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星禾拉开门,走出去。
晚风灌进来,带着夏天的温热。
她走到车旁边,拉开驾驶座的门,刚要坐进去,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按住了车门。
“你怎么跟出来了?”她吓了一跳。
李烈站在她身后,单手插兜,“我送你。”
“我自己能回去。”
“我不是只送你。”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我想看看木星。”
岑星禾犹豫着,“木星在睡觉。”
“看一眼就走。”
她好像没有什么正当理由能拒绝他去看木星。
“好久没见它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软,“想它了。”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硬朗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如同一只被主人关在门外的大狗,趴在玻璃门上,带着期盼看着她。
她叹了口气,“你的车怎么办?”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动作很快很自然,接着系安全带,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过几天再来开,我还要再来看望阿姨呢。”
岑星禾发动车子,嘟囔一句:“有什么好看的。”
李烈说:“阿姨说把我当儿子了,儿子回家看妈,不是应该的?”
岑星禾脑子快速转了几圈,越想他的话越不对劲儿,干脆闭了闭嘴。
李烈目视前方,眼中溢满了笑。
*
车子停在兰亭苑楼下。她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他跟在她后面。
她用卡刷开单元门,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间不大,他站在她左边,肩膀几乎挨着她的,她按了楼层,电梯门关上,开始上行。
“木星胖了没?”他问。
“胖了。”
“还那么懒?”
“每天睡觉,睡醒了吃,吃完了继续睡。”
他笑了一下,很低很短促的,“像你。”
岑星禾侧过脸瞪了他一眼。
他歪着头看她,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
门打开,玄关的灯亮着,鞋柜上最底层摆着一双灰色拖鞋,李烈弯下腰,把灰色拖鞋从鞋柜里拿出来,摆在地上,换上。
木星从沙发上跳下来,迈着猫步走过来,仰起头看着他,尾巴慢慢地甩了一下。
“喵。”它叫了一声,好奇地打量李烈。
李烈蹲下来,伸出手。
木星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整个身体靠在他手心里,呼噜呼噜地响。
“真胖了。”他摸了摸它的背,手指从脖子顺到尾巴,“毛也亮了。”
岑星禾站在玄关,看着他蹲在地上摸猫的样子。
他穿着那件灰色衬衫,蹲下来的时候领口又往下坠了坠,锁骨露得更多了,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在木星的橘色毛发间慢慢梳过去,动作很轻很温柔。
他变了很多,举止投足间都没有了以前的攻击性。
她移开视线,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滑下去,压住心口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李烈抱着木星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木星窝在他腿上,翻着肚皮,两只前爪蜷在胸口,尾巴一甩一甩的,他靠在沙发背上,一只手搭在木星身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客厅没开大灯,只有厨房漏出来的光和电视待机的蓝光。
岑星禾端着水杯走出来,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把水杯推给他,“你是不是和我妈说什么了?”
李烈哼笑:“我指天发誓,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那他们怎么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岑星禾皱了皱眉。
“你不看看你自己的表情,一副心虚的样子。”
她摸了摸脸颊:“我有吗?”
“对啊,”他挑眉,“都写在脸上了。”
木星听懂了似的,喵呜一声,转身把肚皮翻给李烈,他伸手揉了揉,笑意温柔。
“没想到木星还认识你,看来它是想你了。”她忽然说。
李烈抬起头看向她:“那你呢?”
岑星禾的手指在杯壁上攥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清水,水面映着天花板上的灯,一晃一晃的,犹如碎了的一墙的星星。
“它饿了,该吃饭了。”她站起来,走到厨房,从柜子里拿出猫粮,倒进木星的碗里。
木星听到声音,果然从李烈腿上跳下来,踩着猫步跑过来,埋头吃得嘎嘣脆。
李烈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在厨房里弯腰倒猫粮的背影,她穿着那件白色衬衫,头发扎着,后颈露出来一小截,白得发光。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在这个熟悉的空间里,身体某处不受控制的有了反应。
岑星禾转过身,看到他正看着自己,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厨房的玻璃推拉门撞在一起。
“看够了没?”她轻声问。
“没。”
她的耳朵烫了一下,转身把猫粮袋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动作快得像在逃,她走回客厅,站在茶几旁边。
“木星也看过了,你该回去了。”
李烈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仍然隔了半步,“岑星禾。”
“我发的那些消息,”他的声音低下去,“你都看到了吗?”
“什么消息?”
“刚到德国,我每天都给你发。”
岑星禾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我看到了。”
李烈说:“不回是因为任务吗?”
她垂眸嗯了一声。
他又追问:“那后来呢?怎么不回?”
“我不敢回,任务没结束,怕连累你。”
原来她还知道解释。
他心口松了一下,这些年的怨念一下子消散了不少,其实他后来冷静下来,隐隐猜到了原因,就没有再纠缠她了。
他低下头,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后来你发的少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点鼻音。
“因为我不知道你还在不在看。”
岑星禾的眼泪涌了上来,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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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声,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她眼角,把她没有落下来的那滴泪擦掉了。
“我没想惹你哭。”
“没哭。”
“傻姑娘。”
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窄窄的河。
“李烈,你朋友圈怎么会有的胡楚楚照片……”她怕自己逾矩,问得小心翼翼。
他看着她,“什么时候?”
“你获得冠军那张。”
李烈想了一下,“我们打赌,我输了,要发她照片。”
当时的赌约是什么呢?
李烈回想了一下,胡楚楚赌他获胜了,岑星禾也不会给他祝福,李烈赌她会。
他内心隐隐期待岑星禾的信息,他主动给她发信息说,我又获奖了。
结果一直等到胡楚楚要离开德国,都没有等到她的回复,照片是李烈赌气发的,他没想到岑星禾那么狠心。
后面他再次投入训练,手机上交统一保管,极少情况下,才能才教练那里拿到手机给她发信息。
日复一日的等待,仍然没有结果。
岑星禾想起,那个时候从港城回来,还有最后的收尾工作没有做,她和杨铭继续在燕港潜伏,又过了半年,案子才彻底结束。
等案子的人员全部落网,一直到开庭,已经过去三年了,她始终没能回复他,他后面三年,每年只发三五条信息。
当然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三年她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才获得了二等功,好几次在命悬一线的时刻,她都想到李烈,那几年她的邮箱里始终都有一封定时邮件,24小时不设置,邮件就会自动发给李烈。
她怕自己回不来,也怕自己没有机会解释。
她把自己想说的话都写在了邮件里,相当于遗言。
直接任务彻底结束,她重新登录几年不敢用的微信账号,在他的朋友圈看到了胡楚楚捧着他奖杯的照片。
他低下头看着她,“你在意了?”
岑星禾把脸别过去,“谁在意了。”
他伸出手,把她的脸转过来,用食指轻轻按了一下她的眉心,那里因为忍着哭而微微皱着。
她伸手打掉他的手。
“木星看完了,你该走了。”
“赶我走?”
“太晚了。”
她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耍无赖。
他并没有,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往后退了一步。
“好。”
干净利索。
岑星禾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李烈走到玄关,弯腰换鞋,把那双灰色拖鞋摆好,鞋头朝外,和粉色那双并排,他直起身,拉开门,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温凉舒适。
“你不必送,”他偏过头看着她,“我有空再来看木星。”
岑星禾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那个水杯,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凉丝丝的。
她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成暖黄色。
她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很小很小的弧度。
“路上小心。”
他笑了一下,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