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是在回程的飞机上发现那封邮件的。
准确地说，是小零先发现的。它在系统空间里例行清理垃圾邮件时，忽然发出了一声足以震碎屏幕的尖叫。
邻座的大叔吓了一跳，手里的橙汁洒了一半。
沈渡赶紧道歉，大叔摆摆手说没事没事，但眼神里写满了“这年头连狗都能上飞机了吗”。
小零不是狗了，它已经变回了一串代码，但它的嗓门还保留着萨摩耶时期的洪亮。
“宿主！！！！！”
沈渡揉了揉耳朵。“怎么了？”
“你、你、你看这个！”小零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是一种介于“天塌了”和“我要死了”之间的、奇怪的、像抽筋一样的抖动。
一块蓝色的屏幕浮现在沈渡面前，上面是一封邮件。
【系统总部紧急通知】关于任务者沈渡所在世界剧情意识提供帮助的说明——请于三日内回复，逾时不复视为接受。
发件人：剧情意识。
抄送：系统总部·任务监管处·世界维护局·反正就是一堆看起来很厉害的单位。
沈渡把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又读了一遍。
然后他转头看向窗外。窗外是云，白茫茫的一片，像一大锅没有煮开的粥。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小零以为他死机了。
“宿主，你还好吗？”
“小零。”
“在！”
“这封邮件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七天前。”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以为不重要！”
“系统总部的邮件，你以为不重要？”
“它的标题写得很像垃圾邮件嘛！‘关于帮助的说明’——这不就是那种‘恭喜您获得一百万’的诈骗套路吗！而且发件人写的是‘剧情意识’，谁知道剧情意识是个什么东西啊！我还以为是推销剧情的！”
沈渡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他在心里想：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离谱的，系统。他没有说出来，但小零已经读到了。它委屈地缩了缩屏幕的亮度。
“宿主，你不能怪我。你也没有查邮件的习惯啊。你自己邮箱里还有三百多封未读邮件呢，上次你打开邮箱还是去年，是为了领一张超市优惠券。”
沈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因为小零说的是对的。他的邮箱确实有三百多封未读邮件，他确实只在领超市优惠券的时候才会打开。他是一个不合格的任务者，一个不合格的系统主人，一个——他现在没空想这些了。
“小零，邮件上写着‘逾时不复视为接受’。今天第几天了？”
“第七天。”
“……也就是说，已经接受了。”
“对。”
“剧情已经启动了。”
“对。”
沈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开始想象那封邮件里写的“帮助”到底是什么。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因任务者与其系统任务进度过低，本世界剧情意识决定提供帮助。”任务进度过低。
这四个字像四把刀子，扎进了沈渡的心脏。他转过头，目光如刀地看向小零。
“小零。”
“汪。”
“你变回系统之后，说话怎么还带汪？”
“习惯了。七天萨摩耶，一辈子萨摩耶。”
“别打岔。”沈渡的声音很平静，但这种平静比暴风雨还可怕，“我们现在的任务进度是多少？”
小零的声音忽然变小了，小到像蚊子叫。“……百分之三。”
“多少？”
“……百分之三。”
沈渡沉默了三秒钟。“我绑架了五个孩子，养了八年，任务进度百分之三？”
“宿主，你的任务是‘作为反社会型人格绑架犯，制造社会恐慌，完成反派KPI’。你绑架了六个孩子，但你一个都没撕票。你不仅没撕票，你还把他们养大了。你给他们做饭、盖被子、买鞋、缝熊腿。你每天倒五杯温水，放在走廊里。你煮了快十年的粥。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
“什么？”
“这是在养孩子。不是反派行为。”
沈渡无话可说。因为小零说得对。他确实没有完成反派任务。他完成了另一个任务——一个系统没有发布过的、他自己给自己写的、叫做“把他们养大”的任务。那个任务的进度条是百分之百。但系统不认。系统只认“社会恐慌”“反派KPI”“制造混乱”。这些他一样都没做。他做的是煮粥、倒水、等门。这些事在系统眼里，大概连进度都算不上。
“宿主，现在不是反省的时候。你看邮件的后半段。”
沈渡往下看。邮件的后半段是一个“剧情概述”，附件的文件名是《枫林之恋：霸总的替身新娘》。沈渡看到这个标题，沉默了五秒钟。
“小零。”
“在。”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沈渡点开了附件。
然后他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原剧本。一个完整的、狗血的、让人头皮发麻的霸总言情小说大纲。
