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今天也在为将军拟丧仪 > 43. 寒疾
    那道尘线一旦进了眼,便再没有细想的余地。

    宋昭只看了一眼,便已翻身上马,动作快得几乎不给人多喘一口气的工夫。季柠没等他再开口,便已自己踩着马镫往上翻。只是到底跑了一夜,腿上那点麻意还没散尽,脚下一滑,整个人便往旁边歪去。宋昭抬手一捞,几乎像拎一件衣裳似的把她稳稳带进了怀里,随后手臂一收,将她按在自己身前。

    “坐稳。”他低声道,缰绳一抖,马便已再次冲了出去。

    这一回他们没有再绕路,也不再往鹿鸣坡里多探半分。两人都清楚,此刻唯一要紧的,便是赶在对方将网彻底收拢之前,先一步回到北境主城。

    宋昭一路都骑得极快。

    季柠从前只知道他是北境的战神,却直到此时才真正明白,霍青口中那句“将军骑马比风都认路”究竟是什么意思。出了山口之后,官道碎石多,坡势也陡,可宋昭一旦握紧缰绳,整匹马便像忽然长进了他身体里,不是他在驭马,而是人和马本就该这样一体。拐弯时他并不如何显露技巧,只肩背略略一沉,手腕轻轻一压,马身便会顺着那一点极小的力道划出最稳也最快的弧线。遇到长坡,他能借坡势将速度整个提起来,遇到碎石滩和旧桥,又能在最险的那一瞬把马稳得像走平地。

    季柠最初还顾着紧张,后来竟慢慢顾不上了。她被他护在怀里,耳边除了风声便是马蹄砸过地面的沉响,偶尔掺着他压得很低的一两句提醒。这一路下来,她反倒生出一种很奇怪的笃定:只要缰绳还在他手里,哪怕前头的路再碎、再险,他也真能带着她一寸不差地闯过去。

    只是这份笃定也并不全然叫人心安。因为他们贴得太近了。

    前夜夜奔时,季柠心里装的全是追兵、飞鹰、泥人和那本接粮簿,哪怕被他整个圈在怀里,也没多少心思去想旁的。可眼下追兵虽仍未必完全甩开,那股最紧的险意却到底淡了些。人一旦能从生死线上稍稍回过神来,许多原本顾不上的东西便会跟着变得格外鲜明。比如风冷得很,可他胸膛贴在她背后时却始终是热的;比如她稍微一动,便能清楚感觉到他手臂上的力道如何一寸寸收紧;再比如每当马匹跃过一处沟坎,她后背撞进他怀里时,他总会先一步将她稳住,像是宁肯叫自己的肩背去生生吃下那一震,也不肯让她在马背上多颠一下。

    这种被护得太严实的感觉,叫季柠心里头那点本就没太压住的异样,一路上都像被马蹄声踩着,乱得极有章法。

    她中途也不是没想过,若自己同他换乘,也能省些这份暧昧而叫人无处安放的不自在。可每回这种念头才刚冒头,眼角余光便会瞥见远处官道尽头若隐若现的烟尘,或者身后山口处迟迟未散去的马蹄印。她知道,此刻不是讲究这些的时候。更何况,宋昭大约也根本没打算给她这个机会。

    宋昭像是默认了她就该这样待在自己身前,由他带着、护着、也顺手管着。霸道得连一点多余解释都没有,偏偏她还真拿他没什么办法。

    他们只在沿路一处隐蔽驿亭歇过两回,喂马、换水、匆匆咽几口干粮。其余时候几乎都在路上。这样不眠不休地赶,两日的路便硬生生压成了一日半。等北境主城那道熟悉的黑沉沉石墙真正出现在前头时,日头才刚偏到西边,城门外的风却已冷得像深秋。

    可还没进城,季柠便先觉得不对。

    往日这主城门前总是热闹的。运货的、挑担的、卖肉卖饼的、牵马换水的,哪怕天再冷,人气总是足的。可今日不同。城门外的人比平日少了至少一半,且来去的人脚步都快,脸上带着藏都藏不住的紧色。

    季柠心口一沉,下意识偏头看了宋昭一眼。宋昭神色未动,只将缰绳略一收紧,带着她穿过城门。可一进城,那种不对劲便更明显了。

    主街空了许多。

    许多店铺明明还开着门,里头却没什么客人,掌柜和伙计也都缩在柜后,不大肯抬头。街上偶尔走过几个挑水或提药的人,步子一个比一个快,像是只恨路不够短,风不够大,不能一口气把自己吹回家门里去。再往远处看,竟还真有几家门窗关得极严,窗纸后头人影隐约晃动,却没有一点寻常人家白日该有的声音。

    季柠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只是还未来得及问,宋昭已勒停了马,伸手拦住了一个匆匆走过的中年汉子。

    那汉子原本低头快走,忽然被人拦下,脸色先是一变,待抬头看清眼前这张脸,整个人却像被猛地定住了,随即眼底竟一下子亮起来,连嗓音都跟着发颤:“将军?将军回来了!”

