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内倏地安静了下来。
“真被人劫走了?”舒冉不敢置信,“外使那些随从,还有驿丞和兵丁加起来,怎么也有十几二十人,全都没了踪影?”
许员外郎沉思道:“公然劫掠朝廷的车队,这可是死罪啊。究竟是哪路贼人,竟猖狂到了这般地步……”
萧予点头道:“南境的急递一送进宫,父皇雷霆震怒。外邦使臣在大玄境内生死不明,这是折了朝廷的颜面。父皇已连下数道手谕,着令钦差即刻彻查此事。此次南下查办,由礼部左侍郎舒长儒主理。”
听到这个名字,舒冉神色一顿。
“兵部职方司主事陆骥协同。另从兵部调派四名差官,身兼护卫与随行信使之职,沿途若有异动,可持令牌调动地方驿站快马传讯。”
话音至此,稍作停顿。萧予的目光越过另外二人,落在了舒冉身上。
“只是……”
舒冉似乎预料到了什么,没有出声,静静地等待着。
“南境官府无人通晓奥斯兰语。若无懂番语的人在场,无论是寻到外使,还是途中查获了什么番文线索,都易延误时机。父皇的意思,是想点你为随行译官,一同南下。”
萧予看着她,语气中难得带着愧疚。
偏厅内的气氛更沉重了,许员外郎与陈录事不由担忧地望向舒冉。
“但在圣旨正式下达前,孤想先来问问你的意思。你若不愿去,孤自会去向父皇回禀,替你推掉此行。”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舒冉向前迈出半步,没有丝毫迟疑。
“殿下,下官愿往。”
听见她答应得这般干脆,一旁的许员外郎顿时急了,顾不得太子还在旁边,忙上前一步道:“舒寺丞!京城到南境路途遥远,那伙贼匪连朝廷的仪仗都敢明火执仗地劫,可见其亡命猖狂。此行必定凶险,要不……还是我去吧!”
听到这话,舒冉心中泛起一阵暖意。
但她心里很清楚,放眼整个朝堂,她确实是唯一一个能现场进行口语传译的人了。
许大人虽说跟着她一起译完了整本书,但大多还是一点点死磕,再由她敲定的。口语上更是远不及她。若面临突发状况需要即刻沟通交涉,许大人未必能应付得来。
想必陛下也是深思熟虑,考虑到了这一点,才特意点她随行。让太子跑这一趟,多半是因着上次遇险的事,给了她一个选择的余地。
若是自己此刻摇头,陛下定会另派他人顶上。
可若是南下之行当真凶险,她怎能心安理得地躲在后方,让同僚去替自己蹚这趟浑水?
反之,若是有惊无险,那她亲自去一趟南境,把本职差事办妥,又有何妨。
想通了这一层,舒冉偏过头,对满脸焦急的许员外郎笑了笑,语气轻松地宽慰道:
“放心吧,许大人。我此番去,不过是个负责翻译番语的随行小官。天塌下来,上面有主理此案的钦差大人顶着,底下有兵部调派的精锐差官和沿途的驻军护卫。我又不需要亲自提刀带兵去冲锋陷阵,抓捕贼匪,能有什么危险呢?”
“可是……”
许员外郎嘴唇动了动,还要再说些什么,但触及舒冉含着笑意,却坚定的目光,到了嘴边的劝阻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无奈长叹一声。
然而,当舒冉真的一口应承下来时,萧予反倒避开了她的视线,微微垂下了眼睫。
“殿下?”
舒冉疑惑地唤了一声。
萧予这才缓缓抬起眼眸,好似真的做下了决定,道:“好。”
接着,他微微侧首,对许员外郎与陈录事道:“二位暂且退下,孤还有些事,需单独交代舒寺丞。”
“臣告退。”
两人应下,随即退出偏厅,关拢房门。
萧予转动轮椅向前靠了半尺,自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枚墨色木牌,递至舒冉面前。
舒冉忙双手接过。
那木牌入手很沉,倒不太像木质的,牌面上雕刻着层层叠叠的海浪纹样,却不见半个字迹,让人猜不透其具体用途。
“殿下,这是……?”
