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大好了。”
舒冉仍倚躺在软榻上,带着几分病中的慵懒。
舒长儒并未在意她的失礼,顺着话头继续道:“顾指挥今日来过,想必刑部大牢里那几人服毒自尽的事,你已经知晓了吧?”
舒冉点头:“嗯,他同我说了。”
“府里的护卫我已命人重新调整,在你的小院外加派了人手,日夜巡视。”
舒长儒端起茶盏,润了润微干的嗓子。
“……嗯,多谢。”
“这两日可有什么想吃的?我吩咐采买的下人,提前备好。”
“没有,我想吃的东西这里根本没有。”
她想吃炸薯条,怎么买。
舒冉恹恹地合上手中的书册,歪着身子靠回枕上,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烧得正旺的炭火上,心思不知游离到了何处。
“好。”舒长儒将茶盏搁在手边的方几上,嘱咐道,“若是院子里缺什么少什么,让你的丫鬟直接去同张管家说,他会置办妥当的。”
屋内安静下来。
炭盆里偶尔传来银炭燃烧的毕剥声。
舒冉长睫低垂,沉默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抚着书卷边缘,似是陷入了某种沉郁的思绪中。
“怎么了?”舒长儒疑惑道。
良久,舒冉烦躁地扯了扯头发,开口道:“你不必对我这么关心,会让我觉得……很对不起她。”
舒长儒的身形一滞。
他的手搭在圈椅的扶手上,沉默地看着榻上的少女,立刻会意到她口中的“她”究竟指的是谁。
舒长儒缓缓起身,走到长案前,那里摆着一只藤编针线篓,里头还搁着一方未绣完的帕子。
舒冉来到这个世界后,尽可能地不去变动屋子内的陈设,况且她也不会刺绣,因此那些依然是原主留下的旧物。
“说来,你可能不相信……”他看着那方帕子,缓缓开口,斟酌着如何表述,“我经常会觉得,冉儿,安安……她没有死。”
舒冉抬眸,看向不远处负手而立的舒长儒。这是她又一次听到舒长儒唤原主的乳名。
“或许,她和你一样,去到了另一个世界。”舒长儒转过头,深深地看着舒冉,“说不定,就是你所在的那个世界。”
怎么可能。
舒冉觉得荒谬,下意识地想反驳。
但看到舒长儒眼眸中溢满的苦涩后,又将话咽了回去。
“她和你不一样,她胆子很小,爱把事情憋在心里。我很担心,如果她真的到了在一个陌生的世界,要怎么撑下去……”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近乎呢喃。
“如果她真的还在某个世界,但愿她的身边,也能有关心她的人,能拉她一把的人……”
舒冉久久说不出话来。
恍惚间,她想起自己做过的那几个梦,尤其是最近那一次。
因为太过可怖,所以她刻意不再去想。
此时此刻,梦境中最开始的一幕幕,突然在脑海中清晰地拼凑起来。
——开题准备得怎么样了?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们。
那是她的室友们的声音。
开题……
舒冉心跳骤然加快,她猛地从软榻上坐直了身子。
开什么玩笑,她的成绩可是专业第一啊。
平时小组作业都是她带着室友,她们怎么可能会对自己说出这种话……
舒长儒似乎并未指望能得到舒冉的回答。他自顾自地说完后,又自嘲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事到如今,说什么也没用了。”
他收敛了难得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你好好歇着。有什么事,随时遣人去前院找我。”
说罢,舒长儒转身大步离开。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舒冉不再深想下去。
她无从印证这个荒谬的猜测,但不可否认的是,那块死死压在她心头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些。
*
接下来的几日里,京城迎来了今年第一场雪。
来探病的友人和同僚,有时会给舒冉带来些朝堂上的消息。
听闻江家此次行事果决,及时壮士断腕,推出几个替死鬼顶了罪,折损了些许羽翼,但没有引火烧身。陛下纵然怒意难消,可江氏一族毕竟是树大根深的百年世家,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时之间,确实难以将其彻底拔除。
京郊遇刺一案,就在这心照不宣的拉扯中,暂且压了下去。风起云涌的朝堂,也随之陷入短暂的平和。
舒冉则是老老实实地遵医嘱,待在西侧院里养伤。外头的风雪再紧,朝局再如何暗潮汹涌,也全都被挡在了这方院墙之外。
这期间,许员外郎和陈录事递了拜帖,特意结伴来舒府探病。见舒冉整日闷在院子里静养,怕她实在无聊,这两人竟体贴地给她送来了《火炮操作指南》剩余未译完的手抄稿。
舒冉哭笑不得。
不过这样也好,有点正经事可做,她想。