    那份激动是真切的,切得连季柠都能听出来。

    “城里出了什么事?”宋昭没有多余寒暄,开口便问。

    那人明显想一口气说很多,话到嘴边却先乱了。他把肩上空桶往地上一放,连气都顾不上喘匀,便忙道:“将军不在的这几日,城里出了大事!先是军营里有人得了寒疾。据说是几个旧伤兵先发作的,症状像是旧疾犯了,畏寒、心悸、气短,后来竟突然昏厥。起初大家都只当是北地旧伤加上这阵子风寒重,谁知没过两三日,城中也开始有人这样病。先是老弱,后来竟连壮年也有中招的。我家那片巷子里,昨日一夜就倒了三个,今晨都抬去医馆了。”

    说到这里,那人脸色白了白,眼里也浮起一点真真切切的惧意:“如今大家都尽量不出门。我这是家里水缸见底了,孩子又烧得厉害,实在不敢不出来打点水。若不然,我也不想在这时候出门。”

    季柠听得心里一沉。畏寒、心悸、气短、骤然昏厥——这几样一连起来,倒真像是旧伤复发和北地寒极最常见的症状。可若真只是旧伤与寒气,何至于几日间从军营蔓到全城?她脑中几乎是下意识便浮出了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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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衡。

    宋昭显然同她想到了一处,目光比方才更沉了些:“如今谁在医馆坐镇?”

    那人忙道:“杜医官啊!就是京里来的那位。人是真的好,这几日一直在医馆坐着,给人开方、诊脉,夜里都不怎么歇。城里不少人都说,若不是杜医官撑着,这一回只怕更乱。”

    这话此刻落在二人耳里,却只叫人心里发冷。

    宋昭压住心里的冷意,又问:“今日他人在何处?”

    那汉子显然没觉得这问题有异,只忙道:“听说杜医官方才不在医馆,像是去了军营。城里的药已经开得差不多了,如今军中那边病的人更多,估计是要先给营里人看。”

    这最后一句落下时,季柠几乎立刻同宋昭对视了一眼。

    不用再多想了。

    若杜衡真在军营,那便意味着他如今不仅沾着医馆里那些病人,也正往北境军中伸手。而北境军中一旦有人接连倒下,不论是真病还是假病,后果都绝不是主城关几家门、抬几个人去医馆那样简单。

    宋昭甚至连多问一句的功夫都没有,只将缰绳一勒,沉声道:“回营。”

    那中年汉子话还没说完,眼前的人已带着身前那位夫人般模样的女子策马而去,只余下一阵挟着冷风的马蹄声。那汉子怔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眼底那点因看见宋昭而生出的希望却反倒更亮了些,像是只要将军真回来了,这满城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慌乱便总会有个头。

    主城的街路本不算空,今日却偏给他们让出了一条路似的。马从街心一路过去,两侧百姓虽不敢多看,目光却还是忍不住追着那道飞驰而过的身影。季柠坐在前头,能清楚感觉到宋昭这一次是真的急了。

    不过片刻,两人便冲到了北营门前。

    门口守着的亲兵神色沉沉,显然也已有些乱了心。有人认出宋昭,脸上还来不及露出惊喜,便先慌慌张张地要开口禀事。可宋昭已先一步翻身下马,连缰绳都来不及交给旁人,只将季柠稳稳带下,便大步往里去。

    他走得极快,衣袍在风里带出一道冷而利落的弧。季柠跟着他,一路穿过营道,只见校场那边几乎空了,伤兵营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捧药,有人抬水,还有人脸色发青地守在帐外。空气里全是药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闷气,压得人胸口发堵。

    再往前走,便见一处营帐外围了不少人。

    不只亲兵,还有数十名穿着京中监军官服的人。那些人衣裳齐整,与北地军营的粗砺格格不入。最中间站着的,正是杜衡,他仍是一身太医院常服,袖口整洁,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医者惯有的疲惫与肃然,仿佛自己这些日子果真是为了北境百姓和军中病者操碎了心。

    而在他们之间,有个人正被监军羁押着,那人狼狈抬脸的瞬间,宋昭和季柠双双变了脸色——军医秦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