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驰昭身子一僵,眼神渐渐暗淡下来,李君时紧接着道:
“媚儿这丫头也算是我看着长大,从小身子就弱,李缚是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她不识得你也不算什么怪事,只是王爷既知李家与贵妃的关系,为何还以短刃相赠,却又未挑明身份让她左右为难?”
“老夫只想知道,若是将来太子登基,王爷是否能护得住她?”
“若是王爷不肯给老夫一个交代,那么这段孽缘也就这么算了吧。”
李君时的意思很清楚,就是在询问赵驰昭对李媚姝是否是真心实意不是利用她调查李家。若是后者,他宁愿将李媚姝留在身边继承他的衣钵。
赵驰昭又怎会不知他的用心良苦。只是在心里苦笑。他对李媚姝是否真心只有他自己知道,只是哪怕自己再多说也不能使李君时信服。对于日后的朝堂之争,他也的确没有把握能护李媚姝无恙。
留在李君时身边,过着避世隐居的生活,也是她想要的。
只是,他不甘心。
从皇城到江湖,赵驰昭已经见识过太多人情冷暖,难得遇到一个眼中满是纯粹,心思摆在脸上的人,自己怎又能轻易放弃。想到日后李媚姝对别人展露笑颜,赵驰昭的心就开始隐隐抽痛,让原本就没有几分血色的脸又苍白了几分。
风吹着屋外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屋内气氛肃然又紧张。
“我都明白……”
不知过了多久,赵驰昭苦笑道。不回答李君时的问题,而是转而问道:
“李院使当年无端辞官隐于这山里之中,而当时李缚才初任太医院副使,当年的事,您一定知晓一二,就算为了母妃,李家还不能倒。”
李君时脸色沉了下来,看向赵驰昭的眼神不免带上几分惊叹。当时他还任太医院院使之时,曾与赵驰昭有过几面之缘,当时他只不过是一个涉世未深的皇子,在皇嗣中年龄最小,却已经展露出异于常人的心智,若不是因为皇后之事,现在的储君是何人,倒也说不准。
“解铃还须系铃人,当年的事,我只知道当年李缚升任太医院副使时曾来找过老夫哭诉,说他有违医者道义。”李君时语气苦涩,思绪转回多年前的那个深夜……
当年李缚从八品官升迁至正六品,贺喜的官员门槛都踏破了,都认为李家将成为京城新贵,上赶着攀附,但李缚却找上李君时,说他无颜再做医官,却是怎么都不肯说缘由。
李君时也猜到其中的几分缘故,便辞了院使的官职,致使李家在京城中的地位衰落了些,才致使如今这般局面。
“他不愿说,想是在等,在等一个亲自赎罪的机会。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轴,官场上人吃人的事情太多了……”
李君时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近无声。赵驰昭默默地想着,良久,才说道:
“当年的事,我能理解李副使所为,都是权力的棋子,身在棋局不由己。”
“既然我选了此路,必定不会回头,我赵驰昭此生,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望李院使成全。”
李君时也没想到赵驰昭能这么决绝,先是一怔,继而释然一笑,过了一会,才笑道:
“呵呵,王爷言重了,哪有什么成全不成全的,你们小辈的事情怎么能让我这个老头子插手,只是媚儿这丫头还小,又没怎么出过门,还望王爷多担待些,呵呵。”
赵驰昭暗自松了一口气,也跟着笑道:
“李院使怎么说都是长辈,关心晚辈的事情也是应分应当的。”
李君时摆摆手,起身躺到躺椅上,悠悠道:
“呵呵,都是命中注定的事情,你们就自己走吧。夜深了,王爷快歇息吧。老夫就不多言了。”
说罢,李君时阖上双眼,不一会儿就传来轻缓的呼吸声。赵驰昭复躺回床上,却是怎么都无法入睡。今夜李君时的话犹如藤蔓一般将他紧紧缠绕,只要他有放松之意,便将他束紧,让他不得喘息。
望向那道紧闭的门,赵驰昭想到在船上守着李媚姝时,她那安然的睡颜,那一刻,即便是整夜坐在床边,赵驰昭心里也无比甜蜜。
赵驰昭将手臂盖在眼上,对于这份情感,他不会放手,更要抓得更紧,这世间的一切,都得给他们二人让路。
翌日,李媚姝将煮好的鱼汤端到赵驰昭身旁,此时山林小溪里的鱼最肥,李君时一大早就提着竹筐出门,临走前还不忘叮嘱李媚姝将自己交代的事情做好。坐在案前,李媚姝看着满桌的医书典籍,仰头叹息道
怎么到哪里都逃不过学习的命运!
待到晌午,李君时才喜笑颜开的回到竹屋,将竹筐放到李媚姝面前,得意道:
“看看,怎么样?”
李媚姝将头往竹筐里一探,看到竹筐里装着数条肥美的鱼,看样子像是草鱼,扬起大拇指,惊叹道:
“想不到啊李叔翁,你还真是老当益壮啊。”
李君时将头一扬,对李媚姝所说的话很是受用,神气道:
“那是自然,姜太公钓鱼,那是愿者上钩。我李太公钓鱼,那是抢着上钩,呵呵。”
李媚姝听着李君时大言不惭的话,扑哧一笑,只觉他是个老活宝,笑道:
“李叔翁,这话是这么用的吗?”
李君时嘿嘿一笑,摆摆手道:
“管他呢,有没有旁人知道,自家人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没尝过叔翁的手艺吧,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
李媚姝瞧着他生龙活虎的模样,比她还要有几分生气,不由得在心底笑道:
到底谁才是老人?
