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江湖路从讨债开始 > 25. 胡子使用指南
    晚风穿巷,春沾衣,月色筛过黛色飞檐,小院便藏在飞檐后的竹林深初。

    黄袍道人推开柴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惊起了檐下一只打盹的灰猫。

    猫儿回头瞥了他一眼,又懒懒地闭上了眼。

    “进来吧。”黄袍道人招待。

    宁安抬脚跨过门槛,目光扫过院中。

    院子不大,角落里堆着几只空酒坛,石阶上歪着一把破了洞的蒲扇,晾衣绳上挂着两件洗得发白的道袍,随风晃荡,像两只找不到落处的鸟。

    黄袍道人走到石桌前,一屁股坐下去,从桌下摸出半坛酒,往粗瓷碗里倒了三碗。

    “来,坐。”

    宁安坐过去,容祈跟上去却没有坐。

    他站在石桌前,看着黄袍道人将酒碗推到自己眼前,缓缓开口。

    “七年前,有人持剑闯入金銮殿,剑指玉明帝。”

    黄袍道人端酒的手停在了半空。

    容祈:“那人在殿上连败十三名禁军统领,最后是国师赵忘情亲自出手,将他一剑挑下大殿,此事之后,那人便消失于这江湖之中,再无音讯。前辈可是那人?”

    满院寂静,灰猫懒洋洋地睁开了眼睛。

    黄袍道人缓缓放下酒碗,抬起头来脸上皱纹纤毫毕现。

    他伸手,解开了道袍的领口。

    锁骨下方,疤痕狰狞。

    “不错,赵忘情那一剑,再偏半寸,我就死在金銮殿上了,后来,被青银鸢捡回来,便留在这无忧城做客卿长老。”

    话音微顿,赵忘尘抬手举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清苦绵长。

    赵忘尘,七年前剑指天子,七年后在无忧城做一个小小的客卿长老,守着这一方小院子,与酒坛、灰猫为伴,当真是世事无常。

    容祈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想不到,阿宁竟与赵前辈是旧识。”

    宁安抿了一小口酒,漫不经心道:“你想不到的旧事,可是太多太多了。”

    赵忘尘看看宁安,又看看容祈,忽然笑了起来,而后,他抓起碗,喝了起来。

    “来,你们俩陪赵叔喝点。”

    三人举起碗,碰。

    月色温柔,酒意微凉,酒入喉肠,冲淡了生疏拘谨,催开了些许尘封往事,赵忘尘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闺女,你还记不记得,你三四岁的时候,跑到我们道观里来,看见那些道长们都留着长胡子,便以为长胡子能通神,能和天上的仙人说上话。”

    宁安浅笑,“记得,我溜进赵叔您的房里,趁您午睡,拿剪子把你的胡子剪了。”

    赵忘尘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稀疏的胡茬,苦笑了一声,“然后你拿浆糊把胡子粘在自己嘴上,拖着半尺长的白胡子满院子跑哈哈哈……”

    容祈侧过头看宁安。

    灯火映在她脸上,她的嘴角微微弯着。

    “后来呢?”容祈问。

    “后来啊……”赵忘尘的笑容慢慢收了,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浆糊干了,胡子粘在嘴上撕不下来,疼得她哇哇大哭,我把她抱在膝上,用温水一点一点地把浆糊化开,她一边哭一边问我:赵叔,仙人真的听不见我说话吗?”

    他顿了顿,指腹摩挲着碗沿。

    “我说,仙人太远了,听不见,她就不哭了,瞪着眼睛看我,说:那我也不做仙人了,我要做听得见人说话的人。”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风穿过竹林,呕哑呜咽。

    容祈看着宁安的侧脸。

    她端坐在那里,神色如常,手久久没有抬起。

    “我再见她,她已经长大了。”赵忘尘的声音低了下去,“丫头,你有你该担的责任,但赵叔只希望你能过得快乐,像小时候一样。”

    “赵叔。”宁安开口,声音很轻,“我会的。”

    赵忘尘望着她,眼底情绪翻涌,端起酒碗来一饮而尽。

    少年稚趣,天真烂漫,如今旧事重提,反倒觉之忧伤。

    岁岁山河依旧,年年人事全非。

    “害,年纪上来,容易醉咯!”赵忘尘自嘲道。

    三个人都醉了。

    有心事的人,酒量总是格外浅。

    心事越沉,醉得越快,压在心底的东西于酒意里浮上来,缠缠绕绕,泡得人又酸又涩。

    赵忘尘趴在了桌上,嘴里嘀嘀咕咕听不清在说什么。

    容祈撑着额头坐在石凳上,醉眼迷离地望着桌上的空酒坛。

    宁安也有些晕,托着腮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夜色渐深,月华西斜,斑驳碎影落满青石地。

    忽闻,院外一声轻响,拎着两坛酒的身影踏月而来,踩着瓦片,稳稳落入院中。

    “老赵!我向小温言讨了他酿的新酒,说是叫什……”

    话音骤然卡在喉间,戛然而止。

    眼底,银色莲影缓缓绽放,眸光穿过月色,落在醉酒的容祈身上。

    容祈抬眼,四目相对。

    那人的模样与记忆里的脸很像,长眉入鬓,却要老得更多,皱纹刻进血肉,鬓间已然生了白发。

    叶无忧。

    庭院寂静,两人默然相望,无语无言。

    良久,赵忘尘抬起头来,看见来人,咧嘴大笑。

    “你个叶无忧倒是来得巧,我们正缺好酒呢!你手里拎的什么?快拿过来!”

    叶无忧没有动,他站在院门口,不知所措。

    宁安站起身来,走到赵忘尘身边,扶住他的胳膊。

    “赵叔,我扶你回房休息。”

    赵忘尘挣开她的手,含糊不清地嚷道:“哎呀,不去不去!回屋里睡大觉有什么意思?叶无忧你愣着做什么,过来倒酒!”

