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日,沈家东院偷偷摆了喜宴。

    桃红嫁衣,鸳鸯交杯,比我的花轿早了整整一个时辰。

    全京城等着看笑话。

    可他沈珩忘了一件事——

    我不只是将门之女。

    我是太皇太后亲手养大的静安郡主。

    嫁衣脱了,朝服换上。

    "今日这个门,我不进了。"

    ---

    1

    喜轿晃了一路。

    红绸坠着金穗子,随着轿夫的步子一颤一颤,磕在裴昭宁的膝盖上。

    她垂着眼,盖头压得低,视线里只有自己绣了三个月的嫁衣裙摆——并蒂莲缠枝纹,金线走了七层,太皇太后亲赐的南珠缀在领口,每一颗都有拇指肚大小。

    轿外锣鼓喧天。

    裴昭宁的贴身侍女青禾骑马跟在轿侧,忽然勒了缰绳。

    "郡主。"

    声音压得极低,从轿帘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不对劲的慌。

    裴昭宁没动。

    "说。"

    "东院……沈府东院张了红绸,摆了喜宴。奴婢方才瞧见有人从侧门抬了一顶小轿进去,轿帘是桃红色的。"

    裴昭宁的手指顿住。

    桃红色。

    不是正红。

    正妻用大红,妾室用桃红——这是规矩。

    可今日是她裴昭宁大婚的日子。沈家在她花轿进门之前,先抬了一顶桃红轿子进东院?

    "几时的事?"

    "比咱们的吉时早了整一个时辰。"青禾的声音在发抖,"奴婢打听过了,东院摆了八桌席面,鸳鸯交杯酒都备了。那轿子里坐的……是姜家二姑娘,姜若薇。"

    姜若薇。

    裴昭宁闭了闭眼。

    这个名字她听过太多次。沈珩的白月光,将军府的庶女,据说生得柔弱似柳,一双眼含着三分泪,见谁都怯怯地喊一声"沈大哥"。

    当初圣旨赐婚,沈珩跪在太和殿外淋了一夜的雨,求皇帝收回成命。

    皇帝没应。

    裴昭宁以为他认了。

    原来不是认了。

    是换了个法子恶心她。

    轿子还在走。锣鼓还在响。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人往轿顶扔铜钱,有人喊"郡主大喜"。

    裴昭宁掀开盖头。

    红布落在膝上,露出一张冷白的脸。眉眼生得凌厉,颧骨线条分明,不是京城闺秀流行的柔婉长相。太皇太后说她像年轻时的自己——"这丫头,天生一副不肯低头的骨相。"

    "停轿。"

    轿夫一愣,脚步乱了半拍。

    青禾急了:"郡主,还有两条街就到沈府了——"

    "我说停。"

    轿子落地。

    裴昭宁掀帘出来,大红嫁衣在日光下刺得人眼疼。她站在长街正中,身后是十里红妆的嫁妆队伍,绵延到看不见尾。

    围观的百姓安静下来。

    裴昭宁扫了一眼街尾方向——沈府的大红灯笼已经隐约可见。

    她转头看向青禾:"去,把我的朝服取来。"

    青禾瞳孔猛缩:"郡……郡主?"

    "静安郡主的朝服。"裴昭宁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就在第三抬嫁妆箱子里,最底层,黑檀木匣子装的那件。"

    "可是——"

    "太皇太后说过,这件朝服,是留给我在最要紧的时候穿的。"

    裴昭宁抬起下巴,目光越过人群,越过飘扬的红绸,落在沈府方向。

    "我觉得,今天挺要紧的。"

    青禾咬了咬牙,翻身下马,跑向嫁妆队伍。

    围观百姓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认出了这是静安郡主的仪仗,有人已经在猜发生了什么事。

    裴昭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起她嫁衣的裙摆,金线在阳光下碎成一片流光。

    她伸手,拔下发髻上的金凤钗。

    那是沈家送来的聘礼之首,赤金打造,凤口衔珠,据说是沈家祖传了三代的东西。

    裴昭宁看了它一眼。

    然后松手。

    金凤钗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满街寂静。

    ---

    2

    青禾抱着黑檀木匣子跑回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匣子打开,里面叠着一件玄色朝服。

    暗金云纹走边,肩头绣着麒麟补子,腰间配的是白玉带钩——这不是寻常郡主的品级,这是太皇太后特旨加封的超品规制。

    裴昭宁当街解了嫁衣的盘扣。

    "郡主!"青禾急得脸都白了,"这是大街上——"

    "挡着。"

    青禾和几个侍女赶紧围上来,用披风和身体挡出一片遮蔽。

    大红嫁衣一层层褪下,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裴昭宁动作利落,像脱一件不属于自己的皮。

    嫁衣落地的时候,围观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件嫁衣绣了三个月,用了八十两金线,南珠就缀了三十六颗——此刻皱巴巴地堆在地上,像一团被丢弃的废布。

    玄色朝服上身。

    裴昭宁系好最后一颗盘扣,抬手将散落的长发拢起,用一根白玉簪固定。

    没有凤冠,没有步摇,没有任何属于新嫁娘的东西。

    她转过身。

    围观百姓齐齐后退了一步。

    玄色朝服衬得她面如冷玉,眉目间的凌厉不再被红妆压制,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走。"

    "去……去哪?"青禾问。

    "沈府。"

    "啊?"

    裴昭宁迈步往前走,嫁衣被她踩在脚下,金线断裂的声音细碎地响。

    "我得亲自告诉沈珩——这个门,我不进了。"

    她走得快,朝服下摆翻飞,白玉带钩撞击的声音节奏分明。身后的嫁妆队伍愣了片刻,然后跟上。

    一百二十八抬嫁妆,红绸覆顶,浩浩荡荡。

    前面领路的不再是喜轿,而是一个穿着朝服的女人。

    消息比她的脚步更快。

    等裴昭宁走到沈府门前时,沈家大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沈夫人站在最前面,一身诰命服,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她身后是沈家的管事、仆从、前来观礼的宾客——所有人都看着裴昭宁身上那件玄色朝服,表情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这……"沈夫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昭宁,你这是……"

    裴昭宁站定。

    她没有看沈夫人,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大门后面的影壁上。影壁后面,隐约能听见东院传来的丝竹声和笑闹声。

    "沈夫人。"裴昭宁开口,声音不大,但门口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东院的喜宴,热闹吗?"

    沈夫人的脸刷地白了。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桃红轿子,八桌席面,鸳鸯交杯。"裴昭宁一字一字地说,"比我的花轿早了一个时辰。沈夫人不知道?"

    门口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

    有人已经变了脸色。

    沈夫人的手攥紧了帕子,指节发白:"昭宁,你听我解释,那只是——"

    "不必解释。"

    裴昭宁抬手,制止了她。

    "我来,不是听解释的。"

    她后退一步,对着沈府大门,缓缓抬起右手。

    青禾会意,双手捧上一卷明黄绢帛——那是当初的赐婚圣旨。

    裴昭宁接过圣旨,没有展开,只是托在掌心。

    "这道圣旨,我会亲自送还御前。"

    她的目光扫过门口所有人,最后落在沈夫人惨白的脸上。

    "从今日起,裴家与沈家,再无瓜葛。"

    话音落地。

    身后一百二十八抬嫁妆,红绸猎猎作响。

    裴昭宁转身。

    "嫁妆,抬回去。"

    ---

    3

    沈珩是在东院听到消息的。

    彼时他正端着交杯酒,对面坐着一身桃红嫁衣的姜若薇。姜若薇的眼眶红红的,泪珠挂在睫毛上,怯怯地看着他:"沈大哥,我……我是不是不该……"

    "别怕。"沈珩握住她的手,"有我在。"

    门被推开。

    沈家大管事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世、世子!不好了!静安郡主她——她没进门!"

    沈珩手里的酒杯顿住。

    "什么?"

    "郡主在大门口……她换了朝服,说、说这个门她不进了!还说要把赐婚圣旨送还御前!"

    酒杯从沈珩手中滑落,砸在地上,碎成几瓣。酒液溅在他的靴面上,洇出一片深色。

    "她疯了?"沈珩猛地站起来,"她敢——圣旨是皇上赐的,她一个人说退就退?"

    管事的声音在发颤:"世子,门口好多人……全看见了……"

    沈珩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推开姜若薇的手,大步往外走。

    等他赶到大门口时,只看见一条长街。

    嫁妆队伍已经走远了,红绸在街尾拐角处消失。地上只剩一件大红嫁衣,皱巴巴地摊在青石板上,像一摊凝固的血。

    还有一支金凤钗。

    沈家祖传三代的金凤钗,此刻孤零零地躺在地上,被来往行人的脚步踩过,沾了灰。

    沈珩弯腰捡起金凤钗,指节攥得发白。

    门口的宾客还没散。

    所有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意味——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看好戏的兴奋。

    永宁侯从人群后面挤出来,一把揪住沈珩的衣领:"你干的好事!东院那个女人——我让你今天消停一天你都做不到?!"

    沈珩咬着牙:"父亲,是她裴昭宁不识抬举——"

    "不识抬举?"永宁侯的声音尖了,"她是静安郡主!太皇太后养大的!你在大婚当日给她纳妾,你是嫌我沈家死得不够快?!"

