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江湖路从讨债开始 > 16. 改命的鱼汤
    手中的铜盆尚在滴水,将旧事与今夜的灯火一同浸透。

    宁安怔怔立在屋外。

    “丫头,今日怎么想着来我这里?”

    温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宁安骤然回神,转身而望。

    月色之下,清瘦的灰影负手而立,衣袍被山风拂得微微扬起。

    七年过去,师父鬓边添了白,面上皱纹深了几许,可,那双眸子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深邃、沉静。

    铜盆“咣当”落地,宁安跑上前,笑意浅浅。

    “下山要债,遇到了玉明帝养在身边的容家质子,他想为族复仇,我怕出乱子,所以也跟了过来。”

    师父缓缓踱了两步,目光落在远处瀑布飞泻而下的银练之上,一语道破。

    “天下承平数十载,朝野安稳,江湖宁和,你心知区区容氏遗孤,如今掀不起什么风浪,却还是跟来了。”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直直望向宁安。

    “丫头,你当真只是放心不下这江湖吗?”

    一语戳破心事,宁安沉默,指尖微微收紧。

    “七年了,师父。”宁安抬起眼眸,“我苦苦等候整整七载,终于盼来一件令江湖朝堂同费心的要事。从容家质子出殷都开始,谶言的消息便散了开来,贼盗匪寇、杀手,甚至是边南沙部王子身边的将军,如此大的手笔,除了那几个皇子,必然也少不了‘他’。”

    师父眸色微沉,“当年之事,凭你一人去查,不够。”

    宁安:“若我身后站得是天下第一无忧城呢?”

    师父眉梢微挑:“他们凭什么帮你?”

    “凭他们还欠我八十两银子。”宁安唇角扬起浅淡狡黠,回答地理直气壮。

    一语落地,师父怔了一怔,旋即失笑。

    笑罢,师父的视线越过宁安的肩头,落向不远处那扇紧闭的木门。

    门后,容祈正沉沉昏睡着。

    “只是里面这位容家质子,你打算作何处置?”师父收回目光,“他被‘那人’盯上了,身旁可算不得安全。”

    宁安顺着师父的目光望去,眸色柔缓:“容家那祠公阅眼光毒辣,已然识破我的身份,不敢强行将人带回西蜀,且观容祈言行,他心底,或无归族之意,为防止他在被有心之人利用,他必须和我在一起。”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我想让他与我同去无忧城。”

    师父微微侧首,饶有兴味地看着自己的徒弟:“哦?他听你的?”

    “师父!你在想什么?”宁安不假思索:“得知当年容家为何被整个江湖视为邪道的人,只有叶无忧,他会对这些故事感兴趣的。”

    师父:“若这些都打动不了他,你当如何?”

    宁安沉默了片刻,“剖开迷雾,看清前尘是非,方挣脱枷锁,他与我,是一样的。”

    师父没回说话。

    山风轻轻,溪水潺潺,虫鸣唧唧,却万籁俱寂。

    良久,师父轻轻叹了口气,心绪复杂。

    “好。”他点点头,语气洒脱,“你长大了,有自己的谋算,师父便不多费心了,待时机成熟,江姜自会寻你,千机阁上下永远是你的后盾。”

    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松弛,宁安上前一步,伸手拽住了师父的衣袖,轻轻摇了摇,仿若变回多年前依偎在师父身侧的孩童。

    “师父~你身体怎么样~”

    师父被宁安这一拽一摇,面上的洒脱顿时破功,佯怒地瞪了她一眼:“好着呢,都能上河里抓鱼!”

    宁安眨了眨眼,显然不信。

    “你这丫头,什么眼神?”师父哼了一声,伸手指向不远处溪边的竹篓,“昨日我亲手抓的三尾鲫鱼,活蹦乱跳的,不信你自己去看!”

    宁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瞧见一只竹篓半浸在溪水中。

    “信,我信。”她笑着收回目光,又拽了拽师父的衣袖,“您最厉害了。”

    师父被她哄得舒坦,话锋一转:“天快亮了,和你一同来的那几个小娃娃,估计也饿了。”

    他抬手指了指小厨房的方向,“你和我一起做一桌饭菜,刚好把我昨日抓的鱼给炖了。”

    宁安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啊?”

    师父已经迈步朝厨房走去,头也不回地催促:“愣着做什么?天亮了那帮小崽子醒了,总不能让人家饿肚子。”

    “不是,师父!”宁安快步跟上去,语气难得有些心虚,“我煮的鱼能吃吗?”

    师父脚步一顿,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意味深长。

    “你自己的鱼汤能不能喝,你不知道?”

