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今天也在为将军拟丧仪 > 27. 是庄子还是别府
    第二日一早,北境军营便比平日更热闹些。

    前一夜放归家中的那些将士,天还未全亮便陆陆续续地回来了。有的人袖口还沾着家中灶火的油烟味,有的人腰间多了一串孩子胡乱编的草绳,有的人怀里揣着母亲硬塞的肉干和蒸饼,走进营门时神情都同昨夜离开时不太一样。那些平日里在校场上顶着风雪都不见得喊一声累的汉子,过了一夜家门,身上像都被什么东西轻轻熨过了,眉眼舒展开,连脚步都比往日更活些。有人一边往里走,一边低声说家里老娘还在骂自己脸黑得像锅底;也有人说媳妇抱着孩子站在门口,一见自己回来,先哭后笑,倒把他这个打仗的弄得手脚都没地方放。营中晨雾未散,校场边却已经有了极轻的说笑声,混着兵刃入架、马嘶和远处伙房烧火的气息,叫这座平日里总显得过于冷硬的军营,有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柔软。

    霍青和那位刀疤老兵便蹲在校场边缘一块磨得发白的旧木桩旁,像两只一大早就没安好心的鸟,肩挨着肩,声音压得极低,却偏偏越说越起劲。霍青嘴里还叼着半块没来得及吃完的饼,眯着眼看向中军方向,先啧了一声:“你瞧见没有?将军今儿进营的时候,脸色比前几日都要好看些,昨夜也不知碰上了什么好事。要我说,八成是开窍了。”

    刀疤老兵正用匕首剔着昨夜塞在牙缝里的肉丝,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便嗤地笑了一声,脸上的那道旧刀疤也跟着轻轻一动:“就将军那根老木头,还能开这种窍?你是昨晚酒没醒透吧。再说了,就算他当真铁树开花,季大人瞧着也不比他聪明到哪去,一个平日里冷得像块冰,一个滑得像泥鳅,真要等这俩人自己把心思看明白,怕是北境这城墙再修一回都够了。”

    霍青显然不服,正要回嘴,身后却又凑过来一道人影。秦岐抱着药箱,衣袍下摆还沾着晨露,脸色一如既往地不怎么耐烦。他本来是去寻季柠商量昨夜几张医案抄录的格式,一路问到站岗的亲兵,回来时神情便有点古怪。此刻见这两人凑在一起,他也没讲什么体面,提了提袍摆便在旁边蹲下了,压低声音道:“你们两个还在这儿猜什么昨夜好事,我倒问出一件更有意思的。今早我去找季大人,守营的说她根本没住客栈。那你们说,她能去哪儿?”

    霍青和刀疤老兵先是一怔,随即两双眼睛一齐亮了。霍青先把饼往袖子里一塞,整个人都往前凑了凑:“不住客栈?那还能去哪儿?城里她人生地不熟,又没亲没故——”

    刀疤老兵比他反应更快,嘴里“啧”了一声,笑得一脸了然:“还能去哪儿,自然是被咱们将军拐回家了。你瞧我说什么来着,木头不开窍则已,一开窍便是往自己院里领人。只是可惜了,季大人那副模样,看着比他还要不明白。一个真不说,一个也未必敢认,这俩人凑一处,真能把人活活急死。”

    秦岐抱着药箱,难得没冷脸,反倒也跟着轻轻哼了一声:“季大人看着倒机灵,可一碰上跟自己有关的事,也跟没开窍似的。你们且等着吧,真要等他俩自己把那层纸捅破,怕是得费一番工夫。”

    三人正说得起劲,远处忽然有亲兵低低喊了一句“季大人来了”。他们闻声齐齐回头,果然看见营门那边有人慢慢走了进来。

    季柠昨夜其实睡得很好,好得甚至叫她今晨醒来时一时有些恍惚。城西那处庄子安静得太过,床榻软硬合适,窗外风声被厚帘隔掉大半,连灯火都比北上的那些驿站稳。她原以为自己满脑子都压着旧案、父亲、鹿鸣和那三十七人的名字,到了夜里定要翻来覆去难以安眠,可不知是不是前几日绷得太狠,又或是那处院子实在太妥帖,她一觉醒来时,日头已越过窗棂,将海棠枝上的新蕾照出一点将开未开的粉。

    醒过来之后,昨夜在主院里那些细枝末节自然又重新涌了回来——热饭、灯火、宋昭为什么会留在主院不走,还有她那一点几乎已经快要认定他是特地留下来“陪自己”的荒唐心思。她坐在榻边,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住脸上那点不争气的热意,匆匆梳洗,换了件更方便做事的衣裳,便往军营来了。她今日要开始录入北境士兵的礼部信息,又要接着查那三十七人的旧册,实在没有多少工夫可以留给自己继续胡思乱想。

    此刻她一进营,便先看见霍青三人蹲在校场边,神情一个比一个精彩,活像被她撞破了什么不该听的秘密。季柠脚下一顿,先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霍青向来藏不住事,眼下硬把嘴角压下去的模样,简直比在脸上直接写明还要招眼。

    “几位这是怎么了?”她走近些,故意慢吞吞道,“一大早蹲在这里,像三只偷了鸡还没来得及跑远的狐狸。若不是知道你们都是军中有头有脸的人,我还以为北境军如今闲到要靠聚在一处说闲话混时辰了。”

    这话一出口,霍青果然先破了功,咳了一声便站起身来,嘴里只道“哪有哪有”,刀疤老兵更是转头装模作样地去看天,唯有秦岐还算沉得住气,只冷冷瞥她一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语气却分明比平日更慢了些:“季大人昨夜睡得可还好?”

