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阳伴着风雪升起,将李府照得隐隐生辉,府中仆从们大都在洒扫地上积雪,还有的就在准备不日来临的冬至。
赫业竹的动作极快,李媚姝刚到李府没多久便将王士隆的验尸格目送来了,对比这两者的死状,直到夜半子时李媚姝都不曾睡下,然而一大早就又要陪着李老太太和孙氏一起到流水道观去上香。
城东的流水道观和城西的大佛寺皆是皇家道寺,不过只有重大节日的时候才会封闭,平日里也同寻常的道观与佛寺无异。
此时刚过辰时,道观中的香客已是络绎不绝,山下停了数量马车,看着规制都是一些达官贵人。
李媚姝本就一夜未睡,此时看着立在山上的道观只觉两眼昏花,趁着李老太太与孙氏不注意,偷偷打了好几个哈欠。
过了山门,通元宫抬眼可见,不过想要上香,还需再过一道大门到那清虚殿去。两道的红墙将道观中的路线隔开,中间的通道很是宽敞,并排通过两架马车想来也是不成问题。过了被红墙夹住的通道,还有一段山路要走,所幸这山路修的平坦,否则李媚姝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沿着灰青石阶往上,清虚殿的模样就浮现在眼前,红墙青瓦,香客来来往往,不断有香火从中飘出,山林间云雾未散,恍若世外仙境。
取了香,李媚姝跪在最左侧,开始拜起来,不过心中所求无非还是那几样:富贵,喜乐,安康。
不过,就在她打算起身时,忽地又想起什么,接着将香举起重重一拜,心道:
“那就保佑昭哥哥,此番能够化险为夷。”
风过云涌,同一片天空之下,太子赵祺自垂政殿下朝后便回到东宫,李阳凑近,对着他低声说道:
“殿下,云昭王来了。”
赵祺神色一敛,轻点了点头以示回应。
东宫之中,赵驰昭一袭黑皮披风站在内殿,香炉泛起的丝丝缕缕烟雾将他的神情模糊,身影被垂下的珠帘遮掩着,从远出来看只能瞧见一个挺拔的身姿站立其中。
“六弟。”
赵祺叫道,让赵驰昭原本沉郁的面容稍缓了几分。
“臣见过太子。”赵驰昭转身行礼道。
赵祺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坐下后说道:
“你让陆少卿带来的信我看了,你当真确定此事与百越有关?”
赵驰昭一拱手,说:
“怕不止是百越,我怀疑是有人暗中联系肃亲王旧部,恐怕还与永州的流民一案有关。”
赵祺一顿,沉思着赵驰昭所说的话,久久才抬起头,见他仍是那副毕恭毕敬的站在那里,微一皱眉,招呼道:
“站着做什么,快坐吧。”
赵驰昭薄唇微抿,还是坐在了赵祺身旁的位置。
待他落座之时,赵祺便伸过手递上一杯热茶放置赵驰昭面前,让他有些愣神,好似这场景在什么时候发生过一样。
“多谢太子殿下……”,赵驰昭拿起桌上的茶杯,热茶泛出的热气在空中化作淡淡的白气,朦胧了他的眼神。
赵祺淡淡的应了一声,面色如常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自觉身上的寒气被热茶冲散了几分,便继续说道:
“此前在永州处理那流民一案时,其中有诸多蹊跷的地方,只是我在我回京时候,不久便有人上书弹劾你在扬州的事,一来二去的竟将此事淡忘了。”
赵驰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对于朝中有人拿王士隆一事来对他大做文章,显然是要动摇他在皇帝心中的地位,然赵祺却一直据理力争,替他争取到了回京辩驳的时间,他又岂能不知。
只是,太子行事,他实在看不懂,便只好默不作声,等待着他的下文。
“后来经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那个案情说实话算不上什么大事,更像是有人蓄意为之,然在我接手此事不久便发现那批流民不仅来路不明,还模样疯癫,全然不记得自己家在何处,只是记得自己姓甚名谁。”
赵驰昭听着赵祺的话,不由得心中一凛,这模样,不就和千红一样吗?
压住心中的疑惑,赵驰昭继续听赵祺说道:
“更有趣的是,永州官员在即便我接任此事后仍是一副敷衍懈怠之态,草草将他们放置在居容所内。但此事最蹊跷的地方,你知道是什么吗?”
