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彻眼睫低垂,什么也没说,他俯身去拾地上的图册,将之卷起,系好。
待他直起身,见眼前空旷,太子一行人已然走除了书房,还能听到从窗外传来的几声低笑。
凌彻站在原地,他低下头,看着腰间那枚狼牙,想起父王曾对他说过的为王之道:“狼王要用牙齿开疆拓土、守护地盘,也要用胸膛护住身后的狼群。”
四年前,临来天昱朝做质子前,他跪问父王:“父王,儿臣该以何种姿态存于异国?”
父王深深看他一眼,良久,只道:“我只要你活下来,活着回来。”
凌彻将腰间佩戴的狼牙吊坠抽了出来,将皮绳绕过脖颈,冰冷的狼牙落入衣襟,烙在胸口,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按照故乡的习俗,男子弱冠之年,便有资格佩戴一枚狼牙,象征其已成年,自此拥有了狼的坚韧与力量,可以独自面对风雪、守护想要守护的一切了。
今年,他二十岁。
宴厅内此时仍是灯火辉煌,丝竹盈耳,笑语喧然。
永宁坐在上首的主位上,指尖摩挲着羊脂白玉酒杯杯沿,欣然接受着一波又一波宾客的祝酒与贺词:
“恭祝永宁公主殿下凤体康健,千岁金安!”
“殿下芳辰吉乐,福泽绵长!”
……
永宁莞尔,眼皮抬也没抬一下,偶尔举一下杯,轻啜一口。
她的视线掠过那些珍贵贺礼,穿过舞姬飞扬的水袖,直至落在那一道道精致烹饪的佳肴之上。
没有胃口,只觉得腻味。
要说想念的,还是早年母妃尚在时,每年生辰都会亲手为她煮的那碗长寿面。
只是最寻常的麦香,碗里会卧着一枚白嫩的荷包蛋,几根碧绿的青菜,淋上一点点馨香的芝麻油,那滋味儿至今都是无可替代的。
回首那五年的异国他乡,每逢生辰,那碗面的味道萦绕在她心头,是支撑她挺过严寒的最温暖的力量。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太子一身明黄色四爪蟒袍常服,玉冠高束,笑着步入宴厅。
原本喧闹的宴厅瞬间安静了许多,众人的目光齐齐聚焦过去。
“皇姐芳辰大喜!”太子声音清朗,笑容满面。
他一抬手,身后两名内侍便抬上来一个沉重的朱漆描金的大木箱。
“孤特寻来这东海百年明珠一斛,西域珊瑚十树……聊表心意。”
箱盖开启,明珠的温润光华与珊瑚的炽烈红艳交相辉映,璀璨夺目。
四下宾客纷纷侧目,顿时发出低低惊呼与艳羡声。
永宁唇角微扬,“太子殿下有心了。”
恰在此时,宴厅入口处,一道清雅身影悄然出现。
来人一袭素白广袖长衫,墨发用一根白玉簪绾起,面容清俊,眉眼疏淡,肤色冷白,周身萦绕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高雅,来者正是醉月楼的月公子。
许多人的目光,尤其是女宾席那边,已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月公子对主位方向颔首致意,便由宫人引着,在宴厅一侧的琴案前拂衣落座。
修长的手指划过琴弦,琴音如冰泉乍破泠泠响起,仿佛月下松涛、山间清溪,瞬间将宴厅内原本暖腻浮华的气氛涤荡一空,周遭喧嚣霎时一静。
永宁眯了眯眼,目光落在那震颤的琴弦上,浅抿一口酒,唯有此音,可洗耳静心。
太子眸光微闪,神秘一笑,“皇姐既欣赏此等风雅,孤另有一礼奉上,必合皇姐心意。”
永宁目光转向他,没有直接询问,而是等他主动说。
太子笑意更甚,“乃南风馆新魁,姿容绝世,最解风情,特献与皇姐……解闷。”
“太子,真是……体贴入微。”永宁的视线从太子身上离开。
她心头掠过一丝不快,太子毫不避讳往她这塞男宠的举动,是越发不知遮掩了。
凌彻从书房出来,重新陷入到了外面的喧嚣中,他在庭院一角的阴影里站定,看着灯火通明的宴厅入口,犹豫着是否还要进去。
正踌躇间,瞥见有一人正朝他走来。
凌彻认出来,此人是方才跟随在太子身后的一名侍卫。
这就难怪了,太子身边的人,眼睛都是朝上看的,从不正眼视人。
那侍卫递给凌彻一杯酒,唇角微勾又不见笑意,开门见山道:“凌公子,太子殿下赏识您,特命小的,赐您美酒一杯,以示嘉勉。”
凌彻看着递到眼前的那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微微晃动着,碰撞着杯壁。
太子赏识?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刺耳,他在心中冷笑一声,没有立刻去接那递过来的酒杯。
那侍卫将酒杯又往他跟前递了递,酒液晃动得更厉害了,他没再言语,眼神中多了一分警告和不耐。
凌彻沉默一瞬,时间不容许他执著不定,终究还是伸出了手,接过了酒杯。
执杯凑近鼻端,嗯,是上好的梨花白,但那醇厚的酒香之下,却嗅到了一丝异样气息。
这酒中掺了东西。
剂量下的小,但仍躲不过他灵敏的嗅觉,凭气味判断,所下之毒应不足以致命。
显然这次,太子殿下没有打算取他的性命,但要他酒后出糗是真的。
方才书房里,太子对他的那番奚落,他的表现显然并未让其尽兴。
凌彻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着的酒液,自从他来到天昱朝后,曾一度怀念故乡的烈酒,好了,此刻烈酒有了,只是里面含了太子的过分“美意”。
饮?还是不饮?
