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英专生女官升职记 > 43. 坦白
    池水上的涟漪荡开又平息。

    舒长儒整个人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夜风掠过,衣摆猎猎作响,却始终沉默着。

    大概是等不到他的回答了吧。舒冉想。

    她拢了拢披风,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僵立着的人身上,缓缓述说起来。

    “那天夜里,她躲在假山后面,听到了舒玥和舒泽的谈话。

    “舒泽说,他找人打听过了,那位安北将军早就与军营中一位医女私下许了白首之约。娶个门当户对的正妻,只是为了装点门面。他私下里发过誓,这辈子只认那医女一人。

    “然后,舒玥说,幸好母亲发现不对劲,将这门亲事推给了大姐姐。”

    风声呜咽,凋败的枯茎与皱缩的残荷静立在水上,不时摇晃。

    舒冉接着道:“她吓坏了,然后就离开了。经过池边的时候,不小心跌了进去。她在水里挣扎了一会儿,大概是因为呛了水,没喊出多大声,也可能……是不想喊吧,我也不清楚。

    “虽然我比你们任何人都希望,我和她能回到各自的身体里,但看样子是不大可能了。她确实是溺水而死,没有办法再寻回来了。”

    夜风愈发凄紧。

    漫长的沉默过后,舒长儒干涩沙哑的声音终于在夜色中响起。

    “她很冷吧。”

    舒冉耸了耸肩,答道:“你可以跳下去试试。”

    又是一阵久久的无言。远处隐隐传来几声钟响,一下一下地,笼罩着全城。

    许久之后,钟鼓楼的报时钟声停止。

    舒长儒又道:“……她怨我吗。”

    “我怎么知道。”舒冉侧身看着水面,“我只有这具身体的记忆,没有她的情感。”

    舒长儒彻底沉默了下来,如同一尊失了魂魄的木偶。

    风渐渐歇了,周遭无比安静。

    舒冉收回视线,转过身,准备沿着来时的路离去。

    “那你呢。”

    身后突然传来的干哑声音,拽住了舒冉的步子。

    舒长儒看着眼前这个顶着自己女儿躯壳的陌生灵魂,又问道。

    “你……可还有父母亲族挂念。”

    舒冉的身子猛地僵住。

    如果此刻舒长儒站在她面前,定会看到她脸上难得的错愕与茫然。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愣了许久,背对着舒长儒,道:“我不是……这个世间的人。在那边,我是个孤儿,没什么亲人,不过比她幸运些,我还有朋友和恩师陪伴。”

    说罢,她不再停留。

    拢紧了身上的披风,继续踏着路上的月霜,沿着原路返回。

    脚步声渐渐隐没在园子里。

    池边,只余舒长儒一人,独自站在寒夜中,久久望着那幽不见底的池水。

    不知过了多久,舒长儒才转过身,拖着步子没入夜色中。

    相比平日,此刻他的步伐迟缓沉滞,背影寥落,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待到四周彻底陷入死寂,树干后面突然传出一道极力压抑的啜泣声。

    只见舒玥背对着树,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双腿瘫软地跪倒在冰冷的池边。

    她今日赴宴时精心描画的妆容,此刻已被泪水糊成了一团。脑海中,方才那段令人毛骨悚然的对话还在一遍遍回放。

    “死了……死了……”舒玥不停地重复着。

    真正的舒冉死了。

    就在不久前的那一日。

    就在这片池水里,在距离她当时不过三十来步的位置,无声无息地咽了气。

    而她会落水,全部,全部都是因为听见了自己和哥哥那番闲谈!

    舒玥的牙齿剧烈地打着颤。

    那日,她和舒泽哥哥就在假山后面,肆无忌惮地嘲笑着。

    可她万万没想到,舒冉当时就藏在后头,将这些话听了个真切。她是被自己和哥哥的那些话吓得失了魂,才踩空滑进了水里!

    她记得他们当时有说有笑的,哥哥还说了些国子监的趣事逗自己,所以他们连大姐姐落水的声音都没有听到!

