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礼。”萧予抬手示意。
薛提督早已按捺不住,捧起那张写满推演算式的纸,声音激动发颤道:“殿下!舒主簿参照奥斯兰人的书册,推演出的这套算理,计算出了火炮弹药的落点。有了它,咱们大玄的火炮准头定能翻上一番!”
萧予方才进来时也听见几句探讨,但还是慎重道:“可有确切的把握?”
薛提督答道:“经过方才的反复推演,下官心中已有七成把握。只待来日去校场试射一番,便可知真章。”
“好!”萧予面露喜色,“有劳诸位。大玄有尔等良臣,何愁军威不振!”
他转向一旁的舒冉:“舒主簿,你此番不仅通译有功,更极具慧眼,提议引入番邦书册以抵税银,将西夷奇技化为大玄所用,立下殊功。待两国通商之事落定,孤必将尔等功绩上达天听,论功行赏,绝不薄待。”
活儿都干到这份上了,表面功夫也是要做足的,这个道理舒冉还是明白的。她真诚道:“殿下言重了。能为殿下分忧,为大玄社稷尽微薄之力,乃是下官分内之事,下官不敢居功。”
萧予静静注视着她。
烛光下,年轻的女官一袭绿色官服,容色清雅,一双眼眸澄澈坦荡,满是赤忱。
身为储君,他从不缺谋臣干将,也见惯了逢迎拍马之徒。这般不骄不躁、身怀实学,又全无汲汲营营之态的臣子,确实少见。
值房内掌着许多盏烛灯,光线依旧有些昏黄摇曳。
出于现代与人对话的礼仪习惯,舒冉回话时,一直微微仰头注视着太子。然而,眼看着太子久久没有出声,那深邃的目光只是始终停驻在她身上。
舒冉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响,迟钝的神经终于反应过来。
我去!
这是古代封建社会!直视储君这么久,岂不是大不敬的罪过?!
念及此,她心头一跳,犹如触电般迅速低下头。
先前的坦荡从容顷刻消散,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局促起来,连肩膀都往里缩了缩。
萧予将她如受惊小猫般缩起来这一幕尽收眼底,顿时忍俊不禁。本想出言打趣两句,目光掠过一旁恭立的汪弘与葛少卿等人,又将心思压了回去。
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少女,容貌生得又这般清丽出挑。若自己言语失了分寸惹来非议,反倒给她平添麻烦。
“舒主簿有此赤诚之心,乃大玄之幸。”萧予顺势勉励了两句,又望向众人嘱咐道,“夜已深了,诸位早些回府歇息。通商译书固然要紧,但大玄江山仰赖诸位,还需保重身体康健。”
薛提督却不急着走,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下官计划近日就进行校场试炮,可否请舒主簿来虞衡清吏司指点一二?”
萧予一怔。
虞衡清吏司这帮工匠官吏向来油盐不进,除了父皇的旨意,谁的面子都不卖,自己下午也是过了父皇的明路,才把人叫来的。
谁承想,向来性子孤僻的薛提督竟会主动开口,要请一位鸿胪寺女官过去。
萧予道:“此事非孤能擅专,还得由父皇定夺。”
薛提督毫不迟疑道:“下官今夜回去便连夜撰写奏疏,明早请陛下恩准。”
不是,这就定下了?
你们跨部门借调,都不问问当事人的意见吗?
舒冉听得一头雾水,下意识望向葛少卿。见后者含笑朝她微微颔首,才稍微放下心来。
汪弘顺势开口道:“既如此,若陛下应允,这通商的后半程交涉,便由本官与葛大人、许主事去办。奥斯兰副使通晓我朝雅言,有许主事一人随行通译足矣。”
他目光扫过一旁,接着道:“至于舒主簿,便安心去工部相助算理。方才陈录事提出以铁球代炮弹的法子,看来对火炮操演也颇有见地,不如一同拨去帮忙,或许能出些奇策。不知殿下与薛提督意下如何?”
萧予道:“只要不影响奥斯兰通商的差事,你们自行裁度便是。”
陈录事一怔,随即拱手道:“下官只怕才疏学浅,有负所托。”
“陈录事不必过谦。”薛提督对陈录事方才的提议也赞誉有加,当下应道:“汪寺卿葛少卿肯割爱借调得力人手,我实在感激不尽。”
诸事落定。
萧予看向舒冉,道:“舒主簿,夜路难行,孤留一队东宫侍卫护送你回府。你如今肩负重任,万不可有任何闪失。”
汪弘与葛少卿等人闻言,也纷纷抚须轻笑,深以为然。
“下官多谢太子殿下。”
舒冉行礼,恭敬应下。
深秋霜寒重,刚走出门,透骨的寒气立时侵透衣衫。
舒冉拢了拢领口,跟在太子身后,与汪弘等人一同跨出门槛。一抬眼,却冷不丁愣在了原地。
阶下数丈外,悄然停着辆熟悉的马车。一道身披大氅的身影正负手立在车旁,身后还跟着个提灯的小厮。
“舒大人?”
