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柠到底还是上了马车。
她不是没想过再说几句,可那些话在心里滚了两圈,最后都没能真落到舌尖上。原因无他,营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并不少,她再真跟他站在那儿掰扯下去,丢脸的只会是自己。
马车一动起来,车厢里便只剩下轮子碾过石路时沉稳而绵长的声响。北境主城的夜与京中不同,灯火稀疏些,风更凉,吹过车窗缝隙时带着一点清冷的寒意。车里只点了一盏小灯,灯火不大,落在宋昭侧脸上,便把那本就利落的轮廓照得更沉了几分。
季柠原本憋着一口气,想着就算上了车,也总得让他知道自己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谁知这口气才在胸口提起来,宋昭便先开了口。
“我没有真想骗你。”
这句话来得很突然,甚至不像他会主动说出口的话。季柠一怔,抬眼看他,只见宋昭仍旧是那副坐姿,肩背挺直,目光落在车窗外后退的街景上。
季柠忍不住低低哼了一声:“将军这话说得轻巧。你把自己住的地方说成庄子,又一句都不提,还不算骗我?”
宋昭这才偏过头来看她一眼,眼底有极淡的一点无奈:“我若一开始便说是我住的地方,你多半不会住得安稳。”
这话倒是真的。若早知道那是宋昭的住处,怕是连院门她都未必肯迈进去。
可她心里虽明白,却不想这样轻易放过,只轻飘飘回了一句:“将军倒很懂我。”
宋昭看着她,唇边像是极轻地动了一下:“总归比前几日懂一点。”
季柠原本还想再拿两句软刺扎他一下,可被他这样一说,话到了嘴边,反倒有些发不出来。她只得把脸偏向一侧,看着窗外一晃而过的街灯和檐角,试图让自己心里那点不争气的波动先平一平。
宋昭大约也看出来她没真气到哪儿去了,便继续把话往下说了。只是他这个人平日里不愿说太多话,真到要解释自己的私事时,反倒显出几分少见的生涩来。
“我父亲在世时,心软,觉得都是一家人,便把好些偏房、姨母和她们的儿女都接进将军府住着。那时候主院里从老到少,光论主子便有一大堆,逢年过节更是吵得像市集。后来我父母先后去世,府里只剩我一个正经主子。那些人我不好直接赶走,也懒得日日同他们掰扯,便还由着他们住着。”
他说得平淡,可季柠却听得分明,他像是一个本该稳稳端坐在屋中的人,却有一天忽然发现自己变成了那个最格格不入的外人。
“早几年我还住在府里。”宋昭继续道,“后来府里有几位姨母接连怀孕,便开始躲着我。有时在廊下不小心撞见,她们也要先呸呸呸两声,说我身上煞气重,刀兵血气太重,怕冲着孩子。”
他说这话时,语气并没有多少波澜,只有唇边挂着一点近乎讥诮的笑。
季柠却一下就皱起了眉。
“他们凭什么?”她几乎是立刻接了上去,方才那点因被他瞒着住处而起的别扭瞬间就散了个干净,只剩下一股不讲理的火气往上拱,“那是你家,将军府也是你父母留下的地方。他们仗着你年少失了父母,不说安分守着,反倒拿什么煞气、冲撞来赶你走?说得倒好像是他们大发慈悲让你住进去似的。若真这么忌讳你,怎么不自己搬出去?”