    宁安:“赵叔。”

    “无需回避。”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宁安回头,见容祈缓缓抬起头来。

    他望着叶无忧,一字一句:“酒喝完,尽兴才好。”

    言外之意:他们的谈话,无需避开任何人。

    宁安会意,收回扶着赵忘尘的手,转而看向叶无忧,唇角微扬。

    “叶城主,久闻三城主酿酒一绝,我素来浅饮,不懂酒中真意,唯恐浅尝错品佳酿,不知可否劳烦城主留下,为我解惑一二?”

    闻言,叶无忧身形微僵,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却一字也说不出。

    见叶无忧不领宁安情,赵忘尘一巴掌拍在石桌上,“老叶!我家丫头让你留下陪她喝酒,你可没资格拒绝!”

    此话不假,宁安的身份特殊,叶无忧不能拒绝她提出的要求,至少,现在不能。

    想罢,叶无忧拎着两坛酒,走到石桌前,将酒坛放在桌上。

    封泥开启,酸涩酒香缓缓散开,叶无忧为在场之人挨个倒酒。

    “此酒名为‘长恨’,是小温言用山间的青梅所酿,埋下至今日,已有三年。”

    “一碗长恨恨无绝,好名字。”容祈忽然苦笑:“青梅酒,阿姐出嫁那日,为宾客备的也是青梅酒。”

    叶无忧的手一抖,酒水泼出来。

    容祈端过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又酸又苦,真难喝。”

    叶无忧沉默。

    容祈又倒了一碗,酒水倒得太急,溢出了碗沿,“我问你,十八年前,你有喝我阿姐敬来的酒吗?”

    叶无忧的肩膀在发抖,像风中的叶子。

    他端起酒碗,灌了个底朝天,酒水顺着胡茬滴落。

    倒了一碗,又是一碗。

    酒入愁肠,愁更愁。

    青梅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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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劲极大,赵忘尘已经彻底趴下了。

    宁安端着酒碗,却没有喝,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叶无忧身上。

    她能感受得到,众多情绪层层叠叠地压在一起。

    容祈又倒一碗酒,端在手里,看着酒液在碗中轻轻晃动。

    “说吧,把该说的都说了。”

    叶无忧放下酒碗,抬起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他老了,终不似当年意气风发的大侠,如今坐在月光下,佝偻着背,自己都嫌自己难看。

    “世人皆知西蜀容氏女,额有银莲者,身负天命,娶其女,可得天下,但,容家族长不甘心,他觉得既然天命已落到容家头上,凭什么只能做他人嫁衣?他要让容家打破谶言,成为这天下新主。”

    闻言,宁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叶无忧:“然,容家想反,兵力不够,所以,他一方面将你阿姐许配给拥有军权的宁武侯,一方面偷偷以血脉为引豢养心蛊。”

    “心蛊?南川圣教的心蛊?”宁安反问。

    “是。”叶无忧点了点头,“此蛊虫入体,人神智尽失,便成药人,且,无解。药人力大无穷,不畏刀兵,容家族长想用这些药人建一支无敌的军队,配合宁武侯的兵马,里应外合,夺取皇位,待皇位到手,再除宁武侯,自立为王。”

    叶无忧:“为了炼出合适的药人,他将蛊毒混入了容家人日常的饮食,待到发现时,早已……回天乏术。”

    容祈的手在发抖,宁安也看见了,她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还记得你阿姐,让你带给你阿爹阿娘的那张画吗?那画上是墨蕊垂丝兰……”说到此,叶无忧难以控制地哽咽。

    宁安喃喃道:“墨蕊垂丝兰,是……孕育心蛊幼虫的养料花。”

    叶无忧的声音在发抖,“不错……你阿姐画这花,又把画塞给你,让你带了出去,她是想和你的阿爹阿娘商议,他们……他们……”

    他们是想把容家罪行公之于众,最后与容家共同赴死。

    长久的哽咽,无人接话。

    叶无忧放下手,眼睛红得似在滴血。

    “所以,你发起了‘讨容之战’。”容祈问。

    “是,我亲自率江湖众派之人,我亲手斩下你阿爹的头颅。”说罢,叶无忧端起酒碗,灌了个底朝天。

    酒入喉,咳得他弯下了腰。

    叶无忧抬起头,看向容祈。

    “我对不起你,我屠了你全族,我让你恨了我十八年,如今又把真相告诉你,让你……连恨的理由都没有了。”

    他抬起手,狠狠拍向自己的脸。

    巴掌声格外刺耳。

    “你问我,喝过你阿姐敬的酒了吗?”叶无忧的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没有,没有……”

    一语落定,何其可笑。

    满院清辉化作寒霜,落在容祈身上。

    多年来的认知、坚守的执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彻底。

    原是,他族里的真的有罪。

    容祈一言不发,抬手执起酒坛,仰头狂灌。

    酒入喉,灼食道,滚烫刺痛。

    宁安看得心口骤痛,快步上前,伸手按住倾洒的酒坛。

    “酒多伤身,出去走走吧!”

    容祈乖乖站起身,酒碗从他膝上滚落,摔碎在地上。

    酒涩混着血腥味弥漫,他转过身,大步朝院外走去。

    宁安站起身,望着痛哭的叶无忧,平静开口:“叶城主,你方才说,此酒名为‘长恨’,可我觉得,这酒取错了名字,恨是会尽的,恨尽了之后,才是最难熬的。”

    叶无忧浑身一震。

    宁安没有再说什么,起身朝容祈的方向追去。

    月色下,叶无忧佝偻的背影窝在小亭子里,止不住的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