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火炮,屋内众人面面相觑。
在场的皆是文臣,对火炮毫无涉猎,甚至见都没见过,更遑论看破其中的内里乾坤。
汪弘深知兹事体大,当即遣属官去东宫请示。得了太子的口谕与令牌后,那属官又火速赶往工部,请了虞衡清吏司的提督过衙一叙。
这来回两趟折腾下来,日影西斜,眼瞧着快到散值的时辰。
终于,一阵略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众人抬头,只见一位身着正五品青色官服的中年官员,跟在属官身后跨进了门槛。
汪弘和葛少卿率先站起身,客客气气地迎了两步。许主事、舒冉与陈录事见状,也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跟在后头相迎。
“这位便是工部虞衡清吏司的薛提督。本官专程请薛提督来,便是想让行家过过眼,瞧瞧奥斯兰人送来的这本火炮图册能否派上用场。”
汪弘指着来人向众人引荐道。
薛提督草草扫了众人一眼,只敷衍地拱了拱手算是见过礼,并未多加寒暄,直奔主题便问起那火炮图在何处。
在场的除了舒冉,都听说过这位薛提督脾性古怪,生性孤僻,但因着手里捏着大玄军器火造的命脉,且有过硬的真本事,颇得圣心,所以鲜少有人去触他的霉头,当下也无人搭话。
陈录事早已捧起那本暗黄的羊皮书,翻开到火炮图那一页,双手递了过去。
薛提督径直接过书册,细细端详起来。
众人皆敛声屏气,等待着这位行家的定论。
然而,薛提督一连翻看了数页前头的火炮图例,原本隐隐透着亮光的眼神却渐渐黯淡下去,眉头更是快拧成了一个死结。
“汪寺卿,葛少卿,”他合上书册,语气惋惜,又似乎并未太意外,“两位大人,你们怕是让这帮番人给骗了。”
“此话怎讲?莫非这火炮是假的?”葛少卿面色一凝,急忙追问。
“几位大人,连这都看不出来吗?”
薛提督重新翻开书页,指着上头的墨线道:“这几幅图只描摹了西洋火炮的外形轮廓与大概的口径。可若要真正开模铸炮,药室该留多大?内膛又是什么样子?须知火器凶险,差之毫厘便有炸膛之虞!没有这些内部尺寸,咱们军器局的匠人打出个空壳子又有何用?”
此言一出,汪弘与葛少卿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皆掠过一抹失落。
葛少卿出言安抚道:“这倒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这册子名为“操作指南”,本就是教人如何使用火器的书册,而非铸炮的督造图纸。”
话虽这么说,这位薛提督说话也太难听了。舒冉却在心底默默腹诽。
她这几日和汪弘、葛少卿等人打交道多了,冷不丁碰上这么一位耿直不会说话的,倒真有些不习惯。
然而,即使用内心吐槽来掩饰,舒冉的面色依旧流露出了几分真切的失望。
“不过……”
就在众人准备接受现实时,薛提督的手指在粗糙的羊皮纸上又往后翻了几页,目光紧盯着某处,面露疑惑。
“这后头的几幅图例,倒是古怪得很。炮口斜指半空,炮弹从出膛到落地,竟画出了一道道高低不一的弧线。只是这旁边密密麻麻的番文与怪异符号,实在是如看天书,不知其解。”
舒冉闻言,立刻提步凑上前去。
她的视线越过薛提督的肩膀,落在那泛黄的书页上。
看清上头内容时,舒冉恍惚间竟有种梦回前世高中物理课堂的错觉。
“薛提督,这部分应该不是火炮的铸造图,而是测算火炮射程与落点的算学图解。”舒冉在后面解释道,“这图上画出的弧形轨迹,叫做抛物线。”
薛提督一愣,转头直愣愣看向她。
“抛物线?”他在嘴里细细品味了一番,突然眼前一亮:“抛物线…被抛出之物的轨迹线……这个名字当真精妙!只是不知,这些西夷是如何测算出炮弹的抛物线的?”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舒冉。
“呃,这个就需要根据这册子里的公式,结合炮弹的重量与炮口抬高的仰角,进行推演计算了……”
舒冉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了,顿了顿,好奇问道,“薛提督,之前咱们大玄的火炮,在战场上是如何判断落点的呢?”
听闻此问,薛提督眼里的狂热褪去,化作无奈。
“之前两军交战,多是依靠老炮手的眼力和经验。凭着直觉估摸个大概方向,先放一炮试试水,若是偏了,再靠人力垫高或降低炮口。所以咱们的火炮,准头全凭天意,往往十炮里能砸中个两三炮便算神勇了。平白耗费了无数火药,收效却甚微。”
语罢,薛提督长长叹息了一声。
“这……”
舒冉眉心微蹙。原来大玄在热兵器的实际应用上,也已经落后西洋一大截了。
薛提督再次将充满希冀的目光投向舒冉,语气前所未有的恳切,甚至带着一丝迫切:“这书册中的图例,既然能精准计算出炮弹的落点,不知这位……”
话说到一半卡了壳,他这才恍然发觉,自己还未曾请教这位女子是何身份。他有些尴尬地望向一旁的汪弘等人。
葛少卿适时上前一步,含笑引荐道:“这位是咱们鸿胪寺的舒主簿。”
“哦,原来是舒主簿。”
薛提督讶然,这竟是一位女官,难怪会出现在鸿胪寺。
但他也只惊讶一瞬,接着又目光灼灼地望着舒冉,“不知舒主簿可有法子,解读这图纸上的算理与番文?此事关乎大玄军机,还请舒主簿不吝赐教!”
