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刚刚在城门口差点被人和自己的“阿娘”拆散,此刻死死扒在解知微身上不肯下来,任那来接人的张婶怎么哄骗,都不肯松手。
解知微没有办法,只好抱着孩子跟在张婶身后一起去安置点,应当是许久没有见到生面孔的缘故,张婶跟解知微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等到了地方,解知微对衡南的整个情况也有了大致的了解。
疫灾爆发的地点是衡南主城下一个叫做“芜宁”的小县。
最开始只是有一人发热咳嗽,看过大夫吃了常规的汤药却怎么也不见好,没过几日这人就因为高烧不退不治而亡,家人悲痛之余为其更换寿衣时却发现,死者浑身长满红斑,并且隐隐有溃烂的迹象,但他的家人只当作是感染了病疮,并没有多加在意。
没过两日,死者的家人也开始接连发热,最恐怖的是他们发现自己的身上也开始长红斑,红斑一旦长出,病人的咳嗽和发热症状就会更加严重,一日下来几乎烧得没有清醒时刻,要不了两日人便会被活活烧死。
因为疫病初期与寻常感染风寒的症状并无区别,所有人都没有发现异常,等县里的大夫发现越来越多的人来看病的时候,疫情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
整个芜宁县在短短五天内死亡数十人,数字报到主城府衙的时候立刻引起了严群的注意,他曾随军上过战场,亲眼见过战乱后瘟疫肆意的景象,只有疫灾才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造成大量的死亡。
将消息递出去的同时,他立刻下令隔离芜宁县,但饶是如此,离芜宁最近的两个村落还是受到了波及,村落里没有看病的大夫和医馆,直接全军覆没。
疫病很快蔓延到临近的泗松镇,但好在严群早有预料,及时让泗松的大夫做好隔离,并准备了大量的药物延缓病人的发病时间,同时焚烧艾叶熏除可能传播疫毒的蚊虫,所有病人碰过的器皿必须烹煮后才可使用,穿过的衣物则需统一运到城外焚烧。
如此一来才保住了主城,期间主城和泗松镇附近的两个村落听到消息,跑掉了大部分的村民,好在这些人跑掉前疫病还未传到这边,至少他们没有把这场致命的灾难带到安顺国其他地区。
幸而陆川前些年暗中找到严群,并一直保持联系,沟通制定扳倒摄政王的计划,所以疫灾的消息是直接呈报到他面前的,皇城也在最开始支援了足够的银两和干粮,许多游医和大夫听闻此事更是直接赶了过来,才让衡南坚持到现在还没有被这场异常凶险的灾情击垮。
不过陆川因此得罪了户部,更是屡次和摄政王在朝会上不欢而散,宫变的事情早晚要发生,衡南的事情不过是导火索。
好在陆川也不是毫无准备,解知微看他目标清晰,直奔衡南找严群,应当是在心中做好了后续的反击安排。
解知微选择跟着陆川过来衡南,一方面如她所说,天下苍生有难,她必往之,另一个原因便是她觉得衡南的疫灾闹起来实在没有常理。
衡南虽然离皇城遥远,是穷乡僻壤,但此处离战场还有段距离,看着又不像是刚经历过大旱和水涝,这场疫病更像是天降的惩罚。
解知微曾听宗中的长老说过,九天之上有“瘟神”一职,若是凡间出了大奸大恶、祸乱之相,瘟神便会奉天命行疫,以灾厄警示世人,若真是这种情况,恐怕还要先收服作祟的疫鬼才行。
“主城受到的影响不大,生病的人基本都被安置在了芜宁和泗松。”张婶领着解知微进了一座二进的宅子,边走边说:“主城这边教学的夫子停了课,书院便空了出来给大夫们和从芜宁、泗松过来的灾民们住。”
大门往里是先圣殿,后面是讲堂,里面隐约有人影在晃动。
“讲堂和前院都给大夫们了,他们要在这里配药试药,”张婶领着解知微往后院走,“其他人都住在后院,白天的时候女人们会帮忙去做饭和煮衣消杀,这个时候应该差不多回来了,男人们都是运送药物粮食的,估计还要再晚一些。”
“年年回来了?”
“张婶,接到年年了?”
解知微刚抱着孩子踏进房间,就有几名妇人凑了上来,还有一个看着大概五六岁的小女孩也跟着一起过来。
小女孩站在解知微面前,先是有些好奇地打量了她两眼,又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年年的衣角,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年年?”
年年原本一直把脸埋在解知微颈窝里不肯起来,这会儿听到小女孩儿的声音才慢慢转过脸低头去看她。
小女孩仰着小脸,视线在解知微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看向年年,有些羡慕道:“年年,这是你阿娘吗?”