赵祺盯着赵驰昭的眼睛,问道。
“臣愚钝,还请殿下明示。”赵驰昭回望赵祺,脸上挂了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
“那群流民,竟对官府生出恐惧,尤其是在看到官府将他们带到的时候,看向衙役们的那个眼神,就好似此前受过什么大刑一般。”
赵驰昭眼底闪过一丝明亮,心底莫名觉得此事与他之前追赶的那群人乃至后面与李媚姝在城东遇到的那一行人一样,均是做了拐卖人口的行当。
而接下来让赵驰昭想不到的是,赵祺接下来所说的话。
“后来我一路追查,在一处山林中被围,与那群刺客周旋多日,双方均僵持不下。而我在脱险后曾带人围剿山林中的刺客,但他们明明像是临时起意般的行动,却有着源源不断的后援,手脚生疏,不似真枪实战出来的,反倒更像是军营里新训的兵。”
此话一出,赵驰昭的脸色顿时降到了冰点,他同赵祺一起在军营里习武,又怎会不知新训的兵手脚如何。
“可惜啊,都让他们跑了。”
赵祺看着他脸色阴沉发黑,淡淡说道。
风吹着珠帘使其飘动着,将里间二人的身影若隐若现,只能看到他们的嘴一开一合,脸上却都挂着阴沉严肃的面容。
日到中空,赵祺最后一音落,而后说道:
“午时了,用过膳再走吧,咱俩多久没一起吃过饭了。”
赵驰昭抬眼朝外一看,果真发现太阳悬挂在中空中,心底暗暗吃惊,没想到自己竟然待了这么久的时间,便起身请辞道:
“多谢殿下好意,不过臣乃戴罪之身,此番私下面见太子已经有违律法,怎可安坐于此同殿下用膳。”
赵祺看了他一眼,扬了扬衣袖,问道:
“你可有洗脱罪名的办法了?你可知道,即便此番不能要你的命,但在父皇那里,也是对你微有成见的。”
赵驰昭供着手,遮住了他轻颤的睫毛,只沉声回道:
“多谢殿下提醒,臣告退。”
赵祺摆手让他离开,赵驰昭戴上帽子,从东宫一侧离开了皇城。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赵祺默默收回视线,将其落在他方才用过的茶具上。
今日一早下过雪时候,直到午时都是个晴日,而山上的积雪早已被道观中的道士清扫干净,以免摔伤了那位贵人。
李媚姝蹲在一个隐蔽的角落,抚着额头暗自叫苦道
“怎么古代人精力都这么旺盛,我真是受不了了!”
原来在清虚殿内上过香后,李老太太和孙氏又打算继续往上,一路到那紫霄殿去。
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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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虚殿是在平坦的半山腰上,那紫霄殿就是在崎岖的山路上,虽说因为是皇家道观的缘故修了山阶,但李媚姝光看那长长的山阶便开始腿软,但又不好拂了老人家的性子,便强撑着爬到了上边,但却已是精疲力尽,趁着孙氏带着李老太太到紫霄殿内的功夫,赶紧拉着千红躲在某个角落里歇着。
此时山间的云雾散尽,露出道观原本的宏伟辉煌,而在此山顶上,建筑着整座道观最为宏大磅礴的建筑,那便是皇家专用的金顶云宫。
不同于其余宫殿红墙青瓦的规制,金顶云宫是红墙金瓦,夹杂在山雾中,远远看去倒真的像是天上仙宫一般,也就是在此时云雾散尽的时候,能够见这座宏伟建筑的真容。
“千红,你说这山顶上的宫殿,与这山下的有何不同?”,李媚姝从方才的疲惫缓过劲来,便站起身来问道。
但她等了许久,却迟迟不见千红的回应,于是疑惑地回过头去
“千红我和你说话呢,千……”
李媚姝回过神,却见千红面色惨白,眼神死死地盯着紫霄殿下的某个地方,身体还在轻轻地颤抖着。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李媚姝只见紫霄殿下站着一位老道士和两个小道士,那老道士像是在对着两个小道士吩咐些什么,那两个小道士只是频频点头,朝着老道士行礼后便离开了。而那老道士似乎也察觉了身后的灼灼目光,便缓缓转过身来。
待他转过身来,不由得让李媚姝身体一阵寒战。那老道士一脸清瘦,约莫四十岁的模样,但满头无几缕青丝,眼中更带着如同冰窖一般阴冷的狠戾,虽然在见到李媚姝二人的时候转瞬即逝,但还是委实让她吓了一跳。
只见那老道士微微扬起笑脸,朝二人颔首行礼,李媚姝回过神来,也朝着他回礼,之后那老道士便自行离开了。
李媚姝转过头,见千红仍是一脸惊恐的模样,便出声叫道:
“千红?千红你怎么了?千红!”
千红猛地一回神,李媚姝见她嘴唇还在哆嗦,似乎在呢喃着什么,待她仔细一听,好像在说
“柳大人……”
不过待她想细问的时候,千红已经恢复如常,对着她解释道:
“对不住小姐,我只是瞧着那道长实在有些眼熟,一时间恍惚了……”
“哦……”李媚姝淡淡回道,带着关切和忧虑的眼神看了她几眼,最后还是说道:
“快回去吧,祖母她们应该快要结束了。”
千红点点头,李媚姝大步上前,而在她身后,千红如释重负的呼出一口气。
夜色如墨,李府之中,李媚姝房内白雾弥漫,她靠在浴桶内,脑中却不断地在回忆千红自扬州回来的怪异之处,比如她在听到赵驰昭时的异常,还有今日在道观的不对劲,那一声柳大人唤的又是谁?她一直在她身边,又是何时会骑马的?一切种种,让李媚姝顿时头疼起来,于是郁闷的将自己整个人浸在浴桶内,发出咕噜咕噜的气泡声。
但不知她想到什么,突然猛地坐起身子,溅起一地的水花,水顺着她的脸颊而下,带着惊恐与不可置信,喃喃自语道:
“不会吧……”
深夜,李媚姝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最后干脆起身来到案前,将今日看到的那个老道士的模样画下。但就在她落下最后一笔的时候,忽然从窗外吹进来一股寒风将她的画纸吹翻,带她将画纸捡起的时候,透过那扇未关的窗户,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蹑手蹑脚的走到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