    这句话问得实在太有意思。季柠心里当即咯噔一下,眼角余光又瞧见霍青那副憋笑憋得快抽过去的样子,便知道他们三个方才蹲在这儿多半没说她什么好话。她面上却只轻飘飘一笑:“多谢秦医官记挂,睡得很好。”

    她越是答得坦然,霍青三人越觉得有鬼。可有鬼归有鬼,眼下谁都不敢真把“季大人昨晚是不是住进将军私宅了”这种话直截了当问出口,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抱着簿册往中军那边去,一边心里发痒,一边暗自感叹将军这局面布得虽悄无声息,脸皮却也当真够厚。

    今日军营外比别处更安静些,来往亲兵见了她,都已不像先前那样眼里带着审视,更多的是一种带着点复杂的新鲜。显然赵成礼那份被改回来的“阵亡”文书,已在北营里悄悄传开了。

    宋昭不在。

    她进去时,房里只有一名亲兵正在往西侧偏案上摆放簿册,见她来了,立刻行礼,把那边的位子让了出来。那偏案比她在京中礼部用的还要宽些,案上已压了新换的纸、墨、镇纸和一套北地常用的铜尺,旁边甚至还添了只新的小火盆,火烧得不旺,却恰好能把案边这一小块地方暖起来。

    这一天,她都坐在那张偏案后头,把北境军中近年的礼部信息一项项重新补录归整。北营的名册远比京中的抄录复杂得多,兵籍、调令、伤亡、抚恤、婚配、家眷去处,样样都牵一发动全身。宋昭把人和册子都调给了她,她便不必再像前几日那样偷偷摸摸地借这个、抄那个。亲兵们轮番抱着卷宗进来,报上名目便走,谁也不多问一句。中途霍青还送进来一小盘热饼和一壶温茶。

    等她从册页间抬起头时,天色竟已不知不觉暗了。

    屋外号角声起,远处校场边的说笑和操练声一并压下来,叫人这才恍然意识到,一整日又过去了。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把最后一页新誊好的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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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部补录夹进册子里,刚准备起身回庄子,便听见有马匹轻轻刨地的声音。

    她推门出去,正看见宋昭站在不远处。

    他今日大约忙了一整日,衣上沾了些极淡的风尘,神色也比晨起时沉些。马车已经备好,停在帐外一侧,车旁还站着两个守夜亲兵。那架势,怎么看都不像恰好路过,更像是特地在等人。

    季柠脚步微微一顿,走过去道:“将军不必如此麻烦。下官自己坐车回去便可。那庄子既已借给我住着,将军总不好日日往那边跑。您回自己的住处去便是,不必特地陪着我。”

    她这话说得已很克制,里头那点昨夜以来越想越不对劲的别扭却还是透了出来。说到底,她原先以为那只是宋昭在城西替她单独收拾出来的落脚处,如今住了一夜,越想越觉得不对——那么齐整的院子、那么细的安排,还有主院里昨夜始终未灭的灯火,都不像单纯借她住一住这么简单。

    她这一句刚落,旁边牵马过来的霍青便恰好听见了,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的神色精彩得简直遮不住。

    “什么城西的庄子?”他下意识脱口而出,声音都比平日高了半分,“季大人,你说的是将军住的那处别府?”

    季柠整个人一顿,连眼都忘了眨。

    “什么叫……将军住的那处别府?”

    她这句话问出口时,里面是真真切切的惊讶。霍青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大概是说漏了嘴。他下意识去看宋昭,果然见自家将军神色一沉,那眼神里虽没多少明显的不悦,却已经足够叫他心里一凉。

    可话既出口,便再没有收回去的道理。霍青这人最大的毛病便是,嘴快过脑子,可一旦真到了必须开口的时候,反倒还会硬着头皮把后头那半截都补完。

    “就是……”他摸了摸鼻子,硬着头皮道,“将军早些年就不大愿意住主院那边。府里那一大家子人都在,将军嫌麻烦也嫌吵,后来干脆在城西另辟了一处别府,平日都住那边,其实就是将军自己住的地方。”

    这话一落,四下仿佛都跟着静了静。

    晚风从营中吹过来,卷着一点草木和泥土气,轻轻掠过几人的衣角。季柠站在原地,只觉得自己脑子里那根原本还在努力替宋昭找补的弦,像是被人抬手轻轻一拨,当场断得干干净净。

    所以她昨夜住下的地方,不是什么宋昭临时腾出来借给自己的城西庄子,而是他平日里就住着的别府。

    她原先以为他昨夜陪自己留宿,已经足够叫人多想。谁知真正叫人心口发紧的不是这个,他把她从军营里带过去,安置进自己平日生活的地方,却偏偏一句都没说明白,只轻描淡写地说是“城西的庄子”。

    这分明是把人骗得彻彻底底,连她心里那点不该生出的妄念和错觉,都被他这份瞒而不说放大得越发叫人招架不住。

    季柠慢慢抬眼,看向宋昭。

    “你骗我?”

    宋昭站在那里,倒也没急着否认,此刻被她这样直直看着,竟也只是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我只说是城西的庄子,没说不是我住的地方。”

    这话答得理直气壮,甚至还透着点叫人恨得牙痒的坦然。

    季柠几乎被他气笑了。

    她原本还想再说点什么,宋昭却已先一步转身,抬手掀开车帘,像是此事到此为止,不容她再同自己讲理。

    “上车。”他说得平平,语气却不容置喙,“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