    “呕——”

    舒玥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手撑着地面干呕起来。

    她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一次寻常的落水受寒!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没想过……啊啊……”

    夜风穿过假山的孔洞,发出犹如鬼泣般的呜咽。

    舒玥拼命咬着自己的手臂,泪水决堤般往下涌,喉咙里发出极其痛苦而绝望的哀鸣。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想。

    *

    第二日清晨,刚到卯时。

    西侧院的厢房里,舒冉洗漱完毕,一身正八品女官的绿色官服也穿戴整齐。

    她坐在妆台前。

    铜镜里的少女神色恹恹,没有太多情绪起伏。

    穿越过来这么久,这是舒冉第一次仔细端详这具身体。此刻,她恍然发觉,原主跟自己原本的容貌竟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眉眼间更显稚嫩单薄,像高中时期还没长开的自己。

    多奇妙啊。

    简直就像另一个平行时空的自己。

    或许,她们之间,的确有某种千丝万缕的联系……

    舒冉又不可避免地回想起昨夜那场谈话。此时她忍不住去想,原主的灵魂真的彻底消散了吗?会不会有一种可能……

    正出神间,新来的厨娘吴大娘提着红木食盒,满面笑容地踏进了里屋。

    “大小姐,您今日要当差,奴婢特意起早给您熬了鸡汤小馄饨,还配了刚出炉的枣泥糕和几碟爽口小菜,您趁热用些。”

    吴大娘将一碟碟精致的早膳摆在木桌上,又布好碗筷。

    “好,多谢了。”

    舒冉收回思绪,温和地应了一声。她走到桌旁坐下,拿起调羹舀起一只热气腾腾的馄饨,吹了吹。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屋门外,张管家声音激动得直发颤:“大小姐!老爷让您快去前院大开中门!宫里传旨的内侍带着给您封赏的圣旨过来了,仪仗已经快到咱们街口了!”

    闻言,正打算回厨房取午膳食盒的吴大娘吓了一跳。

    她早年也曾在大户人家里做过厨娘,这宫里头给府中女眷的封赏,她只见过一次,是给主母的诰封。

    给未出阁的姑娘封赏,她还是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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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回见。

    她悄悄抬眼去看,却见这位大小姐面不改色,只是放下手中的调羹,拿过一旁的素帕拭了拭唇角。

    “今天大概是吃不上了,翠菱翠荷,你们俩吃吧,别浪费了。”

    舒冉站起身,对俩小丫鬟说了一声,便径直离开。

    看着那道穿着绿色官服,从容迈出门槛的秀影,吴大娘油然生出一股敬畏。

    *

    舒府前院,正门大开,香案高设。

    舒长儒已穿好朝服等候。

    他原本正打算去上朝的。虽说昨日便知晓长女立下了大功,却也没料到圣上的恩旨下得这般快。

    他转过头,视线扫过后方,眉头倏地皱紧。

    “玥儿呢,她怎么还未到?”舒长儒望向郑氏,问道。

    郑氏眼底乌青,面容憔悴,身边的丫鬟白霜搀扶着。

    “老爷,玥儿昨夜不知怎的,突然梦魇了。今晨一早便发起高热,烧得浑身滚烫,嘴里一直说着胡话,实在起不来身了……”

    郑氏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虚弱。

    舒冉站在前方,微微侧首扫了一眼

    见郑氏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她心底有些讶异,转念一想便也释然了。

    大概是被舒长儒敲打威胁了吧。

    毕竟自己如今还有大用场,舒长儒应该不至于纵容郑氏做出什么蠢举。至于舒玥,大概是碰巧撞破了什么,受到了惊吓?

    她对这母女俩无甚兴趣,舒长儒若能将这些烂摊子处理干净,别来烦她,那是再好不过了。

    眼下,舒长儒虽存着几分疑虑,但这紧要关头,他也无暇去深究是否真的病倒。反正今日这场面,她本也不是主角。

    于是,他冷冷地收回视线:“罢了,不必等她了。”

    话音刚落,宫里传旨的首领内侍已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踏入正门。

    “圣旨到——”

    太监高亢的嗓音,瞬间划破舒府的上空。

    舒长儒率领舒府众人深深伏首。

    内侍展开那卷明黄的丝帛,朗声宣读:“鸿胪寺主簿舒冉,译番邦通商要册有功,兼辅工部虞衡清吏司勘定火炮射表,心思机敏,才堪大用。今两功并赏,特擢升为正七品鸿胪寺丞!赐白银五百两,文绮十疋——钦此!”

    “臣舒冉,叩谢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舒冉神色从容,双手高举过头顶,接过了那卷象征着无上荣光的圣旨。

    紧接着,后方捧着赏赐的侍卫鱼贯而入。沉甸甸的官银,以及那一匹匹名贵布料,上面印着华美的纹样,晃得人眼花缭乱,将院子映照得满室生辉。

    大概是提前知道陛下的赏赐不会低,也可能是受了昨夜的影响,此时此刻,舒冉的内心竟无比平静。

    舒长儒同样如此。

    只有跪在后方的郑氏,抬眸瞥见那刺目的明黄色与堆积如山的赏赐,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这一刻,她真真切切地明白。

    那个曾经任她明里暗里磋磨揉捏的冉丫头,已经彻底不在了。此时的舒冉,是她,连同她的一双儿女,穷尽这一生都难以跨越的高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