    宁安张了张嘴,难得被噎得说不出话来:“那都是七年前的事了。”

    师父笑而不语,转身推开厨房的木门。

    灶房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灶台上的铁锅被擦得锃亮。

    墙角搁着几只陶罐,里头装着盐巴、酱醋和几样山野香料。

    师父挽起袖子,将竹篓拎了进来。

    三尾鲫鱼鲜活又肥美。

    “杀鱼会吧?”师父问。

    宁安果断摇头:“不会。”

    师父睨了她一眼:“撒谎。”

    宁安面不改色:“真不会。”

    师父懒得拆穿她,自己动手,三两下便将鱼鳞刮净、内脏掏空,手法利落得令人咋舌。

    宁安在一旁看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师父左手的银环上。

    银环光泽温润如初,丝毫看不出七年前那场恶战的痕迹。

    “看什么?”师父头也不抬。

    “看您的手。”宁安老实回答,“还是那么稳。”

    师父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了先前的速度,将洗净的鱼放入陶盆中,抓了把盐均匀抹上。

    “废了内力,手又没废,倒是你这丫头,七年不见,诓人的话又精进了,愈发像个小狐狸。”

    宁安抿唇笑了笑,从墙角取了几根干柴,蹲在灶前生火。

    “狐狸好呀,偷肉能吃饱。”

    师父“嗤”地笑了一声,将腌好的鱼放在一旁,又去切姜丝和葱段。

    宁安蹲在灶前,望着那簇跳动的火焰,忽然觉得鼻头有些发酸。

    七年前,她也是蹲在这个位置生火。

    那时,她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浑身是伤,连柴刀都握不稳。

    师父躺在床上,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嘴唇,把眼泪一滴一滴砸进灶膛的灰烬里。

    她煮的鱼汤,又腥又苦,师父却一口一口全喝完了,还笑着说:“比江姜煮的好吃多了。”

    “丫头。”

    师父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唤回。

    “发什么呆?水开了。”

    宁安回过神,连忙站起身,将灶台上的陶罐端过来。

    师父已将鲫鱼放入锅中,滚水一烫,鱼身微微卷曲,鲜香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姜。”师父伸手。

    宁安将切好的姜丝递过去。

    “盐。”

    宁安又递上盐罐。

    师徒二人配合得行云流水,默契十足。

    师父掌勺,宁安打下手,偶尔拌两句嘴,偶尔相视一笑。

    鱼汤在锅中咕嘟咕嘟地翻滚,浓郁的香气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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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锅盖缝隙中溢出来,飘满了整间厨房。

    “师父,您把葱忘了。”宁安指了指案板上切好的葱段。

    师父“哦”了一声,掀开锅盖,将葱段撒入汤中,又搅了两搅。

    “差不多了。”他拿勺子舀了一点汤,吹了吹,递到宁安嘴边,“尝尝。”

    宁安凑过去,小心地抿了一口。

    鲜。

    鱼肉的鲜美与姜丝的辛香完美融合,入口醇厚绵长,带着微微的甘甜。

    “嗯!好喝!”宁安由衷赞叹。

    不多时,鱼汤出锅,朝光破晓,遍洒青山溪谷。

    *

    容祈不是被天光亮醒的,他是被饭菜的香气唤醒的。

    鱼,是鱼汤的味道。

    父母阿姐尚在人间时,他曾闻过这般纯粹鱼汤味,再后来,有一只偷偷送入身边的食盒,也盛着这般香甜的鱼汤。

    彼时,他尚年幼,身为容家质子,被囚于殷都别院。

    高墙四合,飞鸟难渡。

    他被当做女子打扮,严禁与人接触、习武学字,更无半分自由。

    他被困方寸天地之间,像一只被剪去翅膀的雀鸟,锦衣玉食地活着,却分不清自己是男是女,亦或是什么物件。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磨了神智,麻木了心神,他已然忘记自己是谁。

    直到……那日。

    暮春,繁花盛放。

    容祈独坐廊下发呆,抬眸,却瞥见高墙角落的狗洞边,藏着个小女孩的背影。

    小女孩一身青衣,鬼鬼祟祟蹲在洞口,费力拖拽着一物。

    许是沉寂岁月里难得的鲜活,又或是心底莫名的悸动,容祈立在廊下,一言不发,望着那个渺小的身影。

    对,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静静地看着。

    小姑娘拽进来什么东西,又钻出狗洞,扯过墙边杂草,细细遮掩洞口,悄然遁出墙外。

    长夜漫漫,孤寂无眠。

    白日里那抹青衣背影始终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满心好奇翻涌不止,终于,压过了长久的麻木。

    容祈偷偷走到墙角狗洞边,俯身拨开层层杂草。

    一个食盒。

    一碗凉透了的鱼汤。

    香气钻进鼻腔,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清甜至极,像是阿姐做的鱼汤。

    孤寂翻涌心头,他毫不犹豫地端起瓷碗,仰头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汤液滑入腹中,一股奇异的暖意从胃底升腾而起,蔓延四肢百骸。

    然后,他看见了碗底压着的字条。

    【玉脍金齑奉食盘,初尝甘旨转辛酸。】

    【折腰岂是平生志?低首权为暂度关。】

    【魂似铁,气如兰。腥风过处见真肝。】

    【天心终向孤贞者,沧波九曲凭我翻。】

    腹间绞痛骤起,撕筋裂骨,沉滞的气血被强行疏通,浑浊的心智变得清明透彻。

    疼。

    无比之疼。

    又无比清醒。

    命运看似无常翻覆,但最终会倾向于内心有气节、坚守自我的人。

    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境况,都要记得:你是谁?从何处而来?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初心不负,终渡千帆。

    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容祈蜷缩在地上,意识渐渐模糊。

    再醒来时,高高在上的玉明帝亲手喂他喝汤药,请名师,授他诗书礼义、诸子谋略,甚至,亲传他的独门轻功。

    容祈知道,这翻天覆地的变化,尽数源于那碗鱼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