一旁的许主事面露诧异,借着昏黄的灯光,率先认出了来人。
舒长儒见众人出来,提步上前,先对着当先的太子行了一礼。随后,又依次与汪弘、薛提督、葛少卿等人见礼。
萧予看了一眼身侧的舒冉,笑道:“今日鸿胪寺事务繁多,多耽搁了些时辰,叫舒大人在外头受寒了。”
“殿下言重,为朝廷尽心办差是冉儿分内之事,臣不过闲来无事,来接她散值。”舒长儒客套地回道。
萧予颔首道:“舒大人慈父心肠。夜深霜重,孤就不耽搁了,诸位早些回府歇息。”
语罢,萧予大步迈向阶下。
东宫的侍卫早已将马车备妥,正齐整地列阵等候。
汪弘、薛提督等人也纷纷互道辛劳,各自登车。待马车声渐行渐远,鸿胪寺门前便只剩下舒家父女二人。
周遭彻底寂静下来。
舒冉踩着青石台阶走下来,停在几步开外,神色复杂地看着舒长儒。
“你为什么在这里?”
舒长儒神色淡淡的,迎上她的目光,有些疑惑地反问:“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我的女儿亥时了还未回府,又不遣人回来知会一声,我不过来瞧瞧还能如何。”
舒冉的心顿时狠狠一揪。
她定定地注视着他,唇瓣不受控制地发颤。
见她迟迟不语,且神色异常,舒长儒有些疑惑,提步走到舒冉面前。
“发生什么事了吗?”
舒长儒低声问着,伸出手,捧起她的脸侧端详,又随手将她耳畔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舒冉依旧僵立着死死盯着他,眼睛红得骇人。
她紧咬牙关,脑海中浮现出原主落水时的画面。
那池水好冷,冻得她浑身僵硬。
冰水倒灌进肺腑里,胸腔呛进水后像被火烧灼般痛苦。那种窒息感令人无比绝望。
她此刻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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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很想揪着舒长儒的衣领大声问他,事到如今,你还在装什么慈父?!
如果你真这么关心你的“冉儿”,怎么会让她掉进冰冷的池水里活活淹死?!如果你真的爱她,怎么会到今天,此时此刻,都没有发现你真正的女儿已经不在了!
舒冉深呼吸,努力压下心头的怒火。
她不能说。
她顶着原主的身体,至少不能让她死后再遭人非议。而她自己也想拼尽全力活下去,所以她不能说。
舒冉怒视着面前这张流露出不解与关切的脸庞,猛地偏过头,一把挥开舒长儒的手。
“啪”的一声。
舒长儒的手僵在半空中,一脸错愕。
舒冉连一个字都没再多言,冷着脸越过他,径直走向了自己的马车。
几名佩刀的东宫侍卫早已跨上马背,训练有素地护卫在舒冉的马车两侧,一同向外驶去。
舒长儒立在阶下,微蹙着眉,久久注视着那辆马车远去。直到车影转向消失,他才一言不发地转身上了自己的车驾。
*
舒府。
刚从外头回来的翠菱挑开夹棉帘子,见屋内只有翠荷一人在拨弄炭盆,不由讶异:“翠荷,大小姐呢,怎么还没回来啊?”
“大小姐没回来呢。”翠荷抬头道,“你先别急。方才老爷也过来看了一眼,说大小姐兴许还没散值,要亲自去一趟鸿胪寺接人。”
“老爷亲自去接大小姐?”
翠菱面露疑惑。
“是啊。”翠荷点点头,转身去理桌案上的物件,随口道,“咱们快先把这些活计拾掇利索吧。真是奇了,我白日里分明仔细收拾过一遍,怎的这会儿瞧着又有些乱了?”
“哦,好,这就来。”翠菱应了一声,走过去帮忙归置。
不多时,院外传来响动,舒冉带着一身料峭寒气,走进了屋门。
“大小姐,您回来了!”
翠菱忙迎上前,动作麻利地替舒冉脱下官服。翠荷见状,立刻转身去了大厨房提晚饭。
舒冉已是身心俱疲,却还强打起精神笑问道:“今日回去探亲,家里可都安好?你父母身体如何?”
“劳大小姐记挂,他们身子骨都硬朗得很,还特意叮嘱奴婢向您问安呢。大小姐您快先喝杯热茶祛祛寒。”
翠菱倒了杯热茶,妥帖地递上前。
“奴婢这次回来,从家里带了两只肥母鸡,已经送去大厨房了。明儿一早就炖上鸡汤,给您好好补补身子。”
舒冉捧着温热的茶盏,微笑道:“谢谢,也替我多谢你爹娘。”
“大小姐这说的哪里话!对了,”翠菱似是想起了什么,接着道,“今日城外庄子上的李庄头不知怎的,突然张罗着要修整屋舍,将西跨院里头的旧物全给翻腾了出来。我听我爹说,大小姐以前在庄子上就住那间院子。奴婢回府时恰好从那边经过,瞧见了这个,寻思着定是您从前落下的,便顺手带了回来。”
说着,翠菱从袖中摸出一个物件,笑着递了过去。
那是一个半旧的荷包,用的是庄子上粗糙布料,上头的绣工倒是细致规整。
舒冉低头看去,脑海中倏然浮现出些许零碎画面。
这确实是原主当年在乡下为了消磨时日绣出来的。后来大概是觉得没什么用处,回京时便随手落在了旧屋里。
舒冉伸手接过,轻轻抚摸着荷包,淡淡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