    沈珩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永宁侯松开他,转身对管事吼:"备车!我要进宫!现在就去!"

    可他还没走出三步,就看见街口拐进来一队人马。

    禁军甲胄在日光下反着寒光,为首的是御前侍卫统领,手里捧着一道明黄圣旨。

    永宁侯的腿软了。

    "永宁侯沈崇——"侍卫统领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圣上口谕:即刻进宫面圣,不得延误。"

    永宁侯扑通一声跪下去。

    沈珩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那支金凤钗,指甲嵌进掌心,一滴血顺着指缝滑落。

    街上的百姓已经开始奔走相告。

    "听说了吗?静安郡主大婚当日退了婚!"

    "沈家世子在东院偷偷纳妾,被郡主当场撞破!"

    "郡主当街脱了嫁衣换朝服,那气势——啧啧啧!"

    "沈家完了吧?得罪太皇太后,这不是找死?"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个时辰之内传遍了整个京城。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连夜编了新段子。

    赌坊里开了盘口——赌沈家能撑几天。

    而裴昭宁此刻,正坐在回宫的马车里。

    她靠着车壁,闭着眼。

    手指微微发抖。

    青禾跪在她脚边,小声说:"郡主,您……您没事吧?"

    裴昭宁睁开眼,眼底一片干涸。

    "没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解嫁衣盘扣的时候太用力,指尖磨破了皮,渗出细细的血珠。

    "只是觉得——"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三个月的绣活,白费了。"

    青禾的眼泪啪嗒掉下来。

    裴昭宁没再说话,只是抬手按住胸口。

    朝服的盘扣硌着锁骨,硬邦邦的。

    比嫁衣硌人多了。

    但穿着踏实。

    ---

    4

    慈宁宫。

    太皇太后正在喝药。

    苦得她皱了一张脸,刚要骂御医,就看见裴昭宁穿着朝服走进来。

    药碗差点没端住。

    "你这孩子——"太皇太后把药碗往桌上一顿,药汁溅出来,"怎么穿成这样回来了?你的嫁衣呢?你的盖头呢?"

    裴昭宁走到太皇太后面前,撩起朝服下摆,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金砖地面上,声音闷响。

    "皇祖母。"

    太皇太后的脸色变了。

    裴昭宁从小在她膝下长大,从来只喊"祖母",只有在正式场合才用"皇祖母"。

    "出什么事了?"太皇太后的声音沉下来,"说。"

    裴昭宁抬起头,一双眼干干净净,没有泪。

    "沈家在大婚当日,于东院为姜家二姑娘设了喜宴。桃红嫁衣,鸳鸯交杯,比孙女的花轿早了一个时辰。"

    太皇太后的手猛地攥紧了椅子扶手。

    "孙女没有进沈家的门。"裴昭宁从袖中取出那卷明黄圣旨,双手呈上,"赐婚圣旨在此,请皇祖母做主。"

    慈宁宫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太皇太后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气笑的。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刀刃划过瓷面,刺得殿内宫人齐齐跪了一地。

    "好。"太皇太后松开扶手,指甲在檀木上抠出了月牙形的痕迹,"好一个永宁侯府。好一个沈珩。"

    她站起来。

    七十二岁的太皇太后,脊背挺得像一杆枪。

    "来人。"

    "奴婢在。"

    "传哀家的话——宣永宁侯府沈珩,即刻入宫。"她顿了顿,"不,不必宣了。让禁军去拿。"

    裴昭宁跪在地上没动。

    太皇太后低头看她,伸手托起她的下巴。

    那只手布满了老年斑,骨节粗大,但力道稳得很。她仔细端详裴昭宁的脸,像在确认什么。

    "哭了没有?"

    "没有。"

    "委屈吗?"

    裴昭宁沉默了一瞬。

    "不委屈。"她说,"孙女只是觉得——不值当。"

    太皇太后松开手,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椅子里。

    "不值当就对了。"她端起那碗凉透的药,一口闷了,面不改色,"沈家那小子,配不上你一根头发丝。当初是皇帝非要拉拢武将勋贵,哀家拦不住。如今倒好——他自己把脸凑上来让人打。"

    她搁下药碗,抬眼看向殿门方向。

    "这桩婚事,哀家替你退。退得他沈家三代抬不起头。"

    裴昭宁的睫毛颤了一下。

    "皇祖母,孙女不需要——"

    "你不需要,哀家需要。"太皇太后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哀家养大的孩子,谁敢折辱,哀家就折断谁的脊梁骨。"

    裴昭宁垂下眼。

    地砖上映出她模糊的影子,玄色朝服的轮廓沉稳端正。

    "起来。"太皇太后说,"别跪了,膝盖不是铁打的。去偏殿换身衣裳,吃点东西。今晚住在哀家这儿,哪儿也别去。"

    裴昭宁站起来,膝盖一阵刺痛。

    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规规矩矩行了礼,转身往偏殿走。

    走到门槛处,太皇太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昭宁。"

    她停下脚步。

    "你做得对。"太皇太后的声音忽然轻了,带着一丝只有她们祖孙之间才有的柔软,"嫁衣脱得好。朝服穿得好。"

    裴昭宁的肩膀微微绷紧,又松开。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殿门合上的那一刻,太皇太后脸上所有的柔软消失殆尽。

    "传笔墨。"

    贴身女官立刻捧上来。

    太皇太后提笔,在一张洒金笺上写了几个字,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口。

    "送去裴将军府上。"

    女官接过信,迟疑了一下:"太皇太后,裴将军如今还在北境——"

    "我知道。"太皇太后的眼睛眯起来,"送去府上,交给裴家大公子。告诉他——他妹妹受了委屈,当哥哥的,该知道怎么做。"

    女官脊背一凉,捧着信快步退了出去。

    ---

    5

    沈珩被禁军"请"进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跪在御书房外的台阶上,膝盖磕着冰冷的石砖,夜风灌进领口,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御书房的门关着,里面灯火通明。

    他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内容。只偶尔有几个字飘出来——"荒唐"、"不成体统"、"太皇太后震怒"。

    沈珩的后背全是冷汗。

    他跪了一个时辰。

    门终于开了。

    出来的不是皇帝,是御前太监总管李德全。

    李德全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挂着那种宫里人特有的、滴水不漏的笑。

    "沈世子,圣上口谕——"

    沈珩的额头贴地:"臣接旨。"

    "圣上说了,赐婚圣旨既已收回,沈裴两家婚约作废。"李德全的声音不疾不徐,"另,沈世子大婚当日纳妾,有悖人伦纲常,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一月。"

    沈珩的身体僵住了。

    罚俸三年,闭门思过——这是明面上的。

    真正的惩罚是那句"赐婚圣旨收回"。

    圣旨赐婚,是天家给沈家的脸面。如今圣旨收回,等于天家当众扇了沈家一巴掌。

    从今往后,京城谁家还敢把女儿嫁进沈家?

    谁还敢跟一个"连圣上赐的媳妇都留不住"的世子结亲?

    "沈世子?"李德全弯下腰,"接旨啊。"

    "臣……领旨。"沈珩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哦对了——"李德全直起身,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太皇太后还有一句话带给世子。"

    沈珩抬起头。

    李德全笑眯眯的。

    "太皇太后说:'哀家的孙女,不是你沈家的填房。你既然心里有人,哀家成全你。往后你沈珩娶谁纳谁,都与哀家的昭宁无关。但哀家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敢再打昭宁的主意,哀家就让你沈家的牌匾,从永宁侯变成永宁猴。'"

    沈珩的脸白得像纸。

    李德全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进了御书房,门在他身后合上。

    沈珩跪在原地,半天没动。

    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姜若薇靠在他肩头,柔声说:"沈大哥,我知道你心里苦。那个裴昭宁,仗着太皇太后撑腰,骄纵跋扈,配不上你。你放心,有我陪着你。"

    他当时觉得这话说得对。

    裴昭宁确实骄纵。

    从小到大,她从不对他笑,说话硬邦邦的,眼神里永远带着一股子审视。不像若薇,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可此刻跪在冰冷的石阶上,沈珩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三个月前,他去裴府送聘礼。

    裴昭宁站在廊下,手指缠着一根红线,低着头,不看他。

    他以为她是不屑。

    但现在回想起来——

    她的耳朵尖是红的。

    ---

    6

    裴昭宁在慈宁宫住了三天。

    第四天清晨,她换了一身素色常服,去给太皇太后请安。

    太皇太后正在逗鸟,一只翠绿的鹦鹉站在她手指上,歪着脑袋叫:"大喜大喜——"

    太皇太后弹了它脑门一下:"闭嘴,什么大喜,晦气。"

    鹦鹉委屈地缩了缩脖子。

    裴昭宁站在门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皇祖母。"

    太皇太后抬头看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气色好些了?"

    "好多了。"

    "那就好。"太皇太后把鹦鹉递给宫女,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有件事跟你说。"

    裴昭宁走过去坐下。

    太皇太后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给她。

    "你大哥来的。昨夜八百里加急送到的。"

    裴昭宁接过信,展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笔力遒劲,力透纸背——

    "妹妹受委屈,哥哥知道了。沈珩的腿,留一条还是两条?回信告知。"

    裴昭宁:"……"

    她把信折好,塞回信封。

    "皇祖母,我大哥还是这个脾气。"

    "你大哥那是疼你。"太皇太后哼了一声,"不过打断腿就算了,太粗暴。哀家有更好的法子。"

    裴昭宁看向她。

    太皇太后的眼睛里闪着一种精明的光,像一只老狐狸终于等到了猎物入套。

    "昭宁,你觉得——谢家那个小子怎么样?"

