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驰昭神情低沉,放下手中的文书幽幽道:
“昨日收到东宫密信,太子已经回到京城,但在永州发现,可能有人私自养兵。”
烛火跳跃,窗上印出二人的身影。赫业竹听完万分惊愕,赵驰昭同样的面色不虞,将信上的内容说出。
信上只有三段话:一是对赵驰昭扬州一行的关切,二是对永州一事的怀疑,最后是对莫圭的嘱托。
莫圭年轻气盛,骄纵自持,却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好刀需磨,望六弟对其多加历练,为兄在此谢过。
赵驰昭看着最后一行字,紧紧攥住手中的信纸。即便猜到几分,但真正看到赵祺的嘱托时,还是忍不住感到沮丧。
他与太子,是手足,亦是君臣。哪怕赵祺现在仅是储君之身,在他心里还是有着一道难以越过的隔阂,尤其是在皇后逝世之后,他看到赵祺身上那副冷漠的样子,早已对皇室失望透顶。
他不敢置信,他所信赖的兄长,在母妃逝世之后还能面色如常的向贵妃示好;他敬爱的父皇,明知贵妃就是陷害他母妃的凶手,但仍佯作不知。
他在皇宫里过的压抑,凭着十七岁那年的战功争得了逃离的机会,但此后他与赵祺的关系就渐渐疏远了,他在赵祺眼里,不再是那个一直被他照拂的弟弟,而是他登基路上的一个威胁。
即便如此,赵驰昭仍是在两党相争之中毅然站在太子一列,只为童年回忆中那份纯粹的关怀。
赫业竹看着赵驰昭出神,知道勾起了他的心结,便转移话题道:
“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赵驰昭低垂着眼,长呼出一口气,道:
“让莫圭回去与贾天宝周旋不过是缓兵之计,当初在贾府遇到的那人现已到了常州,说明常州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赵驰昭目光晦暗,顿了顿
“得赶紧将这人找出来,明日我们去一趟常州的盐田。”
赫业竹领命之后,赵驰昭便让其回去休息,自己则看着桌上的文书,暗忖道
柳家,柳崇瑾,究竟在密谋着什么……
烈阳当空伴着蝉鸣,从远处吹来的凉风带走炎夏的燥热,常州太湖流域,一个五大三粗的布衣壮汉正厉声斥责眼前两个皮肤黝黑的青年。
两个青年低垂着头不敢说话,脸上尽是惶恐。但细看粗糙的皮肤之下,两人正是乔装打扮后的赵驰昭与赫业竹。
今日一早,赵驰昭就找来李媚姝,让她给自己与赫业竹二人易容。李媚姝听着无语,但仍是拿起胭脂水粉在二人脸上作画,许久,两人被画成皮肤黝黑的山民模样,看得她直憋笑。
“媚儿,还好我认识你在先,不然得给朝廷带来多大的麻烦。”
赵驰昭看着镜中看不出自己几分原样的脸,感慨道。
“昭哥哥说什么呢,我可是守法的良民。”李媚姝有些无语道。
“好好好。”赵驰昭伸手去摸她的头,浅浅一笑,从一旁拿出一个食盒,道:
“这是椰糕,原想找人给你送去,但既然你来了,就拿着吧。”
李媚姝闻言一喜,立马接过食盒打开来看。
上下两层晶莹透亮的白色椰浆夹着乳酪,一打开就有浓郁的香气飘出,让人垂涎欲滴。椰浆与乳酪都是难得之物,就算是常州也不常见。李媚姝初到常州之时就听说了这椰糕的盛名,却一直买不到,让她郁闷了好久。
拿起一块放进嘴里,香醇的椰浆混杂着乳酪在嘴里化开,李媚姝眼睛一亮,又拿起一块放进千红嘴里
“千红你快尝尝,太好吃了!”
千红接过她手上的椰糕,露出同样惊喜的表情。
赵驰昭看李媚姝的反应,不由得一笑,起身道:
“在这待一会再离开,我要出门一趟,就失陪了。”
李媚姝点点头,视线却没落在赵驰昭身上,和千红自顾自地吃着:
“嗯嗯,昭哥哥快去吧,不用管我们。”
赵驰昭摇摇头,伸手捏了下李媚姝的脸,没好气道:
“小没良心的。”
李媚姝拉过赵驰昭的手,嘻嘻一笑,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让他不忍责怪,最后还是略带不舍的离开了。
赵驰昭低着头,眼中透出几分狡黠。当初他与赫业竹跟踪城南其中一个商户来到此处,他立即就发现了这块盐田的蹊跷。盐田的盐户本由统一由官府看管,而此人敢如此趾高气昂,想来是背后有人了。
“大人您消消气,干活要紧,小人一定会对他们多加指点,还请您消消气,饶他们一次吧。”
那人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各种不堪入耳的骂声让四周的人忍不住向此处投来目光,均是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一名干瘦的青年听着布衣壮汉对着赵驰昭二人不停地谩骂,站出来替二人说话。那汉子看了一眼青年,露出一丝不满
“哟,大牛,你是觉得我仗势欺人了是吗?杨大人让我管教你们,我既然受了大人的令,自然要尽职尽责,大伙说说,是不是这样?”