萧予目光凝重,叮嘱道:“你此番南下,若遇危急关头,或先一步查探到了外使的下落,可寻机去南境港口的‘观海楼’,将此令私下出示给那里的掌柜。接头的暗语是,扶摇可接。”
舒冉怔怔地看着掌心里的墨色木牌。
这应当就是太子在南境布下的暗桩信物了。眼下情况这般紧急,说不定还是通用的信物。
太子对她的信任,远超出了她的预想。
“那掌柜见此信物与暗语,自会倾尽其所能,暗中配合你行事,护你周全。”萧予语气沉重,透着难掩的担忧,“那边是江家的地盘之一,水深不可测,切莫掉以轻心。”
舒冉将木牌收进袖中,躬身一拜:“下官明白,定不辱命。”
“去吧,”萧予没有再多留,“先回府收拾行装。父皇钦点你随行办差的圣旨,想必很快就会送到舒府。”
“是。”
舒冉领命告退,出了鸿胪寺的大门,立刻乘上马车赶回舒家。
果不其然,她前脚刚踏进舒府的大门,宫里传旨的内侍后脚便捧着明黄的圣旨到了。
翠菱二人原本还在纳闷,自家大小姐今日怎的散值这般早。待见着圣旨都来了,忙跟着舒冉一并收拾起行囊。
舒冉将几套耐脏的简便衣衫、足够傍身的银票,以及路上应急用的药物一一归置妥当。
那些药都是些常见药,舒冉内心遗憾。可惜了,要是时间来得及,应该去楚少瑜那里顺点儿的。
正忙碌间,房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舒长儒立在门槛外,静静地望着屋内那个忙碌的背影。舒冉余光瞥见了他,手里的动作未停。
良久,他迈步跨入屋内。目光缓缓扫过桌上叠得整整齐齐的包袱,干涩地开口:“南境路途遥远,此行必定凶险,你……真的要去吗?”
“嗯,当然去,圣旨都到了。”舒冉应了一声。
舒长儒看着眼前这个从容果决的少女。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面庞,可那行事作风,却与记忆中他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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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判若两人。
他最初竟是瞎了眼一般,丝毫未曾察觉。
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他从未真正关心过他的冉儿罢了。如今,他多想像小时候那般将女儿抱在怀中,却再没有机会了。
舒长儒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涩意,僵硬地笑道:“今日在衙门,听闻陛下特旨恩授你为正七品文林郎,负责办理译文馆,还没来得及恭喜你……”
“多谢。”舒冉终于停下手中的活计,望向舒长儒。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此刻的舒长儒,语气中透着落寞。舒冉迟疑了一下,试探着问道:“你是觉得南下劳顿,不想出这趟差事?”
“不是。”舒长儒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越过窗棂,落向外头正好的日光,“不是不想南下。只是……只是我今日,才恍然发觉,我的冉儿……好像真的,已经不在了。”
说完,他自嘲一笑。
眼前人大概又要嘲讽他了。
但若是她能开口骂他两句,讽刺他一番,他心里大约还能好受些,就当是该有的报应,虽只是杯水车薪。
然而,预想中的讥讽并未落下。
舒冉只是看了看他,语气平淡,“有时候确实会这样。”她垂下眼眸,继续将最后一件衣物仔细叠好,“很久之后,在某个瞬间,才会突然意识到。”
她手上的动作未停,声音却渐渐飘远了些。
“就像我以前,父母离开时我还太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有一天,有个同学骂我有娘生没娘养,我才知道,原来他们都不在了。”
舒长儒怔愣在原地。
他嗫嚅了一下嘴唇,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去安慰她。
反倒是舒冉,从短暂的追忆中回过神来,不甚在意地轻笑着摇了摇头,将包袱利落地包好。
这时,张管家神色匆匆地赶了过来。
“老爷!大小姐!”他有些气喘吁吁地禀报道,“金吾卫的顾指挥使和魏国公府的楚少爷到了!两位大人连拜帖都没递,只说情况紧急,要立刻见大小姐!”
舒冉看了舒长儒一眼,后者已敛了方才的落寞情绪,神色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他道:“时间紧,快去吧,别让你的朋友久等了。”
“我这就去。”舒冉点了点头,将收拾好的包袱暂且搁在一旁的榻上。
她转身出了屋子,快步穿过游廊。刚一迈进前厅,便瞧见原本坐在客椅上的顾昭远与楚少瑜立刻站起了身,径直朝她迎了过来。
“怎么了,二位?”
舒冉见他这般阵仗,心知不妙。
楚少瑜连一句寒暄都顾不上,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要随钦差一道去南境?”
知道这事儿也瞒不住,舒冉坦然地点了点头:“是,我已经接了旨,明日清晨就动身。”
此言一出,顾昭远与楚少瑜的面色肉眼可见地焦灼起来。
可即便再怎么忧心,他们心里也清楚,圣旨已下,皇命不可违。更何况依着舒冉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旁人根本劝不回来。
一时间,两人面容紧绷,谁也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