于是,她便在每日闲暇时,翻译几页。亦或是静心来临帖练字,再不然,便是趴在案头,提笔思索教材编纂一事。
待到乏了,就让翠菱在廊下拢个火炉,温上一壶热茶,配着太子时常命人送来的宫中御赐糕点。
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只是听说奥斯兰国外使送来的那批书册不日便要抵达京城,舒冉有些坐不住了。
好在十日后,太医来请了最后一次平安脉,确认她已然痊愈。
于是,在下一个旬休过后的清晨,舒冉终于褪去了闲散舒适的居家燕服,重新换上了那身正七品青色官服。
这十余日的闭门静养,让她原本苍白的面色恢复了红润。
许是真正经历过一番生死劫难,如今再穿上这身平整挺括的官服,她周身的气度愈发显得沉静从容。
将这些时日翻译好的书稿仔细收拢好,舒冉推开院门,踩着飞絮般轻盈的初雪,重新踏出了舒府的大门,坐上了那辆久违的青篷马车。
甫一踏进鸿胪寺的大门,舒冉便察觉到了周遭气氛的异样。
沿途遇上的同僚,无论品级高低,见着她皆是纷纷驻足。以往那些不过是点头之交的官员,此刻也都面带热络与恭敬,主动上前拱手行礼,殷勤地唤一声“舒寺丞”。
几个颇有资历的老前辈还关切地询问她,伤势恢复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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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理所当然。如今整个六部九卿,谁人不知舒寺丞你在京郊那场刺杀中,舍命救了太子殿下。”
偏厅里,葛少卿笑道。
一旁的许员外郎和陈录事也连连点头。
破例留宿清心殿由太医照料,御赐的补品如流水般送进舒府,这样一位对太子有救驾之恩,又简在帝心的朝堂新贵,谁还敢对她轻视半分?
那些拥趸太子的朝臣,更是恨不得将舒冉供起来。
葛少卿又笑着道:“听汪弘大人说,前些日子有人上谏称,舒寺丞留在宫中养伤有违礼制。结果还没等汪大人开口,沈乔年大人先站了出来,引经据典,将那人痛斥得狗血淋头,吓得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舒冉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当然还记得那位沈乔年大人,堪比答辩委员会的导师。
想来,应当是太子殿下授意的。
这种被人护短的感觉确实令人安心。舒冉心中涌上一阵暖意。
叙了会儿旧,葛少卿就回去接着办公了,偏厅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奥斯兰外使送来的那批书册,何时能到?”
舒冉一边整理译好的书稿,一边问道。
陈录事替她斟了杯热茶,道:“最快明日就可运抵京城了。”
“那咱们今日正好可以先将这本火炮指南整理出来。”舒冉端起茶盏,心里琢磨着怎么找机会和奥斯兰外使聊一聊。
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工部虞衡清吏司下属军器局的冯主事跨进了门槛。他还是那般古板严肃,但见到舒冉时,脸上却立刻堆起笑。
“舒寺丞!听闻您今日销假回衙当值,我可是早就盼着了!”
冯主事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不由分说便作了个大揖。那恭敬的态度,比起舒冉第一次去虞衡清吏司见到他时,不知好了多少倍。
舒冉连忙起身回礼。
她虽升了职,但和冯主事目前只是平级,同为正七品,况且对方的年纪足足比自己翻了一倍,她不敢托大。
“冯主事客气了,今日怎的有空来鸿胪寺?”
冯主事搓了搓手,笑道:“不瞒舒寺丞,我听闻你们几位,将那《火炮操作指南》剩余的部分也一并翻译得差不多了。薛提督那边天天念叨,把我耳朵都快磨起茧子了。这不,一听说舒寺丞回衙了,我就赶紧厚着脸皮来讨要译稿了嘛。”
舒冉道:“原来如此。剩下的稿子我确实是译完了,不过火炮事关重大,有些专有词汇的释义,我们三人还得讨论校正一番,说不定还要再去找奥斯兰外使求证,免得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不如这样,待我们彻底校准无误,我直接派人给您送去工部,您看如何?”
“好,好!还是舒寺丞行事严谨!”
冯主事连连点头,满口答应下来,临走时还不忘殷切嘱咐,“舒寺丞大病初愈,莫要过于劳神!那我就先不打扰诸位了!”
好生客套了一番后,冯主事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待冯主事走远,舒冉摊开书稿,看向两位同僚,笑道:
“好了,咱们开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