壮汉扬声说道,四周的盐户一听,立即高声回应,看来是早已习以为常。
赵驰昭在心底冷笑。此人看他们二人是新面孔,明里暗里让他们交银子,美名其曰‘管制费’,实则是为了中饱私囊,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
二人不肯,壮汉就一直训斥二人至今,若不是眼前的青年站出来替二人说情,只怕接下来免不了一顿毒打。
青年被壮汉的样子一吓,立即往后缩了缩,不敢再多言。应是壮汉在此处的名声极差,其余人见了也不敢出声,最后还是另一名看管之人低声提醒道:
“最近不太平,收敛些吧,届时从二人的俸禄中扣出来不就行了。”
壮汉一听,眼睛一转,最后露出狡猾的笑,愤愤地对赵驰昭二人说道:
“算你们走运,再让我抓到有你们好果子吃!”随即冷哼一声,大步离去。
赵驰昭直起身来,眼中透出冷冽,低头沉思着,随即便听到方才替他二人说话的青年的声音:
“快别发呆了,赶紧干活吧。”
赵驰昭微微一笑,拿起木耙开始将眼前的草灰刮平,低声对着青年说道:
“多谢兄台替我说话,敢问兄台大名,日后小弟定会报答兄台恩情。”
青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质疑和蔑视,仿佛在说‘你别自不量力’,轻哼一声:
“得了吧,就咱们这点月俸,还不够活的,就别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大话了。我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就知道自己名字有一个牛字,你就和大家一样,叫我大牛吧。”
赵驰昭听完,面色阴沉,追问道:
“牛大哥这是何意,难道不信小弟吗,拿记不得名字来搪塞我?”
大牛啧了一声,道:
“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呢,谁骗你了,我真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当时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盐场的居舍里,我在这里也已经两年多了,有的是人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你倔什么倔。”
居舍?赵驰昭听到大牛口中提到这个词,不免疑惑。
盐户是有别于寻常百姓的群体,但他们都有自己的住所,没有集中居住规定,只有地主农庄的佃户和宫里的宫人有集中居所。说明这些住在居所里的盐户绝不是通过正常途径来到此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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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驰昭原打算询问大牛居所在何处,却瞥见壮汉不时往此处投来的目光,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晌午太阳高高悬在头顶,盐户们才陆陆续续地离开盐场,而大牛等人并未离开,在之后的半个时辰内才齐齐来到一处由几块木板,简陋搭建而成的长棚下用膳,吃食不过是几张白面饼和只有几片菜叶的素汤,不见任何荤腥。
赵驰昭听着四周说起‘多久没吃过肉’‘想偷打些野味’的言语,不由得一惊。盐户的收入虽算不得高,但也不至于连肉都吃不起,便凑到大牛身边问起月俸之事,得到了结果令他大吃一惊。
在这长棚下用饭的盐户,均是被集中在此处的散户,受到盐铁巡院杨丰年的直接管控,每月的俸禄仅有一两碎银。
“杨大人体恤我们,每日的吃食虽简陋,但都是不收钱的。”
大牛说起杨丰年时,眼里满是感激与崇敬,随即又提到在每月的月俸之中还得扣除一部分给方才的壮汉,人人都怒不可遏但也无可奈何。
赵驰昭从听出其中端倪:每月被克扣出的银子想来不全是流入壮汉的口袋,而是进了杨丰年的手上,而所谓的吃食不过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不引起暴动的施舍罢了,壮汉也只是一个幌子而已。
赵驰昭与赫业竹对视一眼,直到黄昏之际,盐场上都没有人了,才一路尾随壮汉到其居所才将人绑到官府。
壮汉被捆住手脚,被揭下头上的布罩时,一脸惊恐
“你们是谁?抓我做什么?我告诉你我可是杨大人手下的人,你们敢抓我!怕不是不想在常州待下去了!”
赵驰昭勾唇一笑,一脚踩在壮汉的腿上,力道之大让其忍不住露出吃痛的神情,还没来得及发怒,就听赵驰昭说道:
“当然知道,不过我们也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都是替人办事,你也应当清楚吧。”
壮汉面色顿时惨白,声音颤抖:
“是,是谁?是谁要杀我?我只是按照杨大人的吩咐办事,别的什么都没干啊!”
“是吗?你这样让我们十分为难啊。”赵驰昭加大踩在壮汉身上的力度,声音拉长,让他冷汗直流。
“你再好好想想,指不定还能保住一条小命。”赵驰昭的声音犹如索命的铁链,紧紧锁住壮汉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来,整个人开始发抖,欲哭无泪:
“真没有啊。我对杨大人忠心耿耿,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啊!”
“听闻你私自扣下盐量出售,中饱私囊,确有此事?”
“冤枉啊大人!每月的盐量我都有好好记录在册,就放在桌子上的格子中,未曾改动啊!”
赵驰昭闻言露出一抹微不可察的笑容,仍是沉着脸问道:
“哼,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谁知道你会不会为了活命故意说出此话来诓骗我们?”
壮汉面如死灰,立即向赵驰昭坦言自己所做的事情,包括克扣盐户的月俸,与盐商接头等诸多事情,待赵驰昭将事情问完,便朝着壮汉的肩膀猛地一劈,冷声说了一句:
“聒噪,还算有点用。”
看着晕过去的人,赵驰昭擦了擦劈晕壮汉的手,一旁的赫业竹随即问道:
“大人,接下来该怎么办?不可能直接将人放回去吧。”
赵驰昭望了望天上的盈月,轻声道:
“看来不得不去一趟孙府了。希望媚儿还没睡。”
此时孙府中,四下无声,唯有一间屋子仍亮着光,正是李媚姝的房间。
烛蜡顺流而下,凝固在火烛底部,李媚姝勾勒着纸上的人物,心思却一直想着白日里遇到的事情,内心久久无法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