    裴昭宁愣了一下。

    "谢家?哪个谢家?"

    "还能有哪个谢家。"太皇太后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清河谢氏,当朝首辅谢鹤亭的嫡孙,谢临渊。"

    裴昭宁的眉头皱起来。

    谢临渊。

    这个名字在京城如雷贯耳。

    清河谢氏,百年世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谢鹤亭做了二十年首辅,门下三千学生,半数入朝为官。而谢临渊是谢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十六岁中状元,十九岁入翰林,二十二岁升任大理寺少卿。

    如今不过二十五岁,已经是正四品的大理寺卿。

    京城的姑娘们提起他,用的词是"谪仙人"。

    据说生得极好看,清冷出尘,不近女色,待人接物永远是淡淡的、疏离的、客气的——客气到让人觉得自己是空气。

    裴昭宁见过他一次。

    去年上元灯会,她在桥上看花灯,他从桥下经过。

    月光照在他脸上,白得像一块玉。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淡得像水,然后移开了。

    就那一眼。

    裴昭宁当时的感觉是——这人冷得像块冰,怕是捂不热。

    "皇祖母的意思是……"裴昭宁迟疑地开口。

    "哀家的意思是,你刚退了婚,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太皇太后放下茶盏,"谢家那小子,家世、人品、相貌、才学,哪样都挑不出毛病。最重要的是——"

    她凑近裴昭宁,压低声音:

    "他跟沈珩不对付。"

    裴昭宁:"……"

    "去年沈珩在朝堂上参了谢鹤亭一本,说谢家结党营私。虽然没参成,但两家从此结了梁子。"太皇太后的笑容里带着一丝算计,"你想想,你若嫁了谢临渊——沈珩那小子得气成什么样?"

    裴昭宁沉默了。

    她不是没想过再嫁的事。但退婚才三天,伤口还没结痂,就要她去想下一个人——

    "皇祖母,我……"

    "哀家没说现在就嫁。"太皇太后摆摆手,"哀家只是让你心里有个数。过几日宫里有春宴,谢家那小子也会来。你远远看看,不喜欢就算了,哀家绝不逼你。"

    裴昭宁垂下眼。

    "……好。"

    太皇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对了,你大哥那封信——"

    "我回他,两条都留着。"裴昭宁说,"断腿太便宜他了。"

    太皇太后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好,好。"她拍了拍裴昭宁的手背,"这才是哀家养出来的丫头。"

    ---

    7

    春宴设在御花园。

    三月的京城,桃花开得正盛。花瓣落在湖面上,铺成一层粉色的绒毯。

    裴昭宁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朵绢花,素净得像一枝白梅。

    太皇太后说让她"远远看看",她就打算远远看看。

    找个角落坐着,吃点心,喝茶,看完就走。

    计划很完美。

    执行出了问题。

    她刚在湖边的亭子里坐下,一碟桂花糕还没吃完,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裴姑娘。"

    裴昭宁转头。

    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裙的女子站在亭外,手里捏着一方帕子,眼眶红红的,像刚哭过。

    姜若薇。

    裴昭宁的手指顿住,捏着桂花糕的动作僵了一瞬。

    然后她把糕点放下,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不紧不慢。

    "姜姑娘。"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有事?"

    姜若薇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裴姑娘,我……我来跟你道歉的。"

    裴昭宁没说话。

    姜若薇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带着哭腔:"那天的事,都是我的错。是我求沈大哥的,我不该——我只是太害怕了,我怕你嫁进去之后,我连见他一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

    亭子外面,已经有几个路过的贵女停下了脚步,远远地看着这边。

    裴昭宁看着姜若薇的眼泪,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一招,她见过太多次了。

    在太皇太后身边长大,什么样的手段没见过?

    哭,示弱,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上,让旁观者觉得"她也是身不由己"——然后真正被羞辱的人,反而成了"不依不饶的恶人"。

    裴昭宁站起来。

    她比姜若薇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姜姑娘,你的道歉我收到了。"

    姜若薇抬起泪眼:"裴姑娘——"

    "但我不接受。"

    姜若薇的眼泪顿住了。

    裴昭宁拿起帕子,递到她面前。

    "擦擦吧。眼泪流多了伤眼睛。"

    姜若薇愣愣地接过帕子。

    裴昭宁绕过她,往亭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对了,姜姑娘。"

    "……嗯?"

    "沈珩那个人,喜欢女人哭。你哭得越多,他越觉得自己是英雄。"裴昭宁的嘴角微微勾起,"所以你尽管哭。在他面前哭。"

    她顿了顿。

    "但别在我面前哭。我看了烦。"

    说完,她提起裙摆,走了。

    身后传来姜若薇压抑的抽泣声,和围观贵女们倒吸凉气的声音。

    裴昭宁没回头。

    她沿着湖边的小路走,桃花瓣落在她肩头,她随手拂掉。

    走到一处拐角,她停下了。

    因为前面的路被人挡住了。

    一个男人站在桃花树下,白衣如雪,长身玉立。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似乎正在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淡得像水。

    谢临渊。

    裴昭宁认出了他。

    去年上元灯会那一眼,她记得很清楚。

    他显然也认出了她。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裴姑娘。"

    声音清冷,像山涧流水。

    裴昭宁点了点头:"谢大人。"

    两人相对而立,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和一地的桃花瓣。

    沉默了两息。

    谢临渊先开口:"方才亭中的话,我听见了。"

    裴昭宁挑眉。

    "偷听?"

    "路过。"他合上书卷,"亭子没有墙。"

    裴昭宁:"……"

    好吧,确实没有墙。

    "裴姑娘处理得很干脆。"谢临渊说,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只是在陈述事实。

    "谢大人是来夸我的?"

    "不是。"他垂下眼,看了看手中的书卷,"只是觉得——方才那位姜姑娘的眼泪,收得比流得快。"

    裴昭宁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谢大人观察力很强。"

    "大理寺卿的基本功。"

    裴昭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没有传闻中那么冷。

    冷是冷的,但冷得有趣。

    "谢大人,"她忽然问,"你信不信,姜若薇回去之后会跟沈珩哭诉,说我欺负了她?"

    谢临渊想了想。

    "信。"

    "然后沈珩会来找我麻烦。"

    "大概率。"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谢临渊看着她,目光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裴姑娘在问我?"

    "随便问问。"裴昭宁耸了耸肩,"毕竟你是大理寺卿,断案的。"

    谢临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如果是在大理寺——我会建议当事人收集证据,以备不时之需。"

    "什么证据?"

    "比如——"他抬手,指了指亭子的方向,"方才围观的那几位贵女,都是证人。姜姑娘主动来找你,你并未出言羞辱,只是拒绝了她的道歉。若沈世子日后以此为由生事,这些证人的证词,足以自证清白。"

    裴昭宁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分审视。

    "谢大人,你帮我——是因为跟沈家不对付?"

    谢临渊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他把书卷别在腰间,"与沈家无关。"

    他侧身让出路来,微微欠身。

    "裴姑娘,请。"

    裴昭宁从他身边走过,桃花瓣在两人之间纷纷扬扬地落。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

    谢临渊还站在原地,已经重新打开了书卷。

    阳光透过桃花枝叶,在他白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裴昭宁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太皇太后的眼光,好像确实不错。

    ---

    8

    春宴之后第三天,沈珩果然来了。

    不是来找裴昭宁的——他没那个胆子直接上门。

    他去找了裴昭宁的二婶。

    裴家二房住在将军府东跨院,裴昭宁的二婶周氏是个精明的妇人,最擅长两面讨好。裴昭宁的父亲和大哥常年驻守北境,京城府中的事务大多由二房打理。

    沈珩带了厚礼登门,说是"来赔罪"。

    周氏收了礼,在花厅里招待他喝茶。

    "世子不必太过自责。"周氏笑着给他续茶,"年轻人嘛,谁没犯过糊涂?昭宁那孩子性子烈,一时想不开,过些日子就好了。"

    沈珩攥着茶杯,指节发白。

    "二夫人,我……我确实对不起昭宁。但那天的事,并非我本意。是若薇她——"

    "我明白,我明白。"周氏摆摆手,"姜家那姑娘我也见过,确实生得惹人怜。男人嘛,心软是正常的。"

    沈珩的表情松了松。

    "二夫人,我今日来,是想请您帮我跟昭宁说几句话。这桩婚事虽然……虽然圣旨收回了,但我沈家的诚意还在。只要昭宁愿意,我可以——"

    "世子。"

    一个声音从花厅门口传来。

    冷冰冰的,像一盆水从头浇下。

    沈珩猛地转头。

    裴昭宁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

    她今天穿了一身青色常服,头发松松地挽着,像是刚从厨房出来。

    "昭宁——"周氏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你怎么来了?我正跟沈世子——"

    "我听见了。"裴昭宁走进来,把汤碗放在桌上,"二婶,这是厨房炖的银耳羹,给您的。"

    然后她转向沈珩。

    沈珩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昭宁,我——"

    "沈世子。"裴昭宁打断他,"你方才说'只要我愿意'——我不愿意。"

    沈珩的脸色变了。

    "你连听都不听——"

    "不需要听。"裴昭宁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圣旨已经收回,婚约已经作废。你我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你来裴府,应该走正门递帖子,而不是从二房的侧门进来。"

    她看了周氏一眼。

    周氏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二婶,"裴昭宁的声音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以后沈家的人来,不必招待。直接让门房回了就是。"

    周氏的嘴角抽了抽:"昭宁,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沈世子好歹是来赔罪的——"

    "赔罪?"裴昭宁笑了一下,"二婶,他大婚当日在东院给别的女人摆喜宴,全京城都知道了。这种事,是一碗茶一句'对不起'就能赔的?"