“唔……这……”
解读不太行,直接给出公式或许行……舒冉在心里默默道。
要她把这些专业词汇都翻译出来,有些不太现实。
但她记得高中时学过射程公式,虽然她也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准确无误地默写出来,但花时间推导一下也能得出。
“下官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但可以一试。”舒冉谨慎地答道。
先回去偷偷默写下来,再推导一遍。
“咚——咚——”
外面,散值鼓声准时敲响。
然而,站在案前的薛提督却半点没有要挪窝的意思,反而对一旁的汪弘道:“汪寺卿,麻烦叫个杂役来多掌两盏灯,再寻几卷匹纸来,备墨。”
说罢,又望向舒冉:“舒主簿,劳烦了。”
“……”
又,又加班啊……
舒冉硬着头皮回道:“是。”
因着薛提督与舒冉留在大堂测算,汪弘等人自然也不好甩手走人,索性全都留了下来陪熬。
一时间,五个人围成一圈,如同监考般,直勾勾盯着舒冉手中的笔。
……不要再这么盯着看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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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要她怎么直接默写公式啊!
算了,先推导吧。
舒冉没有办法,只能先在平铺开的纸上先画下两条垂直的交叉线。
众人面露疑惑,但也没有出声打扰。
“嗯……炮弹自原点射出,先假设距离为……”
舒冉一步步推导着公式。
不到两刻钟后,总算得出了与记忆里一致的公式。因着事关重大,舒冉还反复验算了两遍。
舒冉搁下笔,长舒了一口气。
薛提督见舒冉方才几乎不去翻看那本番文书册,只顾着在纸上自言自语地画线写字,最后竟得出这么一串古怪的算式,心中难免有些将信将疑。
“这……这便能算出落点了?”
“没错。下官这就为提督细细拆解。首先需要知晓火药爆裂时的初始推力,以及炮口抬高时的仰角,再将这两个数代入到这个算式之中……”
舒冉指着纸上的字符,抽丝剥茧般一点点讲解起来。
中途难免遇到些难以用解释的关窍,比如代表重力加速度的固定常数g,舒冉便面不改色道:“这个乃是奥斯兰人多年计算得出的定数,咱们照套便是。”
众人虽听得云里雾里,但见舒冉解释得头头是道,纷纷深信不疑。
薛提督毕竟是内行,很快便参透了其中的奥妙,越听越是激动,甚至亲自在纸上演算起来。
时不时抛出些困惑他的问题,好在舒冉刚从头到尾推导完,都能悉数解答。
不知不觉,窗外已是夜色深沉。值房的门被人悄无声息地推开。
汪弘等人原本坐在一旁喝着浓茶陪熬,闻声抬头,看清来人后面色陡变,立刻要起身行大礼。
来人正是微服驾临的太子。
他抬手做了一个噤声手势,制止了他们的动作。
太子的目光越过半个屋子,落在那张堆满纸张的桌案上。
舒冉正低着头,指尖点着纸上的一处弧线,讲解道:“所以薛大人,在火药推力固定的境况下,若要改变落点远近,就需要调整炮口的仰角。同时还要注意当时的风向与风力。另外,若是火炮阵地与敌军落点不在同一个平地高度上,算式也会随之生变。”
听到此处,在一旁旁听良久的陈录事忽然敏锐地插了句话:“那便是说,即便有了这算学图解,同样也需要炮手长年累月地训练出真手感才行?”
“确实如此。”舒冉点头赞同。
陈录事思忖片刻,提议道:“既然如此,咱们大可将炮弹换成大小斤两皆相等的生铁球,专用于炮手操练!先依照舒主簿推演出的算式,算出落点,再发射这铁球来验证。若落点一致,就表示此法可行,日后便能反复让炮手操练了。”
“这法子极妙!”薛提督眼前一亮,兴奋道,“如此操练,既能省下火药,又能养出一批神炮手!以后大玄的火炮就能指哪儿打哪儿了!”
“薛卿此言当真?这图纸和算式,当真能让大玄的火炮指哪打哪?”
一道低沉且透着威压的声音,冷不丁地从众人身后传来。
舒冉吓了一大跳,猛地回过头去。
只见太子不知何时已负手站在三步开外,双眸正定定地注视着案上的推演图。
她心头狂跳,赶紧跟着薛提督等人一同伏首跪地,恭敬见礼。
“下官参见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