年年看向解知微,仔仔细细看了好一会儿不说话,忽然又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
屋里的几个大人都不敢吭声,她们知道年年今天偷偷跑出去是为了什么,她们也知道年年的阿娘已经回不来了。
小女孩见年年不回答,便默认了解知微是年年的阿娘,她收回扯着年年衣角的小手,有些局促道:“婶婶,你好呀,我是年年的朋友,我叫陆梨,是好吃的梨子的那个梨,不是离开的离。”
解知微神色柔和地看向小女孩儿,正要开口问好的时候,年年却在解知微怀里猛地摇了摇头,“不!”
解知微一愣,拍了拍年年的后背,轻声道:“怎么了?”
年年抬起头来又盯着解知微看了几眼,忽然就变得有些丧气,挣扎着要下来。
解知微只好半蹲着把她放到地上,但年年下了地又拉着解知微的衣袖有些依依不舍,张婶看不过去,弯下腰来,柔声道:“年年想要什么呀?跟张婶说,张婶想办法给你弄来好不好?”
年年摇了摇头,最后看了一眼解知微,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松开小手,转身跌跌撞撞跑到陆梨身边,小嘴一撇大哭起来:“陆姐姐,年、年年没有阿娘了!”
“哎哟,这孩子。”张婶连忙转过身去,按了按眼睛,另外几个妇人也不忍心去看那哭得凄惨的小孩儿。
陆梨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年年,也慌了神,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不哭不哭,年年不哭。”
解知微僵在原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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嚎啕大哭的小孩儿,一瞬间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不到三岁的孩子可能刚开始确实因为慌乱认错了人,以为解知微就是她的阿娘,但是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反应过来,可能是在城门口被人拉着要跟解知微分开的时候,也可能早在回城的路上她就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但她始终不舍得放手,直到同样失去亲人的陆梨一脸落寞地看着她的时候,她终于没有办法再欺骗自己。
不算宽敞的屋子里,加上解知微挤了得有七八个人,小孩的哭声尖锐刺耳,听得人心里难受。
陆梨像个大人一样,抱着年年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哄着,那几个女人也蹲下来跟着安慰。
张婶一脸歉意地拉了拉解知微的袖子,示意她出去说话。
两人去了前院又碰上从讲堂里闻声出来的老大夫。
“怎么了?这是年年回来了?”老大夫手上还举着药杵,显然刚才还在干活儿。
张婶无奈摆了摆手,唉声道:“回来了,不知道怎么就知道她阿娘没了,唉……哭着呢,那看得我,真是,唉……”张婶说着又要去抹眼泪。
老大夫闻言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晌才叹了口气道:“苦命啊,都怪我没用,配不出药方。”
“哪里的话!”张婶连忙拦道:“这病从来没人见过,哪里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找到解决法子的,你们能千里迢迢过来衡南,已经是雪中送炭,怎么还能怪你们!”
老大夫仍是一脸愁容,“不知道小宋到没到玄都国,现在这边也只能用药拖着,不知道能拖到几时啊。”
“一定会有办法的。”解知微突然开口。
老大夫立刻看过来,迟疑道:“这位是?”
“哦,忘了跟你说了,这是严大人的朋友,你,姑娘你叫什么?”张婶问道。
“解知微,知道的知,微不足道的微。”解知微说:“我与朋友此番来衡南就是为疫灾的事而来,事情一定会好起来的,你们放心。”
解知微看着不过就是个普通年轻的姑娘,虽然气质不凡但也不像是行医的,老大夫只当她是安慰自己,又想着估计是跟他们这些游医一样,是听了衡南的事情,挺身相助的好心人,再看她便多了些欣赏的神色:“安顺国的青年才俊若都能跟姑娘一样,心有大义,那老朽便死而无憾了!”
“哎哟!什么死不死的,呸呸呸!”张婶连忙呸了几声,又拉着老大夫硬要他也跟着避谶。
老大夫拗不过妇人,只好跟着呸了几声,又道:“好了好了,呸也呸过了,我还要去试药,你们先聊吧。”说完又一头栽进了讲堂里。
张婶瞅了两眼屋里又叹了口气,“真是难为这几个老大夫,一把年纪了还日日熬到三更也不睡,我常常寅时过来,这前院还亮堂的很,也不知是没睡还是人已经起了。”
解知微仔细辨听了一下,里面说话讨论的几人皆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刚才同她们说话的那位看着也已至花甲。
“城中没有年轻的大夫吗?”解知微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