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三在想陆川受伤那日的事情。
君上出事前一日摄政王畏罪自杀,留下一堆烂摊子要处理,白日里从前朝到后宫,所有人都在忙碌,一直到亥时,宫里才安静下来。
升任内阁首辅的赵行简是最后一个从延和殿出来的人。
之后没有多久,君上从殿内出来,宫人跟在他身后才走两步就被遣退,他独自一人在长廊里没有目的地行走。
大概遇到了两三波巡夜的宫人,引起一些不大不小的混乱之后,君上扭身进了东宫。
影三寻了处高墙外的大树蹲守,这个角度能看到前院的大概情况,但是君上只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就进去了。
殿内不是暗卫可以窥伺的地方,没有君上允许,影三不会擅自入内。
他在殿外时刻注意周围的情况,谨防可疑之人趁机进入,但四周风平浪静,连鬼影都没一个。以至于解仙尊背着君上跌跌撞撞从殿内出来,两人浑身是血地倒在院子里时,惊得他差点从树上摔下来。
他因为失职被高明罚了禁闭,但在禁闭期接到了送君上和解仙尊去安平镇的任务,只得从禁闭室出来,路上又从影四和影五的口中得知,高明说君上那日是中了蛇毒,幸好解仙尊来的及时替君上解毒,如今已无大碍。
可是他那日看见君上和解仙尊满身是血后,还以为是有此刻,第一反应便是冲进了东宫,但是除了一地的血,烧坏的宫灯和被君上随身匕首斩为两段的一条无毒小黑蛇外,什么都没有。
君上没有中蛇毒,高明在撒谎,但是他为什么要撒谎?解仙尊肯定知道君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到底是怎么救的君上?她又为什么要和高明一同隐瞒真相?
影三想了一路都没想通,但是经影四和影五方才这么一闹,他脑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隐约察觉到一丝怪异。
在影四吊儿郎当挂在他身上问出那句“哥,你刚才在想什么呢?”之后,他忽然开口,“仙尊。”
“啊?”
影四和影五都没反应过来,影五伸手去拿他盘中的桂花糕,问道:“解仙尊怎么了?”
影三又用正常音量对着空气说道:“仙尊,我是影三,有事商议,可否出来一叙?”
影四睁大了眼睛,影五嘴里的桂花糕都掉下来了。
影三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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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前,东宫
解知微在感应到竹牌上的神魂震荡之后,匆忙离开鹊山。
虽然能定位到竹牌的位置,但是瞬移符有距离限制,直到她从西海赶到安顺国皇城地界,才成功开启法阵到达陆川身边,这样下来,饶是她速度再快也用了将近一日。
灵光散去,入眼便是倒在地上的陆川,一盏燃烧了大半的宫灯躺在不远处,鲜血从陆川这边喷洒而出,溅到了灯柄上。
解知微立刻上前,跪在地上,小心扶起陆川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这才看清陆川下半张脸全是血迹,浓黑的血液又蜿蜒往下浸湿了整个领口,陆川眉头紧锁,显然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陆川?!”解知微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脸,触手寒冷,又呼唤了好几声,但陆川只是眼睫轻微颤动了几下,并没能睁开眼睛。
凝聚灵力于指尖,解知微并拢食中指按在陆川颈侧。淡淡柔光顺着颈侧的经络缓缓游动至全身探查伤势。
起初灵力运行还算顺畅,但越靠近心口游走越慢,最后竟在胸口正中就停滞不前。
解知微眉头紧皱再次催动灵力往前,霎时间,一阵阴寒之气暴起,条条血色脉络浮现在皮肤上,像毒蔓一般快速生长缠绕,顷刻间将解知微的灵力吞噬殆尽,继而直转心窍。
速度极快,解知微根本来不及反应,但下一刻,金光乍起,凶悍至极的人皇气运将陆川心脉瞬间包裹,血色“毒蔓”被弹开。
两股力量激烈碰撞,陆川身躯猛地僵直,胸口气血翻涌,大口大口吐起血来。
“陆川!”