    周氏说不出话来。

    沈珩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紧又松开。

    "裴昭宁,你——"

    "沈世子,请回吧。"裴昭宁侧身,让出门口的路,"裴府庙小,容不下世子的大驾。"

    沈珩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

    他想说什么,但对上裴昭宁那双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怜悯。

    她在怜悯他。

    这个认知比任何羞辱都让沈珩难以忍受。

    他甩袖转身,大步走出花厅。

    脚步声急促而凌乱,像在逃。

    裴昭宁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然后转头看向周氏。

    周氏被她看得心虚,干笑了一声:"昭宁啊,二婶也是好意——"

    "二婶。"裴昭宁的声音很轻,"我爹和大哥不在京城,府里的事我不想多管。但有一条——我的婚事,不劳二婶操心。"

    她端起那碗银耳羹,重新放到周氏面前。

    "汤凉了就不好喝了。二婶趁热喝吧。"

    说完,她转身走了。

    周氏对着那碗银耳羹,半天没动。

    手心里全是汗。

    ---

    9

    沈珩从裴府出来,一路黑着脸回了永宁侯府。

    刚进门,就看见姜若薇站在二门处等他。

    一身素白衣裙,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方帕子。

    "沈大哥……"她小跑过来,仰着脸看他,"你去裴府了?她……她是不是又为难你了?"

    沈珩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姜若薇的脸——泪眼朦胧,楚楚可怜,像一朵被风吹折的花。

    以前他觉得这样的若薇让人心疼。

    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裴昭宁方才看他的眼神。

    平静的。

    甚至带着怜悯的。

    像在看一个不值得生气的人。

    "沈大哥?"姜若薇扯了扯他的袖子,"你怎么了?是不是她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你告诉我,我去跟她说——"

    "别去。"沈珩甩开她的手,语气比平时重了几分,"你去了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大。"

    姜若薇的手僵在半空,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沈大哥,你……你是在怪我吗?"

    沈珩揉了揉眉心,烦躁得像胸口堵了一团棉花。

    "没有。我累了,先回书房。你也早些歇着。"

    他绕过姜若薇,大步往书房走。

    身后传来姜若薇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小动物受了伤。

    沈珩的脚步顿了一瞬。

    以前听到这种哭声,他会立刻回头,把人揽进怀里哄。

    今天他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只是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裴昭宁那句话——

    "沈珩那个人,喜欢女人哭。你哭得越多,他越觉得自己是英雄。"

    这话是春宴上她对姜若薇说的。

    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觉得刺耳。

    可此刻——

    他回头看了一眼姜若薇。

    她还站在原地哭,帕子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沈珩忽然觉得,那个哭泣的身影,和记忆里的某些画面重叠了。

    每一次他和裴昭宁起冲突,姜若薇都会哭。

    每一次她哭,他都会觉得是裴昭宁的错。

    每一次……

    沈珩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把自己扔进椅子里。

    桌上摊着一封信,是今天下午送来的。

    他拆开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信是京城几家勋贵联名写的,措辞客气,内容扎心——

    "近日犬子/小女婚事已定,先前与贵府商议之事,恐难再续。望沈世子海涵。"

    三家。

    一天之内,三家退了口头上的议亲意向。

    沈珩把信攥成一团,狠狠砸在桌上。

    茶杯被震翻,茶水洇湿了半张桌面。

    "裴昭宁……"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他以为退婚只是丢了面子。

    现在他才知道——裴昭宁退的不是婚,是沈家在京城的半壁人脉。

    ---

    10

    与此同时,大理寺。

    谢临渊坐在公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摞卷宗。

    烛火跳了跳,他翻过一页,忽然停住。

    不是因为卷宗的内容。

    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走神了。

    谢临渊放下卷宗,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在想春宴那天的事。

    桃花树下,裴昭宁从他身边走过时,风把她袖口的一缕碎发吹起来,扫过他的手背。

    痒。

    很轻的触感,像花瓣落在皮肤上。

    但他记住了。

    这很反常。

    谢临渊从小过目不忘,但他只记有用的东西——律法条文、案件细节、朝堂局势。

    一缕碎发扫过手背这种事,不在"有用"的范畴里。

    他皱了皱眉。

    "大人。"门外传来属官的声音,"裴将军府递了帖子,说明日想请大人过府一叙。"

    谢临渊的手指停住了。

    "谁递的帖子?"

    "裴家二公子,裴昭远。说是有一桩旧案想请大人帮忙查阅卷宗。"

    裴昭远。裴昭宁的二哥,在京城任职,文官,户部员外郎。

    谢临渊沉默了两息。

    "回帖,明日午后,我去。"

    "是。"

    属官退下了。

    谢临渊重新拿起卷宗,目光落在纸面上。

    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把卷宗合上,起身走到窗前。

    夜风灌进来,带着三月桃花将谢未谢的清甜气息。

    谢临渊忽然想起一件事。

    春宴那天,裴昭宁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在别人脸上看到的东西——不是仰慕,不是畏惧,不是算计。

    是审视。

    像在掂量他值不值得信任。

    谢临渊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极浅,转瞬即逝。

    有意思。

    ---

    11

    第二天午后,谢临渊准时到了裴府。

    开门的是裴家二公子裴昭远,三十出头,生得文质彬彬,笑起来一团和气。

    "谢大人,久仰久仰。里面请。"

    谢临渊跟着他穿过前院,往书房走。

    路过一处月洞门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一个身影。

    月洞门里是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个石桌。裴昭宁坐在石桌旁,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握着毛笔,正在写什么。

    她今天穿了一身竹青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阳光透过竹叶,在她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谢临渊的脚步慢了半拍。

    裴昭远注意到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一声。

    "那是舍妹。她最近在练字,说是心静。"

    谢临渊收回目光:"裴姑娘的字写得如何?"

    "一塌糊涂。"裴昭远毫不留情,"从小就坐不住,握笔跟握刀似的。但她非要练,谁也拦不住。"

    谢临渊没再说什么,跟着裴昭远进了书房。

    所谓"旧案",是裴家一处田庄的地契纠纷,牵扯到十几年前的一桩判决。裴昭远确实需要大理寺的卷宗来佐证。

    两人谈了小半个时辰,事情理清楚了。

    裴昭远让人上茶,话锋一转:"谢大人平日可有什么消遣?"

    "看书。"

    "就……看书?"

    "嗯。"

    裴昭远的嘴角抽了抽,心想这人果然跟传闻一样无趣。

    他正要再找话题,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二哥!二哥!"

    裴昭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急。

    门被推开,裴昭宁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脸色发白。

    "大哥来信了——北境出事了。"

    裴昭远猛地站起来:"什么事?"

    裴昭宁把信递给他,手指在微微发抖。

    "匈奴犯边,大哥率军迎敌,中了埋伏。如今被困在雁门关外,粮草断了三天。"

    裴昭远一把抢过信,飞速扫完,脸色铁青。

    "朝廷呢?兵部呢?援军——"

    "信上说,兵部的折子被压了。"裴昭宁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在发颤,"有人在朝堂上说大哥是'冒进轻敌',不主张发援军。"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谢临渊站起来。

    "谁压的折子?"

    裴昭宁和裴昭远同时看向他。

    谢临渊的表情依然平淡,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湖水下面的暗流。

    "裴姑娘,信上可有说是谁在朝堂上反对发援军?"

    裴昭宁看着他,犹豫了一瞬。

    "……永宁侯。"

    沈崇。

    沈珩的父亲。

    书房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裴昭远一拳砸在桌上:"沈崇!他是公报私仇!就因为退婚的事——"

    "二哥。"裴昭宁按住他的手臂,"冷静。"

    她转向谢临渊,目光沉稳,但瞳孔深处有一簇火在烧。

    "谢大人,今日之事,你听见了。我不会求你帮忙——但我想问你一句话。"

    谢临渊看着她。

    "问。"

    "如果明天早朝,有人弹劾永宁侯以私废公、延误军机——大理寺会不会接这个案子?"

    谢临渊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说:"延误军机是死罪。只要证据确凿,大理寺没有不接的道理。"

    裴昭宁的眼睛亮了一瞬。

    "证据,我来找。"

    谢临渊点了点头。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然后放下。

    "裴姑娘。"

    "嗯?"

