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雨势渐停，湿润的空气中溢满厚重泥土与林间草木清香。深蓝近墨的天空中，几只飞鸟归林，隐约可见西沉天光。
夜间风凉，寒气侵体。李来喜听王德全的建议，在当归羊肉汤中又加了几片生姜。除了捞给裘玉满满一碗的羊肉之外，也给封自在盛了一碗放在跟前。
封自在肿着半边脸嘿嘿直乐，两手端着喝过一大口后，猛然想起坐在自己身边的裘玉，赶紧撂下碗筷搬着凳子往她的方向凑去，夹了羊肉小心吹过，递到裘玉嘴边。
虽说幼时家中不乏伺候自己的嬷嬷，可在江湖混迹多年，再苦再难裘玉都是自己一个人过来的，她坚信人一定要把身体的主动权掌控在自己手中。是以即便双手行动不便，她也不希望被人这般事无巨细的照顾。更何况日后生活男女始终有别，不能一直靠封自在。
“我自己来。”
说着，裘玉用牙将指尖纱布咬开往后拽去，露出两根手指。如此与拇指配合，便能捏住汤匙，将食物送进口中。
王德全嘴唇一抿，冲李来喜道：“小玉跟你年轻时候一样，要强。”
李来喜用手肘撞了王德全一下，扭头问向裘玉：“小玉啊，甭听他的，你手上有伤，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裘玉比了比手指，对李来喜道：“不勉强，方才刚醒身上没有什么力气，喝过药后好多了。李婶你看，我这手指灵活的很，能照顾自己。”
李来喜点头，往裘玉碗里又夹了几片清炒猪肝。
见裘玉吃着无事，王德全对封自在道：“封二，既然小玉能自己吃饭，咱俩喝点？”
封自在摆手，“不了王郎中，等会儿我还要赶马车呢。”
王德全道：“若天未全黑我便不留你了，可今日补血汤药炖的时间长，你家又靠近七峰山，雨后夜行不便，就在这里休息吧，喝醉些也无妨。你李婶是酿酒的一把好手，我叫你喝的酒里面放了药，多喝些还能消肿哩！”
“什么？消肿？那我得尝尝。”封自在摸着馒头一样鼓起的腮帮子，“不然这一直肿着，吃饭都不敢用劲。”
李来喜起身出去，片刻端来温酒器和一只窄口大腹的漆坛，上面还刻有当归与桃枝的纹样。她将门窗关死，又从柜子里端出一个红泥小火炉，说道：“你俩先吃些菜垫垫肚子，我把酒温上。”
裘玉问道：“他脸上有伤，现下果真能饮酒吗？”
王德全笑道：“放心吧小玉，封二血管未破，没有淤血，不用等过一日。”
不久温热的酒气从瓶口溢出，充斥在狭小封闭的屋内，极其浓烈。因掺了药物酿制，闻起来有股涩苦的辛辣香气。
二人碰过杯，封自在浅尝了一口，舌尖品到苦涩的瞬间当即又被辛辣掩埋，喝过后口腔内漫着丝丝回甘凉意，妙不可言。不禁抬头饮尽，道声好酒！
裘玉靠近仔细闻了闻，同样是连连称赞。
王德全得意道：“当然，这可是你李婶家中世代传下来的秘方，从不外传。”
封自在给各自满上，追问道：“酒水甚好，李婶可在青禾镇卖过？”
李来喜努嘴道：“哎呀，可不敢卖！这都是自家酿自家喝的。你当时小还不记得，当年你们家举家搬迁后，那个贾青郜也不装清高啦！不仅抢了你们家的酒庄，还把其他几家都给砸了，一家独大，价格更是贵的吓人。我们这些小门小户买不起又嘴馋，就偷偷酿点自己喝。”
封自在一听，拍案怒道：“真是岂有此理！他眼里还有王法吗！告官！立马收拾了他！”
裘玉回想起自己在县衙内看到的，心知即便报官也没用，他们几个早就蛇鼠一窝了。
果不其然，李来喜道：“告官也没用！当时新来的丁县令确实也管过几年，后来去贾青郜家吃了顿饭，回来就把酒令全撤了。唉，你说我们辛苦一天忙活一年，喝点酒庆祝一下都只能偷偷摸摸的，这都叫什么事啊。”
裘玉沉思片刻，对李来喜道：“李婶莫怕，你只管酿酒，剩下的交给我和封二。”
封自在瞪大双眼，拿脚在桌子底下踢了裘玉一脚，想让她闭嘴，不要招惹是非。不想却被裘玉一脚踩住，差点掉出眼泪。
王德全关切道：“封二你咋了，咋还要哭了？”
封自在满脸悲壮：“无妨，听闻此事心中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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懑，一时纾解不开。”
李来喜听了十分激动，一拍大腿：“哎呀！没想到咱家封二长大后还是位性情中人！太懂事了！小时候婶子真是没白疼你！”说完，也不管是不是药酒，立刻斟满酒杯和要和封自在喝个痛快。
封自在心中有苦却说不出，只能化悲愤为动力，闷头将杯中药酒喝入肚中。
裘玉道：“李婶，你也瞧见了。这事封二也同意，不过我想这件事要稳。为免你们受到牵连，酿出的酒暂时由我和封二挂名售卖，钱我们一分不收，全部都给你们。”
“那可不行。”王德全连连摇头，“卖酒这事我和你李婶之前也想过，镇子上也有人这么干过。可那贾青郜就跟闻风而动的豺狼虎豹没什么区别，不管你在哪卖都能跟过来，砸摊子砸酒，还打人，就没有他干不出来的混账事。”
李来喜也附和道：“是啊小玉，你和封二的心意婶子和叔都领下了。这事太危险，我感动归感动，可你们不能乱来啊。”
封自在扭头看着裘玉，小声道：“我觉得李婶和王叔说的都非常有道理，咱俩初来乍到，屋子都是刚修好没两天。拿什么和那个贾青郜杠？说两句就得了呗，再说这酒又不是喝不上，光明正大的喝也是喝，偷偷的喝也是喝。你管他怎么喝，反正能喝到嘴里就完了。”
裘玉冷眼看向封自在，“就是一再忍让才能让他变本加厉，软弱也是促使恶人猖狂的帮凶！如今你来了，你回了青禾镇，自然要为乡亲们做些什么，难道不是么？封、二、爷？”
不等封自在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李来喜大惊，慌忙将炉子熄灭，与王德全将酒坛酒器一并都收拾了，全部塞进柜子的暗格里面。
封自在不解：“这是怎么了？”
咣——
大门被人用蛮力踹开，十几个人举着火把从外面冲了进来，规规矩矩的站在两边，迎着从马车上慢悠悠负手而来的身影。
裘玉透过窗户看清来人相貌后，瞳孔骤然缩紧。
开路的小厮来拍堂屋的门，大声道：“王德全王郎中在吗？贾老爷找你有要事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