若推拒不饮,驳了太子的赏赐,便是不识抬举,怕只会招致其更狠的报复。
若是饮了,无非是受一番折辱,这四年来,明里暗里的折辱,他受得还少么?
经历了这么多,他都有些麻木了,索性也不差这一次,他在心里自嘲着。
既是不得不饮,凌彻恭敬地对那侍卫道:“谢殿下恩赏。”言罢,便仰头将那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初时是梨花白的清甜绵软,随即,一股灼热的辣意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这酒的烈度,远超寻常。
不消片刻功夫,凌彻便觉得不对劲。
眼前的光影开始旋转、拉扯、模糊,额角血管突突直跳,一股燥热自腹下升起。
他扶了扶额,身形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还是有些低估了这毒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起了作用,这是不仅是要他出丑,还要他出得彻底,出得不堪入目。
“小的扶您去醒醒酒。”那侍卫立刻上前一步,不容分说扶住了他的手臂。
凌彻尽管脚下虚浮,浑身也卸了力气,但他明确的知道:绝不能在此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
他奋力挣了挣,推开那侍卫搀扶,更应该说是架着他的手臂,“不用劳烦,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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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
趁着神智还未被一阵强过一阵的眩晕吞没,他极力找着去处,宴厅是绝不能回去了,那里人多眼杂。
他记得进来时,瞥见揽星阁西北角,有一条蜿蜒小径,通往宫殿后方,人影稀疏。
对,去那里。
他不再理会身旁那侍卫关切的虚言,踉跄着脚步,一头扎进了那片灯火阑珊处。
青石与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两旁遍植翠竹,夜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月辉穿过晃动的竹叶,在卵石小径上投下斑驳流动的光影,越发使得他视野迷乱。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他口干舌燥、呼吸急促、燥热出汗,他扯了扯衣领,被夜风一吹,又周身有些凉。
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丝丝缕缕地从前方深幽处飘了过来,他深吸一口气,这香气不似寻常花香甜腻,也不似檀香沉厚,它清冷,幽远,钻入鼻端,抚慰了些许他翻腾的燥热和昏沉的头脑,带来一丝清明。
这香气驱使他继续往小径深处探寻。
直至小径尽头,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茂密的海棠林。
今夜的月色为何这么朦胧?模糊了花的形状,满树若绯色的云霞堆积。
夜风徐来,花枝随风摇曳,馥郁的花香如丝如缕地将他缠绕,挥之不去。
凌彻闭上眼,未醒的酒意以及体内肆虐的药力,仿佛都被这香气缓缓融化,他分不清这醺然的快意,是来自酒意还是花香。
他再也支撑不住,脚步虚浮地向前挪了几步,后背抵靠在一棵粗壮的海棠树干上,落英缤纷落下。
晕眩加重,他顺着树干缓缓滑坐下去,背靠着树根,仰起头。
交错摇曳的花枝与缝隙里朦朦的月光,那光晕晃动着,温柔地笼罩下来。
他再也抵抗不住那排山倒海般的疲惫与混沌,阖了眼,失去了最后一点意识。
宴厅内依旧笑语喧哗。
酒过半酣,永宁耳膜发疼,愈感烦躁难耐,她要立刻远离这令人窒息的喧嚣,去寻一处独处的安宁。
她放下酒杯,对青黛淡声道:“随本宫出去走走。”
沿着主殿后的幽径行至殿后的海棠林,过几十步的距离,遂将一切聒噪隔绝在身后。
这里是海棠林的另一侧,与她寝殿后方那片相连,却又因建筑格局而显得更为幽深隐秘。
月色似蒙了一层细纱,怒放的海棠如红云轻雾,花香弥漫。
永宁漫步其中,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置换出肺腑中的酒意和燥意。
她在花树下缓步而行,指尖偶尔拂过垂落的花枝,冰凉柔软的花瓣蹭过皮肤,带来一丝慰藉。
不知不觉走进海棠林深处,这里花树更加茂密,枝桠交错,月光被切割得更加细碎,地上光影斑驳陆离。
她蓦地停住脚步,只见前方不远处,一棵粗壮繁茂的西府海棠树下,斜倚着一个成年男子身影。
花影如墨,斑斑驳驳地落了那人一身,一时辨不清面目衣着,只看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轮廓,隐在幽暗与绯色交织的阴影里,无声无息。
“太子送的那个南风馆魁首?竟直接将人送到这海棠林里来候着了?”
永宁心里冷笑,“这次倒是会安排,直接把人丢到这野趣之地等着了?是算准了她会出来透气,特意安排在此?”
也好,既然送来了,她便看看,这次是个什么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