    "找证据的时候,注意安全。"

    裴昭宁愣了一下。

    谢临渊已经转身往门外走了,背影笔直,白衣在穿堂风里微微扬起。

    走到门口,他顿了一步。

    "如果需要大理寺的人手协助调查——可以来找我。"

    他没有回头。

    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公事。

    但裴昭宁盯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很轻。

    像春宴那天,桃花瓣落在肩头的重量。

    ---

    12

    裴昭宁用了三天时间找证据。

    她没有用任何见不得光的手段。

    裴家在京城经营数十年,虽然家主常年在外,但根基深厚。裴昭宁从小跟在太皇太后身边,宫里宫外的人脉,比沈家想象的要广得多。

    第一天,她找到了兵部的一个主事。

    此人姓钱,是裴昭宁父亲的旧部之子,如今在兵部任从六品主事,负责军报传递。

    "郡主,"钱主事压低声音,额头上全是汗,"那份折子确实是被压了。永宁侯在兵部尚书面前说了话,说裴将军是'贪功冒进',不值得朝廷为他劳师动众。兵部尚书……兵部尚书跟永宁侯是姻亲,就……就把折子压了三天。"

    "三天。"裴昭宁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三天。

    她大哥在雁门关外断粮三天。

    北境三月,夜里滴水成冰。

    "折子的原件呢?"

    "还在兵部存档。但郡主,那个档房——"

    "我不需要原件。"裴昭宁说,"我只需要你写一份证词,证明折子是哪天递上去的,哪天被压的,谁下的令。你敢写吗?"

    钱主事的脸白了一瞬,然后咬了咬牙。

    "郡主,我爹当年跟着裴将军出生入死,裴将军救过我爹的命。这份证词——我写。"

    第二天,她找到了另一个人。

    永宁侯府的一个管事,三个月前因为贪墨被沈家赶了出来,如今在京城外的庄子上混日子。

    裴昭宁亲自去了庄子。

    那管事见到她,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郡、郡主?您怎么——"

    "别怕。"裴昭宁坐下来,"我来问你几件事。你如实回答,我保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你若不答——"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

    "我也不会为难你。只是太皇太后那边,可能会对你之前贪墨的事……感兴趣。"

    管事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上。

    "郡主您问,小的知无不言。"

    "永宁侯跟兵部尚书之间,除了姻亲关系,还有没有别的往来?比如——银子?"

    管事的眼珠转了转,声音压得极低:"有。每年年底,侯爷都会让人送一箱东西去兵部尚书府上。小的亲手经办过两次,箱子里是金锭,每次不少于三千两。"

    裴昭宁的眼睛微微眯起。

    "有凭证吗?"

    "有。"管事咽了口唾沫,"小的……小的当年留了一手。每次经手的银子,小的都偷偷记了账。账本藏在城南我姘头家的地窖里。"

    裴昭宁站起来。

    "带我去取。"

    第三天,所有证据汇集到了裴昭宁手中。

    兵部主事的证词,证明折子被压。

    管事的账本,证明永宁侯与兵部尚书之间的利益输送。

    还有一份——是谢临渊派人送来的。

    大理寺存档的一份旧案卷宗副本,记录了三年前永宁侯府涉及的一桩军械贪腐案。当时证据不足,不了了之。但如今与新证据对照,链条完整了。

    谢临渊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证据已足。"

    裴昭宁把所有东西整理好,装进一个檀木匣子里。

    然后她换上朝服,进了宫。

    ---

    13

    早朝。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永宁侯沈崇站在武将队列中,面色如常,甚至还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笑了几句。

    他不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完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奏报,正要宣布退朝——

    "陛下。"

    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

    清冷的,沉稳的,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所有人转头看向殿门。

    裴昭宁穿着静安郡主的朝服,手捧檀木匣子,一步步走上金銮殿的台阶。

    玄色朝服在晨光中沉得像一片夜色,暗金云纹随着她的步伐流动。白玉带钩撞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永宁侯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静安郡主求见陛下,有本要奏。"裴昭宁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事关北境军情,十万火急。"

    皇帝的眉头动了一下。

    "准。"

    裴昭宁走到殿中,跪下,将檀木匣子高举过头。

    "陛下,臣女要参永宁侯沈崇——勾结兵部尚书,压扣北境军报,延误援军,致使裴家军困于雁门关外,断粮五日。此乃以私废公、置万千将士性命于不顾之大罪。"

    大殿里炸了锅。

    百官交头接耳,嗡嗡声像一群被惊动的蜂。

    永宁侯的脸刷地白了,又迅速涨红。

    "一派胡言!"他跨出队列,指着裴昭宁,"裴昭宁,你血口喷人!你因退婚之事怀恨在心,蓄意构陷——"

    "证据在此。"裴昭宁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压过了所有嘈杂,"兵部主事亲笔证词,证明军报被压三日。永宁侯府前管事账本,记录侯爷每年向兵部尚书行贿三千两黄金。大理寺存档旧案卷宗,佐证侯爷涉及军械贪腐。"

    她一样一样报出来,语速不快不慢,条理清晰。

    每报出一样,永宁侯的脸就白一分。

    等她说完,永宁侯的嘴唇已经在发抖了。

    "这、这些都是伪造的——"

    "陛下。"另一个声音响起。

    谢临渊从文官队列中走出来,手持笏板,躬身行礼。

    "臣大理寺卿谢临渊,可以证实——旧案卷宗确为大理寺存档原件,绝无伪造。且臣已派人核实兵部主事证词,与兵部存档记录完全吻合。"

    永宁侯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看向兵部尚书的方向——

    兵部尚书低着头,一言不发,额头上的汗珠清晰可见。

    没有人替他说话。

    "陛下——"永宁侯扑通跪下,"臣冤枉!臣绝无延误军机之意!那份折子——臣只是觉得裴将军冒进,需要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裴昭宁的声音冷了下来,"五天。我大哥被困五天。雁门关外夜里零下二十度,将士们断粮断水。永宁侯,你的'从长计议',是要计议到他们全部冻死饿死吗?"

    永宁侯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

    皇帝的手指敲了敲龙椅扶手。

    殿内瞬间安静。

    "永宁侯。"皇帝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朕问你一句话——北境军报,是不是你授意兵部压下的?"

    永宁侯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沉默持续了五息。

    然后他的肩膀塌了下去,像一座坍塌的山。

    "……是。"

    大殿里一片死寂。

    皇帝闭了闭眼。

    "来人。"

    "在。"

    "永宁侯沈崇,以私废公,延误军机,即刻革去爵位,押入天牢候审。兵部尚书同罪,一并收押。"

    "遵旨!"

    禁军涌入大殿,架起瘫软在地的永宁侯往外拖。

    永宁侯的官帽滚落在地,被禁军的靴子踩过,碎了。

    他被拖过裴昭宁身边时,浑浊的眼珠转向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裴昭宁低头看着他。

    没有恨意,没有快意。

    只有一种平静的、冷淡的注视。

    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永宁侯被拖走了。

    大殿重新安静下来。

    皇帝看向裴昭宁:"静安郡主。"

    "臣女在。"

    "北境援军,朕即刻下旨调拨。你兄长那边——朕会派人去接应。"

    裴昭宁伏地叩首:"谢陛下。"

    她站起来,退出大殿。

    走到殿门口时,她的余光扫过文官队列。

    谢临渊站在原位,手持笏板,目视前方。

    但在她经过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微微偏转,落在她身上。

    只有一瞬。

    然后移开了。

    裴昭宁走出金銮殿,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她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那团堵了许多天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些。

    ---

    14

    永宁侯下狱的消息传遍京城,只用了半天。

    沈珩是在书房里听到的。

    送信的小厮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把话说完之后就不敢抬头了。

    沈珩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

    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父亲……下狱了?"

    "是,世子。禁军直接从金銮殿上押走的。兵部尚书也一起……"

    沈珩的手慢慢攥紧了椅子扶手。

    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是谁参的?"

    小厮的声音更低了:"是……静安郡主。"

    沈珩闭上眼。

    黑暗中,裴昭宁的脸浮现出来。

    那天在裴府花厅里,她看着他的眼神——平静的,带着怜悯的。

    原来不是怜悯。

    是俯视。

    她站在高处,看着他一步步走进死局,从头到尾都没有出手阻拦。

    因为不需要。

    他自己会把自己送进去。

    "世子——"小厮小心翼翼地开口,"姜姑娘在外面,说要见您……"

    "不见。"

    "可是姜姑娘她——"

    "我说不见!"沈珩猛地睁开眼,一把掀翻了面前的茶案。

    茶具碎了一地,茶水溅在小厮脸上。

    小厮吓得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沈珩一个人。

    他坐在满地碎瓷中间,双手捂住了脸。

    指缝间渗出一点湿意。

    不是泪。

    是从掌心被碎瓷划破的伤口里流出的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久以前——大概是两年前,赐婚圣旨刚下来的时候。

    他去裴府送聘礼,裴昭宁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接过礼单,扫了一眼,递给身边的丫鬟。

    他转身要走,她忽然叫住他。

    "沈珩。"

    他回头。

    她站在廊柱旁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这桩婚事,你若不愿意,可以去求皇上收回。我不会拦你。"

    他当时怎么回的?

