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的时候,沈念决定学放风筝。
不是沈渡提议的,不是学校布置的作业,是她自己在公园看到别人放风筝之后,站在那儿看了整整二十分钟,然后跑回来跟沈渡说:“爸爸,我想飞。”
沈渡看了她一眼。七岁的沈念,缺的两颗门牙已经长出了一颗,另一颗还在冒白尖。她站在春光里,头发扎了两个小揪,一高一低,念念不忘的腿夹在胳膊底下,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星。
沈渡说:“好。”
第二天,他带回来一只风筝。
不是买的,是他自己做的。竹篾削薄了,烤弯了,用棉线扎成骨架。宣纸裁成燕子的形状,用毛笔蘸了墨,一笔一笔画出翅膀和尾巴。眼睛点了两笔,不圆,但很有神,像真燕子一样,好像在说:“你带我去哪,我就去哪。”
沈念拿到风筝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震惊。
“爸爸,你会做风筝?”
“刚学的。”
“你什么时候学的?”
“昨天晚上你们睡了之后。”
沈念低下头,摸了摸风筝的翅膀。宣纸很薄,透光,阳光穿过纸面落在她手背上,像一小片温暖的、会呼吸的影子。她摸着那两笔墨色的眼睛,摸了一会儿,然后把风筝举过头顶,在屋子里跑了一圈。
风筝没有飞起来,屋子里没有风,但它的尾巴在她身后飘着,像一只真的燕子在跟着她。
林暮站在走廊里,看着沈念跑来跑去,默默地走到窗边,把窗户开到了最大。风涌进来,吹动了窗帘,吹动了风筝的尾巴,吹动了沈念的头发。她停下来,站在风口里,风筝在手中轻轻晃动,翅膀一张一合,像在呼吸。
她扭头看沈渡。
沈渡靠在门框上,嘴角弯着。
“明天,去公园。”他说。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
春天的天空很高很蓝,云很少,风不大不小,刚好够把一只纸做的燕子托起来。公园的草坪上已经有好几个人在放风筝了,有蜈蚣的,有蝴蝶的,有奥特曼的。沈念抱着燕子风筝,站在草坪中间,仰头看着天上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嘴巴微微张着,像第一次看见海的北方孩子。
沈渡蹲下来,把风筝线拴在风筝的骨架上。他拴得很仔细,线绕了三圈,打了两个结,拉紧了,不会松。沈念在旁边看着他的手指翻飞,忽然问了一句:“爸爸,线会不会断?”
沈渡的手顿了一下。
“不会。”
“要是风太大了呢?”
“不会。”
“要是风筝不想回来呢?”
沈渡抬起头,看着沈念。七岁的女孩,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认真。她不是在问风筝,她是在问别的什么。沈渡听懂了。他放下风筝,把线轴放在沈念手心里,然后用两只手包住她的小手,包得紧紧的。
“念儿,线的作用不是拴住风筝,是让风筝知道,不管飞多远,都有一个地方可以回来。断了线的风筝不是自由,是迷路。它不知道自己会落在哪里,也许挂在树上,也许掉进河里,也许被人捡走扔进垃圾桶。
有线牵着的风筝不一样。它可以飞得很高很高,高到地上的人看不见它,但只要它想回来,收线就可以了。线不会断。因为线的另一端,有人一直在握着。”
沈念眨了眨眼,没有说“我懂了”。她才七岁,不一定听得懂这些话。但她把线轴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那我去飞了。”她说。
“去吧。”
沈念跑了起来。她跑得不快,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脑后,两个小揪歪得更厉害了。风筝在她身后拖了一段,尾巴扫过草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跑着跑着,感觉到手里的线忽然一紧,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天上拽她。她回头看了一眼——风筝起来了。燕子的翅膀在风里张开,尾巴平衡着身体,那两点墨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亮的,好像真的在看她。
她停下来了。风筝没有掉下来,它在空中稳稳地飘着,线从她手中延伸到天上,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
沈念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只纸做的燕子越飞越高。高到燕子的轮廓开始模糊,高到那两点墨色的眼睛看不见了,高到只剩一个小黑点,像一颗刚被放飞还没来得及落地的星星。
她看了很久,久到林暮走过来,站到她旁边,也仰起头。林鸢走过来,抱着小夜,琴头朝着天空。顾夜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水杯是向日葵的。傅星辰走过来,手背上画着一只小小的、刚学会飞的蝴蝶。
五个孩子,五颗仰起的脸,五双望着同一片天空的眼睛。
风筝还在飞。
线轴在沈念手里,她没有收线,也没有放线,就那么握着。风从远处吹来,穿过她的头发,穿过林暮的衣角,穿过林鸢的琴弦,穿过顾夜的水杯,穿过傅星辰手背上的蝴蝶。
然后继续往前,吹过草坪,吹过湖水,吹过远处的高楼,吹向更远更远的地方。
沈渡站在孩子们身后,没有仰头。他在看他们。看他们仰起的脸,看他们被风吹乱的头发,看他们手里握着的东西——线轴、琴、水杯、画笔。还有那只念念不忘的腿,被沈念放在草地上,毛茸茸的,纽扣眼睛望着天空,好像在替她看着那只越来越高的燕子。
沈渡笑了一下。
风筝线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首只有它自己听得见的歌。沈念忽然开口了,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风把它送到了沈渡耳朵里。
“爸爸,以后每年春天都来放风筝好不好?”