在案前坐的久了,李媚姝也想活动活动筋骨,便起身笑道:
“叔翁是长辈,怎可让您下厨,还是我来吧。”
李君时刚要将竹筐背到外面,听到李媚姝的话转身惊道:
“你还会下厨?”
李媚姝脸色一变,已经忘了原身是个身子羸弱,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只得哈哈解释着在常州学了些皮毛。好在李君时并未多问,反而要与她来一场较量,看谁做的最好。
李媚姝既庆幸又无奈,只好答应下来。
作为一个从小生活在水乡的人,李媚姝收拾起鱼来可谓是得心应手,只是为了不露出端倪,才将动作放缓了几分,却招来李君时的调侃,跟他学了几招处理鱼的办法。
这里的条件比不得李媚姝从前,考虑到赵驰昭身上仍负着伤,李媚姝从院里找了几味可以用作药膳的药材,放到锅里煮成了鱼汤。李君时看着,不免有对她高看几分,又升起让她就此留在这里里的心思。
赵驰昭看着李媚姝将衣袖扎起,闻到鱼汤中似有一股药味,奇道:
“这鱼汤是媚儿做的?”
李媚姝点头,将碗放在床边的桌子上,想到什么,往赵驰昭的方向推了推,不自在道:
“昭哥哥快喝吧,我先出去了。”
赵驰昭看着神色古怪的李媚姝,皱了皱眉,想问其缘由却看到人已经走了出去并将门关上了,从窗户望去,也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赵驰昭望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鱼汤,心中有着说不出的滋味。
用过饭,李君时又让李媚姝继续研究自己所交代的事情,此时赵驰昭也已经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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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除了身子有些发热之外并无大异,便来到屋外,看到李媚姝正被李君时指着脑袋教导,虽没有一句反驳,但面上却写满了不服气。
赵驰昭淡淡一笑,透过竹林看到不远处的几道身影,脸色一沉,快步走出小院。
昨日赫业竹与莫圭二人将杀手一举击溃后,便开始轮流寻觅赵驰昭的踪影,莫圭昨夜找了一夜却没发现赵驰昭的踪影,于是今日一早,赫业竹便沿着密林一路寻找,最终发现了这处小院。
“大人,您没事吧?”赫业竹看到赵驰昭正往自己的方向走来,赶忙上前问道。
“无事,你们怎么样?”
“罗岩与李小姐的侍女都安然无恙,剩下的人都已尽数斩杀,没有活口。”
说道千红,赫业竹左右看了看,没有发现李媚姝的身影,惊道:
“大人,李小姐呢?”
赵驰昭扬了扬下巴,示意身后的小院,说道:
“在里面。此事说来话长,日后再与你说。昨日在来追杀我们的那名女子逃了。我担心她会去到扬州找贾天宝汇合,届时再想走就不容易了”
想到这,赵驰昭的脸又沉了几分,“我们并未暴露行踪,一路上也没人认出,想是有人给柳崇瑾通风报信。”
赵驰昭脑海中闪过一道身影,接着道:
“你回去准备准备,我去叫媚儿。”
赫业竹领命离去,赵驰昭回到小院,透过竹栏往里望了一眼,李媚姝仍坐在案前专心致志的翻阅着手里的书,李君时则坐在一旁,不知道在写着什么东西,一老一少,很是恬静。
赵驰昭默了默,站在院外好一会才推开门扉,来到棚外,朝李君时施了一礼,道:
“给老先生您添麻烦了,我二人就不叨扰了。”
李媚姝从书海里抬起头来,见赵驰昭正直直的看着自己,便想到昨夜李君时对自己说的话,有些落寞地别开眼。
李君时则没有过多的意外,则是起身回到内间,从书架上掏出一本边缘有些泛黄卷曲的书,递给李媚姝,低声道:
“拿回去好好研究,可不要辜负叔翁的一番心血。”
李媚姝低头看了眼没有署名的书,点点头,略微有些不舍道:
“李叔翁,那媚儿走了,您老人家多保重。”
李君时摸了摸她的头,带着长辈的关切,摆摆手道:
“走吧走吧。”
李媚姝跟在赵驰昭身后,走到院外时,回身望了一眼。李君时背着手一步一顿地上着台阶,有些微微佝偻的背显得有些落寞。这让李媚姝不由得想起童年记忆里那位传授她画技的老婆婆,也是这般年纪,心中顿生出一股酸涩。
此经一别,怕是再难相见,短短不到两日的时间,李君时带给李媚姝两年都感受不到的温暖与亲切。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望向前方,赵驰昭看出她的不舍,拉着她的手轻轻拍着,柔声道:
“我们走吧。”
李媚姝低头看了一眼被紧握的手,眼神淡了淡,却没有松开,轻轻点了点头。
车轮滚滚向前,李媚姝靠在车壁上一言不发。千红也被吓坏了,看了李媚姝好久,面上露出几分担忧,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了夜晚,赵驰昭担心李媚姝,便亲自驾车,李媚姝靠在车内,回想起竹林里的小院,渐渐生出一股不安,竟流下道道冷汗,往腰间一摸,发现自己的荷包落在了小院里,再三思虑后,还是将车门打开,询问赵驰昭能否掉头回去。
赵驰昭思虑片刻,决定带着李媚姝一道骑马回去,然而,再回到院中时,眼前的场景令二人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