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舒冉,参见二殿下。”
二皇子缓步走到距离她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从舒冉的视角,恰巧能瞧见他腰间那枚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的玉佩。
“免礼。”
头顶上传来一道温润随和的声音。
舒冉直起身,依然规矩地将视线落在下方。
同样贵为皇子,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位二皇子殿下身上带有一种审视的压迫感,叫人后背发凉。
二皇子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了翠菱怀中抱着的纸包上,笑道:“舒小姐这买的是直尺,规矩,还有……桑皮纸?看来是在为去虞衡清吏司当差做准备了。”
舒冉心头猛地一跳。
昨日薛提督才递的折子,今日一早他们就摸得一清二楚,难怪葛少卿和舒长儒都或直接或间接地提到了二皇子,果然盯着呢。
她硬着头皮扯了个谎:“二殿下误会了。下官不过是旬休闲来无事,买些粗纸与用具回去学着作画罢了。”
说完,舒冉心中暗叫不妙。
这种托词,也是坐实了要去虞衡清吏司帮忙一事。可就算装傻充愣,之后人到了那边,这位二殿下也必然知晓。
她此刻进退维谷,说什么都是错的。
二皇子的视线又在那直尺和规矩等物什上略一停顿,随即轻笑了一声,道:“原来舒小姐还懂得作画,当真蕙质兰心。”
“……殿下谬赞了。”舒冉恭敬道。
来到大玄后见到的阴阳大师太多了,她总觉得这句轻飘飘夸赞,也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嘲弄。
二皇子抬手,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缓声道:“正巧,过几日母妃要在宫中办一场山茶会,邀请京中女眷同赏山茶花。舒小姐既然有此雅兴,可在宴席上展露一二丹青之术,也算应景。”
舒冉心中一紧。
怎么办,直接婉拒?不行,大庭广众之下拂了皇子的面子,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先应承下来,之后再寻借口摆脱。
“殿下折煞下官了。”她再次施礼,将头埋得更低,“下官初学丹青,若贵妃娘娘与殿下不嫌弃,下官便厚颜献丑了。”
“舒小姐不必自谦。再者,舒小姐生得冰姿玉骨,有这等清丽出尘的相貌,便是画笔生疏些,立在席间也已是独一道的风景了。”二皇子脸上笑意未减,“舒小姐且安心备着,我们便不打扰了。”
说罢,他未再作停留,径自从她身侧走过,往书肆内堂行去。
两名侍卫面无表情地紧随其后。
何谦落后几步,对舒冉笑道:“舒主簿,贵妃娘娘的请帖想来不日便会送到府上,您且安心候着就是。”
“下官明白。”
直到那一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舒冉才慢慢直起身。
翠菱瑟瑟抬起头,小脸苍白,紧抱着怀里的东西。
“大、大小姐……”
舒冉紧握着拳头,半晌才缓缓松开,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痕。
“没事,东西买差不多了,我们回府吧。”她转过头,尽量放缓语气安抚自家丫鬟。
*
二人走出书肆。
乘着马车回到舒府时,已是正午。
刚进角门,舒冉停住了脚步。她转头看了看翠菱手里的桑皮纸和铅椠等物,道:“翠菱,你先回院子,把今日买的物什妥善放好。我去一趟正院。”
翠菱愣了一下,应道:“是,大小姐。”
正院书房。
阳光透过支摘窗洒在案头上。
舒冉跨过正院书房的门槛时,舒长儒正坐在案后打香篆。
他着一身玉色云纹道袍,腰系墨绿丝绦,外罩着一件绒领披风。此刻正手持一柄纯银灰押,将羊脂白玉炉中的香灰一点点压实。
门外候着的小厮低头行了礼,唤了声“大小姐”,并未阻拦。舒冉一路畅通无阻地行至案前。
“父亲。”她低声唤道。
舒长儒并未抬眼,将银灰押轻轻搁在案面上,取过一枚百刻篆香模子平放在灰面正中。随后他执起香匙,舀了细密的香粉,有条不紊地填入模具的镂空处。
“遇着麻烦了?”他语气平淡。
舒冉静立在侧,将方才在西市书肆偶遇二皇子与何谦,自己借口买纸作画遮掩,二皇子又如何顺势邀她赴山茶会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舒长儒未曾停下手中动作。
待那枚繁复的百刻香印完整拓在灰面上,他才拿起一支引燃的线香,点燃了香印的一角。细细的青烟徐徐升腾,野苏、松球、藿香等香料混合而成的幽沉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坐吧。早膳时还端着脾气,这会儿倒拘谨了。”
舒冉撇了撇嘴,依言在下首的圈椅上坐下,到底没出声反驳。
舒长儒拿过案旁的锦帕净了手,朝外头吩咐道:“青岩,将窗子阖上,门关严实。”
“是。”
小厮们关窗阖门,躬身退了下去。
待书房内彻底安静下来,舒长儒方才抬眸看向舒冉。
“太子与二皇子你都见过了,你觉得这二位殿下如何?”
