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小队已经出发三年了。
一千多个日夜。他们从四个连史莱姆都打不过的新手，变成了这片大陆上最强的战斗小队。
不是因为天赋，是因为他们打的仗太多了。不是和魔族的仗——魔族在遥远极北之地安安静静地种菜放羊，太遥远了，连边境都靠不到。他们打的是路途中的兽潮、是山匪、是深渊里爬出来的畸变体。
勇者小队是在一个雨天收到那封信的。
信是国王的传令兵送来的。羊皮纸，火漆封印，烫金的国王徽章——一把剑插在一朵玫瑰上，寓意“以武止戈”。听起来挺有文化的，但勇者雷恩不认识那几个字。弓箭手莉亚帮他读的。
莉亚识字。她父亲虽然是猎户，但母亲曾是贵族家的侍女，跟着小姐学过一点。母亲把认字的本事传给了莉亚，莉亚又把认字的本事用在了读信上。这是她第一次读这么正式的信。她的手有点抖。
“致勇者小队：朕闻魔域近来异动频频。魔王广纳流民，私造兵器，训练军队，其志不小。
恐其不日将大举南侵，荼毒苍生。朕本欲亲征，奈何年事已高，心力不济。昔年朕以勇者之身，斩暴君于王座之下，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今魔王之势，不亚于当年暴君。朕思来想去，能担此重任者，惟尔等而已。望尔等速速集结，早日出发，斩妖除魔，还大陆以太平。朕将全力支持尔等——装备、粮草、兵马，凡有所需，尽管开口。
光明王朝的未来，系于尔等之手。切勿令朕失望，切勿令万民失望。钦此。”
莉亚读完了。雨还在下，打在他们头顶的破棚子上，噼里啪啦的。棚子是索尼克搭的，用了三根木头一张破布。破布是他打铁用的围裙，铁锈味很重，但挡雨效果还行。
雨进不来，但风进来了。
冷。
雷恩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自己手上的水泡疤，已经好了，但还留着一个淡淡的、圆圆的、像被烫过的印子。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印子，有点痒。
“莉亚，魔王真的要打过来了？”
“信上这么说的。”
“国王不会骗我们吧？他是上一任勇者。他打败过暴君，拯救过大陆。他是好人。”
莉亚又看了一遍信。“信上说魔王在造兵器、训练军队。如果真的这样，那我们确实要赶紧出发。”
雷恩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棚子边缘，看着外面的雨。雨很大，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他的鞋子是漏的，左脚那只鞋底快掉了，他用麻绳绑着。雨渗进去了，脚趾冰凉。
他想，魔王造了多少兵器？铁的吗？比铁匠铺里的好吗？他父亲打的剑，剑刃上总是有一个缺口，怎么磨都磨不平。
父亲说“铁不好”，说“好铁都被贵族买走了”。魔王用的铁，是好铁吗？
他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莉亚，你知道魔域的难民吗？”
莉亚愣了一下。“什么难民？”
“我听说，有人逃到魔域去了。不是魔族，是人类。他们说不收税，管饭。”
莉亚想了想。“我也听说了。但那是谣言吧？魔王怎么可能管人类的饭？魔王是我们的敌人。敌人不会给你饭吃。”
雷恩没有回答。他看着自己漏水的鞋子，脚趾在里面动了动，凉。
魔王不收税。他家的税，今年又涨了。父亲打一把剑，交完税，剩下的钱只够买两斤黑面包。
黑面包硬得像石头，要用汤泡软了才能咽下去。
不是不能吃，是吃了胃疼。
胃疼了，还得吃。
不吃会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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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了打不了铁，打不了铁交不上税，交不上税会被烧村子。
他听说红土村被烧了。红土村离他家不远，他小时候去过，那里有一个老头会做陶罐，做得很好，罐子不漏水。村子被烧了，老头不知道去哪了。也许死了，也许跑了。跑到魔域去了？他不确定。他只知道，魔王不收税。管饭。
雷恩用力摇了摇头。他在想什么？魔王是敌人！信上说了，魔王在造兵器、训练军队，要打过来了！他是勇者！他的使命是打败魔王，拯救大陆！他不能因为一句“不收税”就动摇。那是谣言！莉亚说了，是谣言！敌人不会给你饭吃！他坚定了信念。
他不能让国王失望。
国王是上一任勇者，是他从小的偶像。他家里有一本画册，画的是国王年轻时的故事。每一页都是彩色的，画着国王挥剑斩妖、骑马冲锋、在暴君的王座上插上自己的旗帜。
那些画很好看，雷恩小时候每天都要翻一遍，翻到书页都卷了边，翻到彩色褪成了灰色。
他记得最后一页——国王站在城堡的最高处，身后是初升的太阳，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下面的配文是：“从此，大陆迎来了和平。”雷恩每次翻到这一页，都会停下来，盯着国王的背影看很久。
他想，有一天，他也要站在那里。不是为了披风，不是为了太阳，是为了——和平。
和平是什么？
他不知道，他没有见过和平。他只见过收税、烧村、征兵、逃难。
他以为这些都是正常的，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直到他听说了魔域——不收税，管饭，所有人平等。他觉得不正常，怎么会有人不收税？怎么会有人管饭？怎么会有人平等？
这不是真的，是谣言，敌人放的谣言。
他不能被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