解知微瞳孔皱缩,立刻封住他胸口几大血脉。
事情发生只在电光火石间,“毒蔓”发现侵略心脉的路走不通,又慢慢潜伏于皮下蛰伏起来。
“竟然是血咒。”解知微不可思议地看着颜色慢慢减退的“藤蔓”,喃喃道。
血咒是修仙界一种阴毒至极的禁术,需要以凡人精血为引,身躯为笼,炼化的咒印游走在全身血脉中,待到咒印养成之日,便会破“笼”而出,第一个沾上此人血液的人便会被种下血咒,乍看之下并无异常,但只要受伤见血,哪怕是很小的伤口也会瞬间引发血咒,只需片刻便能侵入心脉,绞裂心窍,致其失血过多而亡。
陆川应该是在昨日就中了血咒,同时被竹牌上解知微的神魂感知到,只是当时并未发作,直到刚才受伤才彻底激发。
解知微扫视周围,果然发现了一条被斩断的黑蛇尸体。
血咒只会转移一次,但因为发作速度极快,所以往往人们还没反应过来受伤之人中的是血咒,人就已经没救了。
陆川若不是有人皇气运护住了心脉,这会儿怕是已经去阴曹地府报道了。
血咒只有中咒者死亡才会消散,这意味着血咒会一直潜伏在他体内,只要陆川再次受伤,血咒就会发作,损坏他的经脉,直到攻进心脉,人皇气运则会被激发保陆川不死,然后血咒会再次潜伏,直到陆川下一次受伤再被激发。
血咒于常人而言是一击毙命的狠毒禁术,于有人皇气运护身的陆川而言却是没有解药的漫长折磨。
循环往复,虽不会死,但生不如死。
“……不会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将陆川轻轻放平,解知微拿出乾坤袋不断在里面翻找,仙药、符纸、灵器……不行!没有!都没用!
里里外外翻遍,没有任何可用的东西。
师祖!对,她还可以去求师祖。
解知微立刻起身去扶陆川,但刚把陆川抱进怀里,她就僵住了。
楚青阳不会救陆川的。
如果陆川是个普通人,楚青阳说不定还会出手想想办法,但是陆川身上有人皇气运。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是上天指引……走他该走的路……”
楚青阳的话在解知微耳边回荡。
这是陆川的命。
他一生都要受血咒和人皇气运互相排斥的折磨,逐渐被侵蚀心智,变得暴虐残忍,不断挑起纷争,各国硝烟四起,陆川又会作为人皇将他们逐个收服统一,等到新的苍生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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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之力再次凝聚,抚平凡界累世罪孽,陆川作为人皇的使命才会终结,而他也将迎来自己的死期。
天道法则,顺应自然。
苍生疾苦,极苦,难解。
解知微跌坐在陆川身边。
“阿……微?”
陆川不知何时竟迷迷糊糊半睁开了眼睛。
解知微慌忙收紧胳膊低头看他,用袖子把他脸上的血擦干净,但始终一言不发。
陆川以为自己临死之际出现了幻觉,抬手抚上解知微的脸,竟笑了出来。
“……死而无憾。”
有液体从解知微的眼眶流出,顺着脸颊流到陆川的手指上,她紧紧抓住失去力气即将滑落的陆川的手,终于无声地哭泣。
泪水一滴一滴砸到陆川的脸上、眼睛上,又从他的眼角滑落,看着竟像是和解知微一同哭了一样。
面前的这个少年还未到及冠之年,有血有肉,会为了百姓得罪摄政王,会把身上的钱财都给流民,会因为担心把尸鼠瘴气传给别人而不肯住在安置区,会因为暗卫替自己受伤而愤怒……
这不该是他的命。
也不该是天下苍生的命!
解知微缓缓抬起手掌覆上陆川心口,血色金光从她心口亮起,缓缓沿着经脉流入陆川心口,依旧如同衡南那次一样,畅通无阻。
血咒仿佛察觉到了危险,逐渐浮现,如蛛网裂纹般开始散开,竟比方才还要凶残。
但解知微不慌不忙,将灵力混进本源精力中缓慢但坚定地注入陆川心脉。
阴寒血网铺散,陆川原本松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解知微立刻将他搂紧,轻声道:“忍一忍,很快,很快就好了。”
说着,那血金色灵力就如洪流般突然加快了流淌的速度,解知微的脸色瞬间煞白,但她的手依旧死死按在陆川心口。
片刻后,陆川心口突然金光大盛,人皇气运裹挟着解知微的本源精力和灵力从心窍猛地窜出,直奔各处经脉的血咒,几乎是转瞬间就将其打散碾碎。
陆川眉头舒展,人皇气运逐渐退回心口,灵光一点点收拢,解知微却突然再次催动体内灵力,将最后一点本源精力全部渡了出去。
血色金光一进入陆川体内立刻与所有同源之力汇合,在他心口如同一块绢帛,一点点将其缠绕包紧,最终完全覆盖掉人皇气运的金光。
啪——
有什么东西在解知微体内枯竭,碎裂,万顷识海瞬间收缩,剧痛自灵魂深处席卷上来,四肢百骸如同被撕裂一般。
解知微脱力倒在陆川身上,一股艳红色鲜血骤然从解知微口中喷出,和陆川的血融合在一起。
“不要害怕,我帮你把人皇气运封住了,往后,往后都不用害怕……”
“我带你出去……”
解知微忍着剧痛将陆川背起,以往在她看来和鸿毛差不多的人此刻却重如千斤。
跨过染血的地砖,绕过烧得只剩灰烬的宫灯,解知微一步一步朝殿外走去,打开殿门,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和陆川一齐摔进了院子里。
陆川就倒在她旁边,她用尽全力抓住陆川的手。
“君上!解仙尊?!”
失去意识前她好像听到了陆川暗卫的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