【故事简介】她是沈家最不受宠的大小姐，被当作联姻工具推给了一个她不爱的男人。他是傅氏集团流落在外的真少爷，被找回后与假少爷展开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她不知道，那个在她最无助时递给她一杯温水的男人，就是她未来的丈夫。他不知道，那个在雨夜里为他撑伞的女孩，就是他要联姻的对象。一段错位的爱情，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当真相揭开，他们该何去何从？
【人物设定】
女主角：沈念，沈家大小姐，表面光鲜，实则缺爱。母亲早逝，父亲再娶，继母和继妹处处针对她。她习惯了用冷漠伪装自己，直到遇见那个男人。
男主角：林暮，傅氏集团真少爷。幼年被拐卖，流落在外，十七岁被找回。性格清冷寡淡，不近人情，唯独对女主角温柔。
男二号：傅星辰，傅氏集团假少爷。被傅家收养，享受了十七年的荣华富贵。林暮归来后，他的地位岌岌可危。表面上温润如玉，实则心机深沉。
女二号：林鸢，天才小提琴家，林家养女。暗恋林暮多年，视沈念为眼中钉。表面温柔无害，实则手段毒辣。是标准的“恶毒女配”。
反派：顾夜，林氏集团私生子。从小不被认可，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他是所有阴谋的幕后推手，最终却发现自己只是别人的棋子。
沈渡看完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因为他冷静，是因为他已经震惊到做不出表情了。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像一条被冲上岸的、正在努力呼吸的鱼。
“宿主，你还好吗？”
“小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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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是缺爱大小姐？”
“原剧情里是。”
“她哪里缺爱了？她把念念不忘的腿缝了三次，每次缝完都说‘可拆卸的比较方便’。她是怕熊腿再掉，不是真的觉得可拆卸方便。她只是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离不开那只熊。这叫缺爱？这叫爱太多了，不好意思说。”
“宿主，那是你养出来的。原剧情里她没有你。”
沈渡愣了一下。小零说得对。原剧情里的沈念没有沈渡。她在那间空房间里拼了很久的拼图，没有人来。她在那座冰冷的别墅里长大了，成了一个不会笑的大人。然后她遇见了林暮。林暮递给她一杯温水。她哭了。因为从来没有人递过水给她。那不是爱情，那是一个缺爱的孩子对温暖的渴望。沈渡想到这个画面，心里忽然疼了一下。不是为自己疼，是为那个没有遇见他的沈念疼。
“那林暮呢？”他问。小零继续翻。
“原剧情里的林暮，幼年被拐卖，在福利院长大。被打过，被骂过，被饿过。他不说话，不是因为他不想说，是因为他忘了怎么跟人说话。后来他被傅家找回，成了真少爷。但他不习惯豪宅，不习惯佣人，不习惯被人叫‘少爷’。他每天晚上还是会把被子叠成方块，把鞋子摆放整齐，把杯子里的水喝得一滴不剩。那些是在福利院养成的习惯。改不掉。”
沈渡想起林暮刚来他家的那些日子。他每天晚上把被子叠成方块，把鞋子摆放整齐，把杯子里的水喝得一滴不剩。沈渡以为那是礼貌，后来才知道那是生存。在福利院，你不叠被子会被骂，不摆鞋子会被罚，不喝完水会被认为浪费。林暮把这些习惯带到了沈渡家，带了很多年，久到沈渡以为他天生就是这样。他不是天生这样。他是被这个世界打磨成这样的。而沈渡，只是没有让他继续被磨下去。
“傅星辰呢？原剧情里他是假少爷？”
“对。傅家收养的孩子。林暮回来后，他的地位不保。他开始谋划，想除掉林暮，保住自己的位置。”
“他除掉林暮？他用什么除掉？他的杯子和画笔吗？”
小零又沉默了。它翻到林鸢的资料。原剧情里的林鸢，天才小提琴家，林家养女。暗恋林暮，视沈念为眼中钉。她会在沈念的琴上动手脚，会在沈念的演出前把她的琴弦弄断，会在所有人面前装无辜。她是标准的、教科书式的、恨不得在脸上写着“我是恶毒女配”的恶毒女配。
“她不会。她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恶毒这个词离她有一个银河系那么远。”
“宿主，那是你养出来的。原剧情里的林鸢没有你。她在那间没有窗户的杂物间里住了三年，每天晚上在黑暗中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她学会了笑，但不是真的笑。她学会了说话，但每句话都是假的。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面具，面具下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因为没有人给她装东西进去。”
没有被人温柔地对待过人，不会温柔地对待别人。
“宿主，你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们绑架任务虽然说失败了！但我们把孩子养好了！”
“不是！是崽崽们要经历三观炸裂的一年了！剧情了有一年！呜呜呜，崽崽们，二爸（系统自称）不能救你们了，二爸玩爽了忘看邮件了，反正你们都长好了，去高中呆一年见实人类的多样性也好！儿孙自有儿孙福！”
沈渡沉默片刻，复述了一遍：“儿孙自有儿孙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