    他说:"圣旨已下,岂能儿戏。"

    语气冷淡,带着一丝不耐烦。

    裴昭宁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屋。

    他以为她是在试探他。

    现在想来——

    她是在给他机会。

    一个体面退场的机会。

    他没要。

    ---

    15

    北境的援军到了。

    裴昭宁的大哥裴昭衡率残部与援军会合,击退匈奴,收复失地。

    捷报传回京城的那天,满城欢庆。

    裴昭宁站在将军府门口,看着报捷的快马从长街尽头飞驰而来,红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的眼眶热了一瞬。

    但没有哭。

    "郡主!"青禾从府里跑出来,满脸喜色,"大公子平安!信上说伤了胳膊,但不碍事,养两个月就好了!"

    裴昭宁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转身往府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青禾。"

    "在!"

    "备一份礼,送去谢府。"

    青禾愣了一下:"送……什么礼?"

    裴昭宁想了想。

    "谢大人喜欢看书。去琉璃厂,找一套孤本送去。"

    "哪套?"

    "他缺哪套就送哪套。你去打听。"

    青禾眨了眨眼,嘴角慢慢咧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奴婢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裴昭宁瞪了她一眼。

    "明白郡主的吩咐!"青禾一溜烟跑了。

    裴昭宁站在原地,耳朵尖微微发热。

    她伸手摸了一下耳垂,烫的。

    "……切。"

    她甩了甩袖子,大步往书房走。

    还有事要做。

    永宁侯下了狱,但沈家还没倒。沈珩还是世子——虽然是个没了爵位的空头世子。

    而姜若薇……

    裴昭宁的眼睛微微眯起。

    春宴那天,姜若薇来"道歉"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姜若薇的衣裳是新的,料子是上等的云锦,腰间佩的玉是和田羊脂。

    一个将军府庶女,哪来的钱穿这些?

    沈珩给的?

    不对。沈珩被罚俸三年,自己都紧巴巴的。

    那是谁给的?

    裴昭宁坐在书房里,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

    姜家。

    姜若薇的父亲,姜怀远,从五品的京兆府通判。

    一个从五品的通判,养得起穿云锦戴羊脂玉的庶女?

    裴昭宁放下笔,敲了敲桌面。

    "来人。"

    "郡主。"

    "去查姜怀远。查他的俸禄、田产、铺面,查他这三年的开销。"

    "是。"

    裴昭宁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她忽然想起谢临渊说过的一句话——

    "找证据的时候,注意安全。"

    当时她觉得这话多余。

    现在想想,倒是挺暖的。

    ---

    16

    谢临渊收到那套孤本的时候,正在书房批阅卷宗。

    檀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套《洗冤集录》的宋刻孤本,品相极好,纸页微微泛黄,墨香沉郁。

    他的手指抚过书脊,停了两息。

    旁边附了一张笺纸,字迹潦草——确实像握刀的人写的。

    "谢大人,前日朝堂之事,多谢仗义执言。此书聊表谢意,望笑纳。——裴昭宁"

    谢临渊把笺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空白的。

    他又翻回正面,看了一遍。

    然后把笺纸夹进书页里,合上匣子。

    "来人。"

    "大人。"

    "回一份礼去裴府。"

    "回什么?"

    谢临渊想了想,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字帖。

    是他自己临的《兰亭序》,笔力清隽,气韵流畅。

    "送这个。"

    属官接过字帖,迟疑了一下:"大人,这是您临了三个月的——"

    "她在练字。"谢临渊坐回案前,重新拿起卷宗,"用得上。"

    属官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抱着字帖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谢临渊低着头看卷宗,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属官跟了他五年,注意到一个细节——

    大人翻卷宗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倍。

    ---

    17

    裴昭宁收到字帖的时候,刚练完一张大字。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像被风吹倒的草。

    她把谢临渊的字帖展开,铺在自己那张旁边。

    对比惨烈。

    一个是仙鹤,一个是鸡。

    裴昭宁盯着看了半天,把自己那张揉成一团扔了。

    "差距太大,没法看。"

    青禾在旁边偷笑:"郡主,谢大人这是在教您写字呢。"

    "谁要他教。"裴昭宁嘴上这么说,手却把字帖小心翼翼地卷好,放进了书桌最里面的抽屉。

    青禾看在眼里,笑得更欢了。

    裴昭宁瞪她一眼:"笑什么?去,把姜怀远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青禾收了笑,正色道:"查到了。姜怀远名下有三间铺面、两处田庄,都是这两年新置的。以他的俸禄,根本买不起。"

    "银子哪来的?"

    "查不到明面上的来源。但奴婢打听到一件事——姜怀远跟永宁侯府的账房有往来。每隔三个月,账房会去姜家一趟。"

    裴昭宁的眼睛亮了。

    "永宁侯给姜家送银子?"

    "看着像。但永宁侯已经下狱了,账房也被收押了,现在要查实——"

    "不急。"裴昭宁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永宁侯给姜家送银子,姜家把女儿送到沈珩身边。这笔交易……"

    她停下脚步。

    "姜若薇不是什么白月光。她是永宁侯安排的棋子。"

    青禾倒吸一口凉气:"郡主的意思是——"

    "永宁侯从一开始就不想让我嫁进沈家。"裴昭宁的声音冷了下来,"裴家是武将,谢家是文臣,如果裴谢两家没有联姻,永宁侯在朝堂上就能左右逢源。但如果我嫁了沈珩——裴家和沈家绑在一起,永宁侯反而被架空了。"

    她冷笑了一声。

    "所以他养了个姜若薇,让沈珩迷上她,让沈珩在大婚当日纳妾——逼我退婚。这样裴家和沈家反目,他坐收渔利。"

    青禾的脸色发白:"那沈世子……他知道吗?"

    裴昭宁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她说,"沈珩那个人,蠢是真蠢,坏倒未必。他是被他爹和姜若薇联手算计了。"

    "那郡主打算怎么办?"

    裴昭宁走回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笔。

    "把这件事告诉沈珩?"

    "不。"裴昭宁蘸了墨,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告诉他有什么用?他信不信是一回事,信了又能怎样?永宁侯已经下狱了,姜若薇翻不出什么浪花。"

    她搁下笔,看着纸上的字。

    "我要做的,是把姜怀远也拉下水。"

    纸上写的是——贪墨。

    "姜怀远一个从五品通判,名下的产业远超俸禄所得。就算银子是永宁侯给的,他收了也是受贿。"裴昭宁把纸折好,"这件事,交给大理寺去查。"

    她顿了顿。

    "明天,我去一趟大理寺。"

    青禾的表情微妙起来:"郡主,您是去送证据呢,还是去……看人呢?"

    裴昭宁拿起镇纸,作势要砸。

    青禾一溜烟跑了。

    ---

    18

    大理寺。

    裴昭宁到的时候,谢临渊正在审案。

    她被属官引到偏厅等候,端着茶坐了一刻钟。

    偏厅的窗户正对着大理寺的正堂,隔着一道回廊,能看见正堂里的情形。

    谢临渊坐在主审的位置上,面前跪着一个犯人。

    他一手翻着卷宗,一手执笔记录,偶尔抬头问一句话。

    声音听不真切,但裴昭宁能看见他的表情——平静的,专注的,眉眼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犯人在他面前瑟瑟发抖,像老鼠见了猫。

    裴昭宁端着茶杯,看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这个人审案的样子,跟他平时说话的样子完全不同。

    平时的谢临渊是温和的、疏离的、客气的。

    审案时的谢临渊是锋利的。

    每一个问题都像刀,精准地切开犯人的谎言。

    裴昭宁喝了口茶,心想:这人要是对我用这种眼神,我大概也会腿软。

    ……不对。

    她放下茶杯,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又热了。

    "裴姑娘。"

    谢临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审完了案子,站在偏厅门口,手里还拿着卷宗。

    他今天穿了一身鸦青色的官服,腰间束着银色的腰带,整个人显得清瘦而挺拔。

    "谢大人。"裴昭宁站起来,"打扰了。"

    "不打扰。"谢临渊走进来,把卷宗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什么事?"

    裴昭宁把姜怀远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然后把青禾整理的资料递过去。

    谢临渊接过来,快速翻阅。

    他看东西很快,目光扫过纸面的速度像在数钱。

    片刻后,他合上资料。

    "证据链还差一环。"

    "哪一环?"

    "永宁侯府账房的口供。"谢临渊说,"他现在关在天牢里,如果能让他指证姜怀远——案子就成了。"

    "账房会开口吗?"

    "会。"谢临渊的语气很确定,"永宁侯倒了,账房没有靠山。只要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他会把知道的全倒出来。"

    裴昭宁点了点头:"那就拜托谢大人了。"

    "分内之事。"

    两人对视了一瞬。

    裴昭宁忽然发现,谢临渊的眼睛不是纯黑色的。

    在光线好的时候,瞳仁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琥珀色,像深潭底部透上来的一缕光。

    她看得太久了。

    谢临渊微微偏了一下头。

    "裴姑娘?"

    "啊——"裴昭宁回过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失态,"没什么。我在想事情。"

    谢临渊没有追问。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阳光涌进来,照在他侧脸上,轮廓线条分明。

    "裴姑娘,"他忽然说,"你送的那套《洗冤集录》,我看了。"

    "嗯?怎么样?"