她越说越气,连眼神都跟着亮了起来,像是恨不得此刻便替他回去把那一大家子人挨个骂上一遍。此刻她竟一点都顾不上什么圆滑或分寸,只觉得那群人未免太会欺软怕硬。仗着宋昭彼时年少,又没了父母,便把主人生生挤成了客。
宋昭看着她,眼底原本一直压着的那点冷意竟悄无声息地散了些。
他其实并不怎么在意那些人。
或者说,早些年还在意,后来便懒得在意了。北境军务这样重,日日与生死和军报打交道,回府还要看那些人借着礼数和家法演出的种种小心思,未免太浪费力气。于是他索性搬了出来,离得远了,那些人也就再翻不出什么浪来。
而她气成这样,却又不是为她自己。
这点认知莫名叫他心情很好。
他脸上没露出来,甚至还照旧坐得极稳,只是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随后才淡淡道:“你倒比我还生气。”
“我当然生气。”季柠答得很快,像是这事根本没什么好想的,“他们吃你的、住你的、仗着你父母生前的心软占着将军府,结果回头倒把你这个主人挤出来了。这样的人,我便是没亲眼见着,光听都觉得讨厌。”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因为那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点因被他骗而生出的气,竟已全不见了。心里头剩下的,只有替他不平。仿佛这城西庄子到底算不算骗,根本都不值一提了。
宋昭看着她,唇边终于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平日里在人前总是压得住,哪怕高兴,也多半只体现在眼底一瞬。可季柠离得近,便正好看见了那一瞬。
于是她心里也跟着轻轻一跳。
车轮仍旧在往前走,窗外灯火一盏盏被抛在身后,北境主城的夜比京中更安静些,也更冷些。可马车里这一点因旧事和争气而生出的热,却比什么都更显得真。两人都沉默了片刻,没有谁主动去把这沉默打破。
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几日,季柠与宋昭之间的相处,竟比先前自然了许多。
也许是那天车里把话说开了些,也许是那晚她替他抱不平时,那一点不遮掩的偏心太过明显。总之从那以后,每日宋昭都会在主院里等季柠把当日要核的册子看完,二人再一并用饭。她起初还想推,说自己在西院胡乱吃点便好,可次数一多,便也慢慢习惯了。
更叫她觉得可怕的是,她竟很快便习惯了那顿饭。
习惯了宋昭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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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对面,虽不怎么说话,却总能在她夹不到那盘菜时顺手往她这边一推。习惯自己抱着旧册一路查到天黑,进了主院便有一盏始终亮着的灯。习惯吃到一半时,忽然发现今日桌上的菜色又比昨日更可口些,前一日她不过随口说了句北地的羊肉做得太燥,第二日便多了一道清爽些的小菜,某日晚间她嫌粥熬得太稀,第三晚端上来的便已换成更稠的药膳羹。
她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想多了。可一连几日,饭菜越来越像自己的口味,便连她自己都没法再继续糊弄下去,只得在心里一边骂一句“真是会收买人心”,一边又十分没出息地把碗里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
宋昭对她这点变化自然看在眼里,却什么都没说。
人既已被他带回北境,住进他的府里,夜夜在他主院里吃饭,那些细枝末节的照应便都成了再自然不过的事。总之人已经在这里了,剩下的便由他慢慢来。
季柠有时看着他那副好像自己什么都没做,偏偏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样子,心里就想,这人真是霸道得没道理。明明先前还防她防得厉害,如今一旦不防了,竟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划进自己的地盘里去,连吃个饭都不许她随便敷衍。
可偏偏她自己,也越来越满意这里。
她并不愿承认这一点。可每到傍晚,手上旧册一合,心里便会先浮起一句“主院今日不知又吃什么”,这种念头实在骗不过自己。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季柠手头补录北境军礼册的活儿,终于完成。与此同时,季柠刚到北境主城时便递上去的开旧库申请,也终于批下来了。
北境旧库不比京中的礼部库房,它设在北境城后方的一片砖库里,门厚锁重,平日里极少有人会进去。此事若无宋昭亲自打过招呼,别说季柠一个京城来的礼部掌簿,便是霍青这种副将想进,也得先过几道程序。
这日午后,天色阴着,风里带着一点将要起雨的凉。旧库门前站着两名管库老兵,腰间钥匙一串,压得沉甸甸。待宋昭来了,他们才一并行礼,随后将那道批文验了又验,方才抬手去开第一重铁锁。锁一层层落下,木门吱呀着被推开时,一股混着陈年纸灰、旧木和寒潮的气息扑面而来。
季柠跟着宋昭走进去,只觉得心口微微收紧。
库中灯火早已点起,照得一排排木架和封箱都带着一点昏黄而沉旧的光。她先去看门边放着的出入登记册。那本册子很厚,边角已被翻得发毛,里头密密麻麻记着这些年进出旧库的人名、时辰和调阅册目。她原本只是顺手一翻,想先看看景和年间那批旧册最后一次被动是在什么时候。谁知翻到靠前几页时,目光却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的字迹已旧,墨色发褐,却仍旧端正。
——礼部员外郎,季怀川。
——景和九年,十月。
——调景和年北境旧军册、鹿鸣哨旧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