“好。”
“等我长大了,我陪弟弟妹妹来放。”
“好。”
“等弟弟妹妹长大了,他们陪他们的小孩来放。”
“好。”
“等风筝破了,做新的。等线断了,接起来。等爸爸老了,走不动了,我用轮椅推你来。轮椅推不上草坪,我就背你来。背不动了,我们就坐在家里,看别人放风筝。不看也可以,我们聊天。聊什么都可以,聊今天吃什么,聊明天天气好不好,聊念念不忘的腿什么时候会再掉下来。”
沈渡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没有让那点热变成眼泪。他走过去,从沈念手里接过线轴。风筝还在飞,稳稳的。他收了一点线,风筝在空中晃了晃,然后更稳了。
“念儿。”
“嗯?”
“你知道风筝为什么能飞吗?”
沈念想了想:“因为有风。”
“还有呢?”
“还有……有线?”
“还有。”
沈念想了很久,摇了摇头。
沈渡把线轴放回她手里,然后伸出手,指了指风筝,指了指天,指了指风,指了指她。
“因为有人愿意牵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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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来了,它飞。风停了,它落。但不管飞多高、落多远,只要线还在,它就知道自己属于哪里。不是属于天空,是属于那个牵着线的人。”
沈念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线轴。
线轴是木头的,沈渡自己削的,磨得很光滑,握在手里不扎手。
线是白色的,细细的,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从线轴延伸到天上,延伸到那个已经变成小黑点的燕子。她忽然把线轴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抱念念不忘的腿那样紧。
“爸爸,我不会松手的。”她说。
“我知道。”
“你不会松手的,对不对?”
沈渡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但有很多很多的光。春天的光,风筝的光,线轴的光,还有沈渡自己的光,都在那两颗像葡萄一样的眼睛里,亮着。
“不会。”他说。
沈念笑了。缺的那颗牙还没长出来,笑起来有一个小小的黑洞,像一颗被摘掉核的果子。她笑的时候,那个黑洞也跟着笑,好像里面有另一个更小的她,也在笑。
风筝飞了一整个下午。太阳从东边爬到西边,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五个人坐在草坪上,轮流握着线轴。沈念握得最久,林暮握得最稳,林鸢握得最轻,顾夜握得最紧,傅星辰握得最认真。
夕阳西下的时候,沈念开始收线。一圈一圈,线从天上被拉回来,风筝从一个小黑点慢慢变大,变成燕子,变成纸做的翅膀和尾巴,变成那两点墨色的眼睛。
最后,风筝落回了她手里。翅膀完好,尾巴完好,眼睛还在笑。她把它抱在怀里,像抱一只真的燕子。
“回家了。”她说。
“回家了。”沈渡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五个孩子跟在他身后,走在春天的暮色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草地上,投在小路上,投在开满野花的田埂上。五棵挨在一起的树的影子。高高低低,粗粗细细,有的叶子还黄着,有的已经开始冒新芽。但它们的根,已经在同一片土壤里,缠在了一起。很深很深,深到挖不出来。深到即使有一天,这五棵树被移栽到不同的地方,那片土壤还会留在根上,洗不掉,忘不掉。那是他们最初的家。
晚上,沈念把风筝挂在床头的墙上,和念念不忘的腿并排。燕子的眼睛朝着熊腿的纽扣眼睛,好像在说“你好,我是燕子”,熊腿的纽扣眼睛歪歪扭扭的,好像在说“你好,我是腿”。沈念躺在床上,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念念不忘,燕子,晚安。”她说。
走廊里,五盏小夜灯亮着。兔子、月亮、鸢尾花、刺猬、向日葵。第六盏还是空的,灯座光秃秃地立在那里,像一个还没有等到主人的小小哨兵。但它亮着。不是灯在亮,是灯座旁边那杯温水反射的光。水杯是新的,白色的,上面画着一只风筝。风筝的线很长,从杯口一直绕到杯底,绕了很多圈。线的尽头没有画风筝,线悬在那里,像在等一阵风,等一只还没有折好的燕子。
沈渡路过的时候,把那杯温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嘴,不凉牙。他放下杯子,把杯口转了一下,让风筝线的方向朝着走廊的窗户。窗户外面是夜空,深蓝色的,星星很多,有一颗很亮,像一只正在飞的、还没有落地的风筝。
他看了那颗星很久。然后关了灯,回了房间。
门没有关。