    "宋刻孤本,品相极佳。"他顿了顿,"但有一页被虫蛀了,第三卷第七页,右下角缺了一块。"

    裴昭宁:"……"

    她花了八百两银子买的。

    "我已经找人修补了。"谢临渊转过头看她,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不过想告诉你一声——下次买书,可以先让我验一验。"

    裴昭宁的嘴角抽了抽。

    "谢大人,你是在嫌弃我送的礼?"

    "不是嫌弃。"他说,"是心疼你被人坑了银子。"

    裴昭宁愣住了。

    心疼?

    这个词从谢临渊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觉得……

    不太像他会说的话。

    谢临渊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我的意思是——八百两买一套有虫蛀的孤本,不划算。"

    "你怎么知道是八百两?"

    谢临渊没回答。

    裴昭宁盯着他的侧脸,忽然笑了。

    "谢大人,你查过了?"

    "……大理寺的职业习惯。"

    "查我送你的礼物花了多少钱,也是职业习惯?"

    谢临渊的耳尖红了。

    极淡的,像被晚霞染了一层薄粉。

    裴昭宁看见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猛地加速。

    "我该走了。"她站起来,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谢大人忙,我就不打扰了。姜怀远的事,拜托了。"

    她快步走向门口。

    "裴姑娘。"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字帖练得怎么样了?"

    裴昭宁的后背僵了一瞬。

    "……还行。"

    "下次来,可以带几张给我看看。"

    裴昭宁握了握拳。

    那些歪歪扭扭像鸡爪子一样的字,给他看?

    她宁愿死。

    "再说吧。"她丢下这句话,快步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像风吹过竹叶。

    裴昭宁的耳朵烧得能煎鸡蛋。

    ---

    19

    姜怀远的案子,比裴昭宁预想的更快。

    永宁侯府的账房在天牢里只撑了两天,就把知道的全交代了。

    姜怀远收受永宁侯贿赂,总计白银一万八千两,黄金六百两。作为交换,他把庶女姜若薇送到沈珩身边,充当永宁侯控制沈珩的棋子。

    姜若薇从头到尾都知情。

    她不是什么痴情女子,不是什么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她是一颗被精心培养的棋子,任务就是——让沈珩迷上她,疏远裴昭宁,最终破坏裴沈联姻。

    大理寺的人去抓姜怀远的时候,姜若薇正在永宁侯府里收拾东西。

    她大概是想跑。

    没跑成。

    被带到大理寺的时候,她还在哭。

    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嘴里喊着"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爹逼我的"。

    谢临渊坐在主审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哭了一刻钟。

    然后他开口了。

    "姜姑娘,你与永宁侯府账房的通信,大理寺已经全部查获。其中有三封信是你亲笔所写,内容包括——如何接近沈世子、如何在沈世子面前诋毁裴家、如何在大婚当日制造事端。"

    姜若薇的哭声戛然而止。

    "你还要继续说'什么都不知道'吗?"

    姜若薇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谢临渊把那三封信摊在她面前。

    "这是你的字迹。要不要对比?"

    姜若薇盯着那些信,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然后她的身体软了下去,瘫坐在地上,再也哭不出来了。

    "我……我认。"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而破碎,"都是我做的。是我主动接近沈珩,是我在他面前说裴昭宁的坏话,是我求他在大婚当日纳我为妾……"

    她抬起头,眼睛里的泪已经干了,只剩下一片空洞。

    "但我不后悔。"

    谢临渊的笔顿了一下。

    "为什么?"

    姜若薇笑了。

    那笑容扭曲而苦涩,跟之前那个柔弱可怜的模样判若两人。

    "因为我是庶女。"她说,"从小到大,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嫡姐挑剩的。我爹说,只要我把沈珩拿下,我就能做正头夫人,再也不用看人脸色。"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

    "我只是……想活得好一点。"

    大理寺的堂上安静了片刻。

    谢临渊搁下笔。

    "姜若薇,你的动机我记录在案。但动机不能抵消罪行。你参与构陷、破坏圣旨赐婚、协助永宁侯谋划——这些都是实打实的罪。"

    他合上卷宗。

    "带下去。"

    姜若薇被带走的时候,经过大理寺的院子。

    裴昭宁站在回廊下。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姜若薇看着裴昭宁,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裴昭宁……"她的声音很轻,"你赢了。"

    裴昭宁看着她。

    沉默了两息。

    "这不是输赢的事。"她说,"你从一开始就不该站在那个位置上。"

    姜若薇的眼神暗了暗,没再说话,被差役带走了。

    裴昭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风吹过回廊,带起一片落叶。

    "想什么?"

    谢临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昭宁没回头:"想她说的那句话——'我只是想活得好一点'。"

    "然后呢?"

    "然后我在想——如果我不是郡主,如果我没有太皇太后撑腰,我遇到这种事,能怎么办?"

    谢临渊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着。

    两人之间隔了一尺的距离。

    "所以你同情她?"

    "不。"裴昭宁摇头,"我不同情她。她的选择伤害了别人,就要承担后果。但我……"

    她顿了顿。

    "我庆幸自己有选择的余地。"

    谢临渊侧头看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眉眼间的凌厉被光线柔化了一些,露出底下那层——不常被人看见的、柔软的东西。

    他的手动了一下。

    想抬起来。

    想做什么——他自己也不确定。也许是拍拍她的肩,也许是别的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把手收回袖中。

    "裴姑娘。"

    "嗯?"

    "案子结了之后,"他的目光移向前方,声音淡得像一缕烟,"你还会来大理寺吗?"

    裴昭宁转头看他。

    他的侧脸线条干净,下颌绷得很紧,像在忍耐什么。

    她忽然笑了。

    "谢大人,你这是在问我——以后没有案子要办了,还有没有理由来找你?"

    谢临渊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只是在确认公务往来的频率。"

    "哦。"裴昭宁点点头,"那我告诉你——我的字还没练好。你说过让我拿给你看的。"

    谢临渊转过头。

    对上她含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像碎了一池的星子。

    他的耳尖又红了。

    "……好。"

    只有一个字。

    但裴昭宁听出了那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像冰层下面的暗流,克制的、隐忍的、却滚烫的。

    她移开目光,看向大理寺院中那棵老槐树。

    槐花开了,一串一串的,白得像雪。

    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有一瓣落在她肩头。

    谢临渊伸手,替她拂掉了。

    指尖擦过她肩头的衣料,极轻极快。

    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那一尺的距离,似乎缩短了一些。

    ---

    20

    一个月后。

    沈珩站在永宁侯府——不,现在应该叫"沈宅"了——的门口,看着门楣上被摘掉的匾额留下的痕迹。

    白墙上一块深色的印子,像一道疤。

    爵位没了。

    父亲还在天牢里,判了流放三千里,秋后启程。

    姜若薇和姜怀远都下了狱。

    沈家的门客散了大半,剩下的也在找门路另投他处。

    母亲病倒了,躺在床上起不来,日日以泪洗面。

    而他——

    沈珩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素色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一个月前他还是永宁侯世子,出门前呼后拥,京城的酒楼茶馆见了他都要笑脸相迎。

    现在走在街上,认识他的人远远就绕道走。

    他苦笑了一下。

    "世子——"身后传来管家苍老的声音,"不,公子,外面风大,您进去吧。"

    沈珩没动。

    "老管家。"

    "小的在。"

    "你跟了我们沈家多少年了?"

    "三十二年了,公子。"

    "三十二年……"沈珩喃喃重复,"那你告诉我——我父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老管家沉默了很久。

    "公子,老侯爷……他一直是这样的。"

    沈珩闭上眼。

    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姜若薇的事,你知道吗?"

    老管家的身体僵了一瞬。

    "……小的知道一些。"

    "为什么不告诉我?"

    "公子,"老管家的声音苦涩,"小的说了,您会信吗?那时候您满心满眼都是姜姑娘,谁说她一句不好,您就跟谁急。小的……小的不敢说。"

    沈珩的拳头攥紧了。

    是啊。

    他不会信的。

    那时候的他,觉得全世界都在欺负姜若薇,只有他是她的英雄。

    可笑。

    他是别人手里的提线木偶,还以为自己是英雄。

    "公子,"老管家小心翼翼地开口,"您要不要……去裴府,跟郡主——"

    "不去。"沈珩睁开眼,声音干涩,"我没有脸去。"

    他转身走进门。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老管家。"

    "在。"

    "帮我备笔墨。我要写一封信。"

    "写给谁?"

    沈珩沉默了一瞬。

    "裴昭宁。"

    老管家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快步去准备了。

    沈珩走进书房,坐在桌前。

    笔墨备好了,宣纸铺开了。

    他提起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坠下去,洇开一个黑点。

    他想写什么?

    道歉?

    他欠她的,不是一封信能还清的。

    解释?

    所有的解释都苍白无力。他被人利用了,但被利用本身就是他的错——是他蠢,是他瞎,是他辜负了一个不该被辜负的人。

    他坐在那里,笔悬了很久。

    最后,他只写了一行字——

    "裴昭宁,对不起。你值得更好的人。"

    墨迹干了之后,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

    然后他把信封放进了抽屉里。

    没有寄出去。

    有些话,说出来是为了自己心安。

    但他不配心安。

    ---

    裴昭宁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

    此刻她正站在将军府门口,看着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马车停下,车帘掀开。

    一个男人跳下来,左臂吊着绷带,右手拎着一坛酒,满脸风霜,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妹妹!你哥回来了!"

