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驰昭看向画卷上的画像,只见画上之人面颊消瘦,面带白须,双眼细长,年龄约莫四十上下。
细细想了一会,赵驰昭才想起此人实在眼熟,不正是流水道观的平炀道长吗?
“这是流水道观的平炀道长,怎么了?”
李媚姝沉思着,便将昨晚的事情同赵驰昭一说。
那晚,月色如银,李媚姝站在窗前,冷冷地盯着千红。
屋外下着雪,屋内烛光摇曳,只在案前泛着微弱的暖光,仅照亮方寸之地内,李媚姝坐在案前,上方放着一封被封好的信。
“千红,想好了吗,打算对我说什么?”
“小姐,我……”千红低垂着头,声音慌乱哽咽。
李媚姝也没有催她,两人就这么僵持着,直到天上的明月斜了几分,风雪也开始变得猛烈。
屋内没有架火盆,所以便冷了几分,这时千红才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所为全然托出。
“奴婢自知罪孽深重,请小姐责罚。”千红的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将李媚姝的思绪拉回
“你是说,你一直将我的行踪告诉柳家哥哥?”
李媚姝盯着她,话中听不出语气。
“是……”千红怯怯答道。
“那么,除此之外,你还做了什么别的事吗?你,当真没有瞒我吗?”
“绝对没有,此事非千红所愿,怎么还有别的敢欺瞒小姐!小姐对我的恩情,千红没齿难忘,我实在……”,说着,千红的眼睛红了,开始止不住地落泪,话也说得哽咽难言。
“这封信,我能看看么?”李媚姝指着案上的信问。千红被她这么一问,怔怔地点头。
将信拆开,李媚姝看过信上的内容,是说她昨日去了万府找万晴岚喝茶说闲,今日陪李老太太和孙氏到道观上香,去了几处殿宇上了几炷香都记得清清楚楚,只是她到大理寺一事并未被提及。
将信重新叠好放入信封中,李媚姝淡淡道:
“拿回去重新封好吧。”
“啊?”千红似乎没弄懂她的意思,疑惑问道:
“小姐,您,不罚我吗?”
李媚姝将身子往后一靠,思索着。
其实刚发现的时候,她心里是恼怒的,没想到自己捡回来的,竟会成为刺向自己的一把利刃。不过在她听到千红的解释和看到那封信上的内容时。内心的怒意渐渐归为平静,发现事情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严重。
甚至,她还认为这桩买卖不算亏。
起码,她还没有因此失去什么。
“当然要罚。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些事情要问你。”
千红神色慌乱,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交叉在双膝上的手也在不断地相互攥紧,满怀忐忑
——不知道李媚姝会问出什么问题。
“你的意思是说,千红一见到平炀道长就神色慌乱,似乎勾起了什么不好的记忆?”
“没错。”李媚姝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我怀疑她得了创后应急障碍,——就是一种疾病,就是一提及此事她会陷入痛苦的回忆。所以一见到这位道长就会变得如此紧张,我怀疑这位道长此前对千红做过什么不好的事,但我一提及此人千红便头痛难耐,似乎不愿想起。”
赵驰昭缓缓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此前,他也的确怀疑过流水道观,只是那时候一直找不到证据,又被委派到了扬州,故而将此事遗忘了,经李媚姝这么一提醒,他倒是想起来了。
端起那幅画再看,赵驰昭只觉无比熟悉,似乎不只是在道观内见到过。
若是此人再年轻个十一二岁,那又该如何?
赵驰昭想着,脑中顿时闪过那个站在朱门前的男人,手上永远带着一根拂尘,眼睛笑起来似乎总是带着算计。
脸色渐渐暗了下来,赵驰昭将画收起,对李媚姝说道:
“这幅画我先收着,心中有个疑惑得需要一个人确认。”
见他面容严肃,李媚姝自然无异议,随后四处看了看,发现此间甚是干净整洁,丝毫没有牢房该有的样子,且看赵驰昭一副安之若素的样子,那里像是一个阶下囚的模样,便疑惑道:
“昭哥哥,你这里怎么这么干净,都不像是牢房该有的样子。”
赵驰昭环顾了下,笑道:
“我本就无罪,干嘛得待在那种地方?”
“那你还自请下狱?”
赵驰昭闻言,将身子前倾,凑近李媚姝一笑,说道:
“先不管这个,媚儿,你既然知道了千红是柳崇瑾放在你身边的细作,那你怎么想?”
