。
这种阴毒的诅咒不是一两日就能炼成的,厉朔根本就没想过要坐龙椅,他只想拖着陆川去死,然后让安顺国大乱。
解知微心有余悸道:“幸好炼咒之人不通心法并没有灵力加持来炼出完全的血咒,不然就算倾尽我所有本源精力和灵力,恐怕也无法将其彻底抹杀。”若真是修仙之人炼的血咒,那她真的就分不出多余的力量来封印人皇气运了。
但即便不是完整体,也依旧要了解知微的命。
高明看向这位明明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却大限将至的仙君,胸口像被堵住了一般,喘不上气,半晌才跌坐到椅子里,“仙尊你……我该如何向君上交代啊……”
“这件事情,我希望高统领能不能不要告诉阿川。”解知微垂下眼眸,“此事是我自愿为之,我并不想他愧疚难过。”
高明怔怔地看着解知微,心绪几经翻涌,最终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解知微又道:“既如此,那血咒的事也一并瞒着比较好。”
一来,厉朔已死,陆川这十几年来本就承受了太多,没必要再受一个死人的折磨。
二来,血咒的事若是泄漏,恐怕引发朝堂震荡,万民恐慌。若是有权贵私心贪念作祟,也效仿厉朔,那安顺国必将大乱。
“只是这样一来该如何跟君上解释他重伤的事?”高明皱起眉头。
解知微低头思索,“那日我看殿内有一条被斩断的黑蛇,阿川不知道血咒的事情,应该以为自己是中了蛇毒,你便顺着他的意思说就可以,我也不过是及时赶到,为他解了蛇毒而已。”说完,解知微抬头看向高明,“这样便能说通了,那就劳烦高统领了。”
高明忍住心底不断翻涌的情绪,拱手躬身,“这本就是我份内之事,倒是我才应该谢谢仙尊,仙尊大义,我实在是……”
“高统领无需多谢。”解知微连忙扶起高明,又轻声道:“陆川是不是还没醒?我可以去看看他吗?”
“当然可以,我带仙尊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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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
“所以你的意思是君上并没有中蛇毒,但是情况比中蛇毒更严重,解仙尊为了救君上很可能已经仙力尽失,然后老大还和解仙尊一起隐瞒了整件事情的真相?”影四难以置信地摇摇头,“这会不会太离谱了?”
“对啊,是不是三哥你看错了,其实那条蛇就是有毒的呢?”影五也小声道,但很快他又推翻了自己的猜测。
他们四个暗卫都是高明精挑细选后留下来的,虽不及修仙之人,但耳力、目力常年训练之下也比普通人要强百倍,影三看错的概率实在太小。
果然,影三摇头道:“绝无可能。”
“那老大为什么要这么做啊?”影五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还有解仙尊,她为何不说自己已经没有仙力的事情?”
“瞒着君上受伤的真相,可能是因为说出来恐怕会引发更大恐慌,”影三视线落到关着的门上。
影四长叹一声,“若真是如此,仙尊不说的愿意显而易见了。”
她这是不想君上为她难过啊。
影五急道:“但是没有仙力这种事情瞒不了多久啊,君上早晚都会发现的。”
“若是她打算在暴露前离开呢?”影三眼神微沉。
影四几乎立刻跳起来,“离开?!可是没有法力,她一个弱女子打算去哪里?”
“为什么要走啊!”影五来回转圈,“反正君上也喜欢解仙尊,这样不正好?为什么一定要走呢?”
“解仙尊从没说过她喜欢君上,不喜欢的话就没有留下来的必要。”影三看了眼还想反驳的影四,淡声道:“而且,如果是她不得不走呢?”
影四心底升起巨大的恐慌,他忽然就不想深究下去了,干笑两声道:“其实这都是我们的猜测而已,说不定仙尊什么事都没有,她只是懒得理我们,所以才没有回应哥刚才的话呢?”
方才影三说完要见解知微的话后,到现在已经快一个时辰,对门都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以解仙尊为人,若是真听到了我的求见,不太可能装没听到。”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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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平静。
“那就是她单方面不想听我们说小话,用仙法屏蔽了我们!”影四固执道。
“是真是假,明日一探便知。”影三也不退让。
影五看着一反常态对峙起来的两兄弟,脑中一片混乱,倒退两步,跌坐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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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客房
“阿嚏!”解知微打了个喷嚏,她搓搓胳膊,将身上的寒意压下去,心中万分感慨,这失了灵力的□□也太不抗冻了吧。
陆川起身将窗户关上,皱着眉头道:“快入冬了,明日多添件衣服吧。”
解知微点点头,转去橱柜方向,取出里面备用的厚被想要铺到床上,但她低估了冬被的重量,刚走没两步就发现她根本不可能抱着这坨巨大的被子走到床边。
好在陆川回头看到解知微拿被子便立刻冲了过来,在被子掉下来的前一刻一把抢过去,“我来!”
陆川迅速铺好被子,看着床上整整齐齐的两个长条才猛地反应过来,这样岂不是又要和阿微同睡一张床!他顿时僵在原地,慌张中还夹杂着些微的紧张。
“怎么了?”
背后传来解知微的声音,陆川吓了一跳,猛地转身想说没事却看到解知微不知何时竟把外衣都脱好了,他立刻皱着眉头把对方往床上推,“快上床,刚才还打了喷嚏,小心真的冻着。”
解知微确实也觉得这样有点冷,钻进了靠里的被窝里,安安稳稳躺好后,她看着还站在床边的陆川道:“你还不睡吗?都快子时了。”今日舟车劳顿了一整日,她这会儿是感受到身体的疲惫了,陆川总不至于一点都不累吧。
“哦哦,睡,要睡呢。”
陆川将屋里的蜡烛一一熄灭,只剩床边最后一盏,烛火摇曳,他的影子映在床被上。
解知微躺在床上面无表情看陆川绕了一大圈,回道床边却磨磨叽叽不知道在做什么,就是不脱衣服上床睡觉。
即便只有一盏灯亮着,她也睡不着啊。
“阿川。”
“怎么?”
陆川回头,却见解知微从被中伸出一只手对着他“啪”的一声,打了个响指。
“!”
陆川猛地抱住自己一把掀开被子就要上床,但下一刻就发现衣服还好好地穿在身上。他默默放下被子,正对上解知微一脸促狭的笑。
“……阿微。”陆川哭笑不得。
解知微哼了一声,“你再不睡我就真的要脱你衣服了。”说着她又举起手来。
陆川立刻道:“哎!别!我自己来!”
迅速起身,吹灭最后一盏蜡烛,屋内顿时陷入黑暗,陆川把衣服脱了凭记忆扔到旁边的衣架上,摸索着上了床。
“你那套‘男子贞洁’不是编来骗我的么。”黑暗中传来解知微压着笑意的声音。
陆川想到自己之前为了骗解知微说的蠢话,眼角抽搐了两下,又辩解道:“那话虽然是假的,但是凡界还是有礼仪规矩,还未成亲就这般亲近,总、总归是失礼。”
“我们不是夫妻么,怎么就失礼了?”解知微笑出了声。
陆川的心一下子跳得极快,整张脸都热意腾腾。
解知微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得更厉害了,“掌柜的一看就是认出我们两个了,不然怎么会问都不问就给我们安排一间房,而且还是上次同一间。”
哦,对了,他们之前在这家客栈的掌柜面前假扮夫妻来着。
陆川的心又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