    裴昭衡。

    裴昭宁的大哥,北境的战神,刚从雁门关回来的裴家大公子。

    裴昭宁站在原地,看着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鼻子一酸。

    "你胳膊——"

    "小伤小伤,不碍事。"裴昭衡大手一挥,然后一把把裴昭宁拽进怀里,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使劲拍她后背,"好妹妹,哥听说了,你在京城把沈家掀了个底朝天?厉害啊!不愧是我裴昭衡的妹妹!"

    裴昭宁被他拍得龇牙咧嘴:"轻点——你胳膊还伤着呢别乱动——"

    "没事没事,你哥皮糙肉厚。"裴昭衡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

    "骗人。"裴昭衡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下巴都尖了。走,进去,哥给你带了北境的烤羊腿,路上热着呢。"

    裴昭宁被他拽着往府里走,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走到二门处,裴昭衡忽然压低声音:"对了,妹妹。"

    "嗯?"

    "太皇太后给我写信了,说给你相了个人?姓谢的?"

    裴昭宁的脚步顿住。

    "……太皇太后多嘴。"

    "哎,这怎么叫多嘴呢?"裴昭衡嘿嘿一笑,"哥得把关啊。那小子什么来头?长什么样?对你好不好?有没有欺负你?"

    "大哥。"

    "嗯?"

    "你再说一个字,今晚的烤羊腿你自己吃。"

    裴昭衡立刻闭嘴。

    但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的妹妹,耳朵红了。

    ---

    21

    裴昭衡回京的第三天,设了家宴。

    说是家宴,其实就是裴家兄妹三人加上二房的裴昭远一家,围着一张桌子吃饭喝酒。

    裴昭衡喝了三碗酒,开始胡说八道。

    "妹妹,哥跟你说,男人这种东西,你得拿捏住。"他一只手拍桌子,一只手比划,"你看你嫂子——"

    "大哥,嫂子不在。"裴昭宁提醒他。

    "对,她不在,我才敢说。"裴昭衡压低声音,"你嫂子当年追我的时候——"

    "是你追的嫂子。"裴昭远在旁边冷冷插嘴。

    "……细节不重要。"裴昭衡咳了一声,"总之,那个姓谢的,哥帮你打听过了。人品没问题,家世没问题,长相——"

    他顿了顿,表情微妙。

    "长得确实比我好看。这一点我不太满意。"

    裴昭远差点把酒喷出来。

    裴昭宁翻了个白眼:"大哥,你喝多了。"

    "没喝多!"裴昭衡一拍胸脯,"我清醒得很。妹妹你听我说——那小子什么都好,就一个毛病。"

    "什么毛病?"

    "太闷了。"裴昭衡皱着眉,"我打听了一圈,京城没人见他笑过。整天冷着一张脸,跟谁欠他八百两似的。这种人,你跟他过日子不闷吗?"

    裴昭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她想起谢临渊在大理寺偏厅里说"心疼你被人坑了银子"时红了的耳尖。

    想起他说"下次买书可以先让我验一验"时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

    想起他替她拂掉肩头槐花瓣时,指尖擦过衣料的触感。

    闷吗?

    不闷。

    只是他的温度藏得深,不是谁都能看见。

    "大哥,"裴昭宁放下酒杯,"你管好你自己的胳膊就行了。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怎么能不操心?我是你亲哥——"

    "那你明天陪我去一趟大理寺。"

    裴昭衡愣了:"去大理寺干嘛?"

    "见见人。"裴昭宁说,"你不是要把关吗?见了再说。"

    裴昭衡的眼睛亮了,一巴掌拍在桌上:"好!明天哥穿铠甲去!"

    "……穿常服。"

    "穿铠甲有气势——"

    "穿常服。"裴昭宁的语气不容商量,"你穿铠甲去大理寺,人家以为你去砸场子的。"

    裴昭远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

    22

    第二天。

    裴昭衡穿了常服,但腰间别了一把匕首。

    裴昭宁看见了,没说什么。

    随他去吧。

    两人到大理寺的时候,谢临渊正在院中的槐树下看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先看见裴昭宁——今天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侧,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她身边的男人身上。

    高大,魁梧,满脸英气,左臂吊着绷带,右手叉着腰,正用一种"我在审视我未来妹夫"的眼神打量他。

    谢临渊合上书,站起来。

    "裴将军。"

    "你就是谢临渊?"裴昭衡开门见山,上下扫了他一遍,"比我想的矮。"

    谢临渊身高六尺有余,在文官里算高的。但裴昭衡是武将,虎背熊腰,站在他面前确实显得他单薄了些。

    裴昭宁在旁边扶额:"大哥。"

    "行了行了,我就随口一说。"裴昭衡大步走到谢临渊面前,跟他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有些逾矩,"谢临渊,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谢临渊的表情没有变化:"请说。"

    "第一,你喜欢我妹妹吗?"

    裴昭宁:"……大哥!"

    谢临渊的睫毛颤了一下。

    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说:"裴将军,这个问题——"

    "别跟我打太极。"裴昭衡的眼睛眯起来,"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一个字。"

    谢临渊的目光越过裴昭衡的肩膀,落在裴昭宁身上。

    裴昭宁站在三步之外,脸上的表情介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和想把她大哥打晕拖走之间。

    她的耳朵尖红透了。

    谢临渊收回目光,看着裴昭衡。

    "喜欢。"

    一个字。干脆利落。

    裴昭宁的呼吸停了一瞬。

    裴昭衡挑了挑眉:"第二个问题——你能护住她吗?"

    "能。"

    "怎么护?你一个文官,手无缚鸡之力——"

    "裴将军。"谢临渊打断他,语气依然平淡,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护一个人,不只靠拳头。朝堂上的刀,比战场上的刀更难防。我能做的,是让任何人都不敢对她动那把刀。"

    裴昭衡的表情变了。

    他盯着谢临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行。"他伸出右手,重重拍了拍谢临渊的肩膀——力道大得谢临渊身体晃了一下,"有点意思。"

    他转身走向裴昭宁,经过她身边时压低声音:"这小子,行。"

    然后他大步往外走。

    "大哥你去哪?"裴昭宁喊他。

    "我去外面等你!"裴昭衡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你们聊!我给你半个时辰!"

    他的身影消失在大理寺的门口。

    院子里只剩下裴昭宁和谢临渊。

    槐花在风中纷纷扬扬地落。

    裴昭宁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迈左脚还是右脚。

    谢临渊先开口了。

    "你大哥,很直接。"

    "……对不起,他就那样。"裴昭宁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他,"他问的那些话,你不用——"

    "我说的是真的。"

    裴昭宁的话卡在喉咙里。

    谢临渊站在槐树下,手里还拿着那卷书,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着她,目光不再是平时那种淡得像水的样子。

    里面有东西在烧。

    克制的,隐忍的,但确确实实在烧。

    "裴昭宁。"他叫她的名字,没有加"姑娘"。

    这是第一次。

    裴昭宁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我不擅长说这些。"谢临渊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你大哥问了,我不想撒谎。"

    他顿了顿。

    "从春宴那天起。桃花树下,你从我身边走过。风吹起你的碎发,扫过我的手背。"

    他抬起右手,看了一眼手背。

    "我记了一个月。"

    裴昭宁的眼眶忽然热了。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

    是一种从胸腔里涌上来的、滚烫的、让人想笑又想哭的东西。

    她走向他。

    一步,两步,三步。

    站定在他面前,一尺的距离。

    "谢临渊。"

    "嗯。"

    "你那天说——找证据的时候注意安全。"

    "嗯。"

    "还说心疼我被坑了银子。"

    "……嗯。"

    "还让我拿字帖给你看。"

    "嗯。"

    "你是不是从那时候就——"

    "从桃花树下。"他重复了一遍,"我说了。"

    裴昭宁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谢临渊低头看着她的手。

    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袖口,指节微微发白,像是怕他跑了。

    他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不是平时那种极浅的、转瞬即逝的。

    是真正的笑。

    温柔的,带着一点无奈的,像冰面裂开,露出底下春天的水。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干燥而温暖,骨节分明,力道恰到好处。

    "裴昭宁。"

    "嗯。"

    "你的字,确实该练。"

    "……"

    "但我可以慢慢教你。"

    裴昭宁抬头瞪他。

    对上他含笑的眼睛。

    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她的影子。

    她忽然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像三月的桃花开满了枝头。

    "谢临渊,你这个人——"

    "嗯?"

    "闷骚。"

    谢临渊的耳尖红了。

    但他没有松开她的手。

    槐花落了满肩。

    大理寺门外,裴昭衡靠在墙上,偷偷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看见两个人站在槐树下,手牵着手,中间隔着一地的白色花瓣。

    他咧嘴笑了,收回脑袋,抱着胳膊仰头看天。

    "行吧。"他自言自语,"比沈珩那小子强一万倍。"

    然后他摸了摸腰间的匕首。

    "不过要是敢欺负我妹妹——"

    他把匕首拔出来,对着阳光转了转,刀刃反射出一道寒光。

    "哥的刀不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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