舒冉略一思忖,答道:“太子殿下用人不拘一格。我不过是个八品主簿,他却敢将使团诸事托付。且朝堂中抵触通商的大有人在,他能洞察其中利害,有锐意革新之魄力。”
“至于二殿下,表面温文尔雅,但方才在书肆,我自称下官,他却始终唤我舒小姐。在他眼里,大抵是看不上我这等女官的吧。”
说着,舒冉脸色又冷上几分。
自己凭真才实学挣来的官职,却依然换不来对方半点尊重。若要为这般人效力,舒冉心底是一万个不愿的。
舒长儒道:“其余几位皇子,资质平庸者有之,出身微寒或年纪尚幼者有之,皆与那个位置离得太远。太子殿下占着储君的正统名分,行事有度,唯独母家不显。二殿下的母族乃江南第一大族,树大根深,朝中势力盘根错节。”
舒冉抿了抿唇:“那父亲觉得,将来谁会……”
“世事难料。”舒长儒缓缓摇头,“历朝历代,入主东宫却未能登极的储君,亦或藩王起兵倒转乾坤的戏码,还少么?”
“那我眼下该如何应对?”
“你既也说,二殿下表面温文尔雅,他便会伪装到底的,你只需安分当差即可。他如今与世家福祸相依,将来若真有形势大变之日,迟早也要借其他势力制衡世家。便只为求个容人的好名声,他也不会轻易拿我们舒家开刀。”
舒冉微微一怔。
她确实未曾想得这般深远。
“至于眼下这场宴会,事由薛提督而起,自然该由他担着。”舒长儒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只要把握好时机,此局便可迎刃而解。”
舒冉瞬间明悟过来。
她大概知道如何应对了。
舒长儒放下茶盏,站起身,绕过紫檀书案走上前来。
舒冉也下意识地跟着站起。
舒长儒身姿修长,站在舒冉面前高出许多。他忽地抬起手,在舒冉的发顶轻轻拍了两下。
顿时,舒冉僵在原地。
“今日吓着了吧。”
“我没……”舒冉下意识反驳。
“早膳时你连声父亲都不愿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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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冉缓缓垂下头,视线盯着地面,闷声道:“……你怎么突然关切起我来了。”
听到这话,舒长儒停住动作,目光落在她的发顶,眼里透出几分疑惑。
“突然?”他微微蹙眉,“在你眼里,我往日对你不好?”
舒冉没吭声。
舒长儒收回手负在身后,缓声道:“京中门第相仿的府邸,未出阁姑娘的月例多是二两。你的月例是五两。你生母去得早,故而比起玥儿与泽儿,我每月还会额外多补给你五两私房,外加城郊一处田庄的进项。
“你母亲当年的嫁妆尽数封在单独的库房中,另外,这些年我亦替你备下了六十四抬厚实的陪嫁,京城里能与你比肩的屈指可数。
“至于那桩婚约。安北将军出身寒微,家中人口简单,唯有一位老母。原想着你嫁过去便能当家做主,断不会受了旁人的气。其间生出诸多波折,虽说误会皆已澄清,但既然你无意,我自然依着你的心思。”
舒长儒顿了顿,又道:“如今,你自己迈出家门,站到了朝堂上,我鞭长莫及,只能尽力而为,替你挡一挡。如此,何来‘突然’二字?”
舒冉怔了怔,抬起头,撞进舒长儒那双沉静的眼眸里。
她努力在脑海中翻找着原主的记忆。
却倏然发现,舒长儒并未撒谎。在他所说的这些事上,他确实为“舒冉”铺好了一条平稳安妥的路。
可是“舒冉”想要的,仅仅是这些吗?
“那‘我’前些日子落水,”舒冉鼻尖一酸,眼眶不由自主地泛起微红,声音带上了几分难以自控的激动,“你为何连看都不曾来看过一眼?”
如果那个可怜的灵魂没有溺死在池中,她也不会流落到这个陌生的世界。
一场乌龙悲剧,毁掉了她们两个人。
“我告假亲自持名帖,为你去太医院请来了资历最老的李太医。”舒长儒眉头微拧,语气依旧四平八稳,“我怎会不闻不问?”
不,不是这样的。
舒冉拼命摇头,一把揪住舒长儒的衣襟。
那郑氏的苛待呢?舒玥和舒泽的欺负呢?
这两句质问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了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舒冉陡然发觉,自己根本拿不出任何实质的罪证。
郑氏刻薄,会暗中昧下裴家送来的节礼,每逢换季裁衣,或是得了什么稀罕物件,也总是先紧着自己的亲生儿女。平日里,更少不了端起主母的架子对她多番敲打。
舒玥口蜜腹剑,表面上亲亲热热地挽着她一口一个大姐姐,实则夹枪带棒,攀比贬低,见不得“舒冉”有半分越过她。
舒泽对她这个长姐毫无敬重,甚至时常端起男丁的架子对她规训指点。
可若深究起来,这满府上下,没有谁在“舒冉”的饭菜里下过毒,更没人亲手将她推入那池水中。
明明他们都是凶手。
可偏偏,无论是大玄还是现代的法律,都根本找不出一条罪名来为“舒冉”讨回公道。
胸腔里的酸楚与绝望如决堤般涌了上来。
舒冉死死抓住了舒长儒胸前的衣襟,用力攥紧。她仰起头,眼眶里蓄满的眼泪终于化作泪珠滚落。
她望着舒长儒,最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脱力般地垂下头,无声哽咽。
舒长儒身形一僵。
看着襟前发颤的手,他眉头紧拧,抬起的手悬在半空,犹豫了一瞬,才轻轻落在她的背上,动作生疏地拍了拍。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舒冉闭上眼,泪水洇入衣料,只是痛苦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