李媚姝拧眉,心道:
“你不是也知道吗,你还让她做谍中谍呢”
“千红也是无奈之举,况且她只是说了我平日里的一些琐碎之事,一些事关重大的事情并未告知,并未酿成什么大祸。何况,也让我看清了柳家哥哥对我的不信任,怎么说这笔买卖还不算亏。”
赵驰昭听着,脸上浮现一抹喜色,但很快李媚姝又继续说道:
“况且昭哥哥你不是也知道吗,你还替她瞒着我呢,要我说,你们两个都该罚。”
“那媚儿想罚我什么呢?”赵驰昭盯着她,笑道。
李媚姝被他盯着有些难为情,支支吾吾半晌,才说道:
“那就罚你快点出去吧。莫要在此待着了”
听出她语气中的关心,赵驰昭将身子往后一靠,一瞬不瞬地盯着李媚姝的双眼,说道:
“原本还要三两天,但今天有你这幅画,我想很快了。”
“所以,驰昭甘愿受罚。”
李媚姝歪着头不去看他的脸,却是不明白他口中的很快是有多快。
但很快她就知道了。
晚上,李媚姝照例到孙氏的院中用晚饭,就听到饭桌上李缚与孙氏的对话。
“云昭王今天出狱了,今天费院使和我都走了一趟大理寺,三法司的人都在,还有好几个仵作,和大人身上的毒是出自百越,断然不会与云昭王有关,且今早在朝堂上,有多个人帮云昭王求情,这下王爷不仅没有罪,还让圣上相信是他发现了百越叛党,故意设下的此局。”李缚喝了一口汤,说道。
孙氏给他盛完一碗汤,便也给李媚姝盛了一碗,回道:
“虽知道云昭王颇得皇上信任,但没想到竟会到这般程度。”
“是啊,所有人都没想到。”李缚叹了一口气,在热汤化成的白气中,李媚姝抬眼偷偷看了她一眼,透过淡淡一层水汽,李缚那张脸似乎憔悴了几分。
但此时她心里也在嘀咕:怎么这种事竟会当着她的面说?莫不是在提点她?
今晚喝的是山药母鸡汤,星星点点的油花飘在浓郁的汤上,香气扑鼻,被切成小块的山药也软糯香甜,令人食欲大开。
不过,李媚姝却没什么胃口。
勺子搅动着碗中的山药,碰到碗壁发出瓷器碰撞的叮当声,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孙氏与李缚对视一眼,眼神中似有话要说,李缚冲着孙氏扬扬下巴,示意对方问一问李媚姝怎么了。
“媚儿,是不是不喜欢今天炖的汤?”
李媚姝一愣,回过神来发现碗中的山药几乎快被她碾成山药泥,侧头看到孙氏和李缚均放下了筷子,正一脸忧色的看着自己。
“没,很好喝,只是这天有些冷了,我有些累了。”
孙氏和李缚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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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一眼,方道:
“也是,妈妈,你让人再将媚儿的院子围紧一些,再多摆些火盆,老爷,您再开些药让媚儿泡一泡,驱驱寒。”
李缚点头应了一声。
李媚姝也没想到自己这么随口一说孙氏竟会这般大动干戈,而后又想起原来这副身子就是一个弱不禁风的人,孙氏有此反应也不算奇怪,愧疚之下,竟让她生出一股暖意来,但随后孙氏又说出让她冷汗直流的话来
“原本柳夫人还找我说,今年两家要不要聚在一起吃个饭,也好让两家小辈互相见一见,原本想着在外定个酒楼,但今天看媚儿这副样子,还是算了吧,就在咱们府里设宴好了,你看如何?”
李缚点头,觉得此时事并无不妥,但李媚姝却惊得站了起来,喊道:
“不行!”
两双疑惑的眼睛看向她,李媚姝讪讪落座,尴尬解释解释道:
“我是说,我没那么严重,我也想看看京城的酒楼是什么样的?”
孙氏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什么别的异常,便笑道:
“你这孩子,酒楼有什么好看的,届时节里人多,那推推搡搡的,你回来再染了病可就不好了。再说了,打小柳家公子一来你就高兴,怎么大了反倒不乐意了?”
“我……”李媚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向二人撒娇道:
“我就是不想待在家里,我要出去看看京城过节都是那般热闹的景象。爹爹,我不要待在家里。”
李缚无奈,只好答应下来:
“也是,到时候让媚儿坐在车里,将马车围紧一些,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
孙氏见当家老爷都这么说了,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便招呼下人下去准备。
听到可以不用在府中与柳崇瑾相见,李媚姝松了一口气,毕竟在外面有很多机会可以避开他,在家里就不一定了。
李缚看着女儿放松的神情,眉头再一次拧了起来。
当厚厚的云层将月遮住,京城被雪覆盖的道路上被压出一道道车痕,自城西一路向东,在一座府邸前停下,当云层散去,月光斜斜照下,在马车之上,云昭府赫然立于朱门之上。
“下官李缚见过王爷。”
脱下身上的斗篷,李缚朝赵驰昭行礼道。
“李副使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赵驰昭将他扶起,说道。
李缚起身,歉然道:
“深夜叨扰王爷,实在是对不住,只是下官有要事要禀明。不得不出此下策。”
“副使言重了,算不得叨扰,快快请坐。”
赵驰昭引人落座,自己又唤来赫业竹给他斟茶,自己则借着饮茶的动作讪讪一笑,因为原本自己也是想到李府去的。
李缚谢过赵驰昭,却没有喝那杯茶,看了赫业竹一眼,似有话要说。赫业竹也是十分机灵,忙借口出去,给二人留下独处的空间。
“李副使,不知是何事?”
京城的深夜,家家户户早已熄了灯,然也有一两座府邸仍亮着亮着灯,风将地上的残雪刮起,更夫紧了紧身上的衣袍,吸了吸鼻涕,一下又一下的敲着铜锣,在大街上喊着时辰几何。
云昭府内,赵驰昭拿着手上的信,面沉如水,沉声道:
“多谢副使提醒,我会留意的。天色已晚,我让人送副使回去。”
正欲唤屋外的赫业竹,只见李缚站起身来,随后竟扑通一声跪下,就在赵驰昭茫然起身要将他扶起的时候,却又听到他口中的话愣了神
“王爷万金之躯,天潢贵胄,小女久病卧床,这两年得了上天宠眷才让她得以康复,京城佳丽无数,还望王爷成全下官的父母之情,另择良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